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白天。西泇河畔铁匠铺。老铁匠朱六九陷入深深的苦恼之中。
瑞白和少康不再打铁了,老铁匠朱六九十分伤心。他亲手砌下的铁匠炉,炉壁已经磨得黝黑而光滑,是那些黑烟熏燎的,附在炉壁上,到了晚上,附近村落里的听书人围着它,不停地摩索着它,灰痕也就深深地印在炉壁上。这座黝黑而光滑的炉壁,显示着年代的久远。
朱六九按上一锅烟,使劲抽上一口,仔细回想一下,已经二十年了呀,这个炉子已经有二十年了。朱六九的脑海中不断闪回,当初他和瑞白娘领着三个儿女来到西泇河畔,那时候,他们三十多岁,年轻,喜欢那样走着,在不同的地方,和不同的人们打着交道,给他们修理家具,和他们拉家常。可是现在老喽,成了一个令人厌弃的老头子,只有那些听书的老伙计天天晚上到他这里听书,要不真是没法熬呀。
儿女们都按各自的想法做事了,一个有一个的活法啊。就说瑞白和少康吧,打铁多好,祖传的手艺,怎就在他们身上断了呢,偏偏去种什么大棚菜,庄户人家能吃得了那么多菜?瑞红现在上学,上学是件好事,可是这个死丫头硬是没回来过一趟,把爹娘都忘喽。瑞青也出去了,修路能挣几个钱?好好的铁匠铺不开,都去挣命!
现时的年轻人也不听他说的那些书,他们喜欢唱卡拉OK,屁股扭来扭去,打打闹闹,不知疲倦,也不嫌丢人。
白天。西泇河畔铁匠铺。
闷极了的时候,朱六九就把铁匠炉点着火,围着村子转悠,问有没有要修理的农具。
他把那些没卖出去的铁锨、镢头、锄头、石刀拿到炉膛中,重新溅火,让那些农具更加锋利。
这样还是不能排遣他心中的沉闷,他就提上烟袋,转到湖地里去,看看瑞白和少康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白天。国道边的洼地。
瑞白和少康正在这里整理那些土地。这是一片没人理会的土地。在二十里河堰,他们没有土地,他们决心开垦出这片洼地,在上面种出鲜嫩的蔬菜来,而且是在冬天结出瓜果。
他们在东北,在葫芦岛区,看到那里的人们都在用一层塑料薄膜罩住地面上的菜苗,大冷的天,里边长着鲜嫩的叶苗。塑料薄膜是保温的,这些大家都知道,可是却没有一户人家要利用塑料薄膜种菜。瑞白和少康相信他们一定能种出绿油油的蔬菜来。
为什么冬天蔬菜就不能生长,只要把温度保持着跟夏天一样,照样能长出来。
白天。二0六国道上。
朱六九远远地走过去,瞅上一眼,心里咕哝着:“头伏萝卜二伏菜,五黄六月烂韭菜。祖辈上都是这样,这个世道真是要变,他们竟要在大冷天种青菜。哎!”
