第十五章

少康卖瓜不往临沂去。因为洼地这个地方，正是枣庄和临沂的交界处，两个城市都一样远。然而枣庄是工业区，人口集中，菜肯定好卖，所以每次都去枣庄。

瑞青在这个城市里修路。少康总想去见一见这位弟弟，看一看他在这里什么样子，可是卖菜总要卖到下午，没有时间。

白天。枣庄青菜市场。

少康遇到一个菜贩子，这个菜贩子有一个机动三轮车。他跟少康说：“你那里有多少这样的鲜黄瓜？”

少康说：“不少哩，现在天气越来越热，结得也越来越多。”

菜贩子说：“这样吧，以后不用你再带到这里来了，每次我去你那里摘，但有一条，你不能再卖给别人，只能卖给我，懂吗。”

少康点点头。他一下子把所有的黄瓜都卖给了这个菜贩子。搁着往常，要卖到下午。

在九点不到，剩下的时间干什么呢？他突然想起瑞青，现在不正好是个时候吗，少康决定去看望他这位弟弟。

可是枣庄这么大，上哪里找呢？

路边某商店。

少康向一位看商店的老太太打听工地。

老太太说：“你到西边去找吧，西边齐村那个地方正在修路。”

城区街道上。

少康骑上自行车朝西走去。

他走过五条南北马路，到了齐村，那儿果然在修筑一条宽阔的马路。

齐村工地上。

看上去，这条马路足足有三十米，比起洼地边上的二0六国道，还要宽出一半。这条路简直成了广场。路基已经修好，上面正在铺设一层粗石子，混合着沥青，倒也结实，只是走起路来颠得厉害。

少康顺着这条宽阔的大道朝南走着，真的遇见了一伙干活的人们，听口音全是苍山地的，看来瑞青也在这里。少康上前打听，其中一个年龄大些的用手向南一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少康果然看见了瑞青，他正在和几个小青年一起，手持铁锨，从一辆工程车上往下扒着又黑又粘的石子和沥青。少康看见，瑞青头上戴着一顶草帽，由于长时间的野外作业，脸上被太阳晒得黝黑黝黑。

瑞青没想到这个时候少康会出现在工地上，当他弄明白少康的来历后，心中的兴奋又激越。瑞青问了一些家中的情况，知道菜卖得好，十分高兴。

少康说：“你看你穿的衣服，你去跟工头请个假，去买一身像样的衣服吧。”

瑞青说：“我们干活，穿得都这样。”

“去吧，去吧，咱现在卖菜有钱了，你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不像模像样的，我怎么跟咱爹咱娘说啊。”

瑞青无奈，只好去找工头，工头沉吟片刻，点点头说：“去吧。”于是瑞青跟着少康从工地上走出来。在附近的沟渠边洗了脸，换下工作服。

城区街道上。

瑞青坐在少康车后座的空筐上，不到一个钟头，就来到了市内最繁华的地段胜利市场。

少康寄了车子，跟瑞青一起进了市场。

胜利市场。某时装店。

瑞青虽然在这座城市里修路，可是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工地上，能够出来走一走逛一逛的时间不多，顶多晚上，可是晚上又不能走得太远。有时候下雨天不能干活，工地上放假，可是下雨天同样也不能出去玩，所以瑞青的生活除了在工地上，就是在那个又破又旧的工棚内，跟工友们一起说长道短。再不就是找来一些破头烂腚的故事书，翻过来调过去地看个没完。

现在，瑞青请了假，跟着少康一起逛市场了，市场里花花绿绿的衣服，简直令他眼花缭乱，不知道选择哪一件好呢。

其实，瑞青是个十分帅气的年青人，他有着修长的双腿，宽宽的肩膀，现在由于工地艰苦的劳动，使他的身体更加强健。

他看见城里的年青人时兴穿着一件亮光闪闪的衣服，有黑色的，有白色的，有银白色的，有银灰色的，还有红色的，好多种颜色，晚上灯光一照，直放光芒。可是他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布料。

瑞青跟在少康身后，一个服装店一个服装店瞅着。其实好多店里都有这种衣服，只是他拿不准是黑色的好看还是银灰色的好看。

走着走着，他看见一个服装店前，坐着一位漂亮的——漂亮的女孩子。瑞青有些拗口地在心里重复道。他知道，城市里都管年青的小闺女叫女孩子。这女孩子年龄约莫二十一二岁，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她坐在一个小板凳上，裙摆平展地贴在双膝上面。她身上的连衣裙收得很短，里面若隐若现。使瑞青感到迷惑而心跳的是这个女孩子里面竟然没穿内衣。从棚顶上泻下一缕阳光，照在地上，把里面反照得清晰明白。

瑞青看得时间久了，那女孩似乎有些察觉，因为她看见瑞青正在注视着她，同时她也看到瑞青那宽宽的肩膀和和修长的双腿。她的脸不觉红起来，连忙将双腿往一处并拢，束下裙摆，站起来，招呼道：“看中哪种样式的衣服，拿给您试一下。”

瑞青想说没有已经来不及了。

女孩已经挑下一件银灰色的茄克衫。“您穿这身吧，样式又好，颜色也合适。”

瑞青点点头，然后走到里间，女孩帮着瑞青试了一遍衣服，十分合身。

那女孩望着他身着一身崭新的衣服，十分英俊，忍不住再多看一眼，脸竟然红了。

城区街道上。

从胜利市场出来，已是中午了。

少康说：“找个地方吃碗面条吧。”

他们走过一条南北大街，在这条街的尽头，再往西去，就是一条食品街。好多人正在那里等着吃这里的冷面。

食品街某个小吃店。

这个小饭店里制作的冷面比家里的擀面宽多了，足有一倍宽，下好之后，在冷水里一滚，盛到碗里，十分好吃。

少康又另外要了一盘牛肉，每人喝了二两白酒，这一顿饭吃得阔绰又不浪费。

少康说：“我看你在这里干活，风吹日晒，也很辛苦，倒不如回家种菜。”

瑞青沉默不语，他知道少康是一片好心，可是他却不能回去，不能回去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这个家庭里面装着太多使他痛苦的事情，也许爹娘、姐姐、少康并不觉得什么，可是这些对年青的瑞青来说，已经足够了。他怎么能够心平气和地回去呢。

少康见瑞青不说话，知道他不同意，改了话题，说：“你去临沂，你二姐那边什么情况，她还好吧？”

“一切都好，只是下半年的学费还没有着落。”瑞青说。

“学费的事你不用操心。要是不够，就说一声，现在咱们虽然分开过了，还是亲兄弟亲姐妹。”少康说。

瑞青点点头。

“生活费够不够用？”少康问。

“够用，她自己挣一部分，我每月给她寄一部分。”瑞青说。

吃过饭，瑞青说：“还有八九十里路呢，你快回去吧，问咱爹咱娘好，叫他们不要记挂在心上，我在这里一切都好。”

少康点点头。

城区街头。三角花园。

瑞青一直把少康送过三角花园，看着他骑上自行车，走远了，才转过身。

城区街头。瑞青一边往回走，一边想着些什么。

瑞青朝郭里集附近的工棚走去。他想，他穿上这身新衣服，那几个小闺女一定眼馋得不得了呢。只不过从三角花园步行走到郭里集，要半个多小时，那时候太阳就落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