白天。国道边的洼地。
瑞白和少康打量着方圆几百亩洼地。
从这几百亩地再往西,就是有名的糖稀糊。当年,华中解放军在那个地方打26师,连日雨雪交加,糖稀湖的路面泥泞难走,泥块跟随人的脚跟,爬到腿肚子上,甩都甩不掉,别说走路了。国民党26师一败涂地可想而知。糖稀湖的土质是栗色的,干旱的时候是一块块土粒子,灾涝的时候又泥泞难行。谁也不知道这种土质是怎样形成的。
跟糖稀湖相连的这几百亩洼地,却是一片湿地,土质呈现黄褐色。因为跟古战场相连的原故,又被二0六国道圈在了二十里河堰西边,所以没有耕种,荒废起来。
据说,这儿曾是黄河古道,黄河从这里向东,流经连云港,汇入黄海。不知什么年代,黄河改了道,流入勃海了。
面对这几百亩荒地,瑞白和少康开采的只是其中的一小点。他们的前边,不远处,是一片蛤蟆塘,成日成夜鸣叫不停。
瑞白和少康在蛤蟆塘北边,辟出一片领地。这真正是他们的一片领地,没人和他们争夺。
他们没白没黑地开垦、翻晒,挖沟整渠,一共有五六亩,水渠也挖掘了上百米,把水引到国道边的大沟里。
等到第一部分工作完成之后,劳累了一个多月的瑞白和少康仰躺在整修的地面上。太阳当头照耀,虽然深秋了,天气依然燥热。瑞白和少康躺在湿地上,手握着手,相互对望着,泥水和汗水在脸上流淌。那久远的往事又浮现在眼前。
苏少康的思潮翻滚。
……那时候,他是多么喜欢她,每天放学,他总是绕到她们家,看上一眼她们家的铁匠铺,才肯回家去。高大的铁匠炉,浓浓的黑烟,奇形怪状的铁玩意儿,都会让他深深地吸上一阵鼻子,他喜欢那些东西啊。
上中学的时候,每个星期只能回家一次了,爱情使他更加胆怯了,他不敢走到她的跟前,远远的,渴望着,看一眼也就足够了,仿佛看这一眼是他一个星期的口粮,不再饥饿,不再焦渴。
再往后,下了学,他把这段爱情深深地埋在了心底,仿佛只有这样,这爱才不会飞跑,才会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长出绿色的希望的叶片……
少康一遍一遍地想啊想啊。
瑞白也在思绪不断。
她想,这些可气的小青年们,全不知道爱一个人是怎么回事,是什么滋味。别看他们平时大喊大叫,可真到了时候,却又手足无措。
那时候,多亏那次伤了脚,要不,怎能有勇气去找少康呢,要是不去找他,也许他一万辈子也不敢去铁匠铺提亲呢。可是你看他,一旦结了婚,知道了那一点秘密,立刻变成另一个样子。
只不过,也许少康还没全部了解她的秘密,他就像一个去姥姥家走亲戚的孩子,姥姥家的几条巷子,那个巷子有几道山墙,他怎么也记不住……
对少康来说,瑞白还是一个谜,一个充满神奇的领地,里面有一种神圣的力量。
在洼地上。他们的手握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缠绵,仿佛有火从他们身上燃烧,顺着手臂,火势朝前漫延着。烧遍了他们全身。
这是真正的地火啊,燃烧了他们的心。那久远的神圣的渴念翻腾着,那秘密的不可竭止的力量冲撞着,他们紧紧搂抱在一起。大地在飘荡,他们的灵魂在战粟、颤抖与震憾。
可是,灵与肉的交融,交融——他们不明白,对方身体的激情与渲泻,是一种什么样的折磨啊。
远处的河水在渲腾,国道上的汽车突突开去。瑞白和少康无力地躺在地上,大地微暗而潮湿的土层托着他们,朝前走去。
少康和瑞白抬眼望着蓝天和白云,它们在远处,与几百亩洼地连成茫茫一片。
在西泇河畔。在陈桥。在苏圈村。
没有人会理会他们所做的一切。少康把猪圈里的积肥攉出来,晾干,推到洼地上去。从陈桥到他们开垦的那一片洼地,大约五六里。
清晨。从陈桥到洼地。
太阳还没出来,瑞白和少康就相继出发了。
少康把车襻往脖子上一搭,双手攥住车把,双脚往后一蹬,胶车子就随着前倾的身子动了,上千斤重的一胶车子粪,伴着支扭支扭的车轮声,送往洼地。少康走在前边,瑞白跟在少康的后面。
道旁的白杨树和杨槐树被夜露洗擢得通体透亮,鸟雀们在树枝上欢噪,跟随着少康和瑞白,赶趟似地。太阳在升高,胶车子支扭支扭,一岁多的容儿在破棉袄里声声啼哭。
瑞白把容儿捆扎在破棉袄里,绑在胶车子的弓脊子上。瑞白不得不对着容儿“嗷嗷别哭——嗷嗷别哭——”地哄着,可是瑞白愈哄,容儿哭得愈厉害。
瑞白只好插住车子,解下捆扎在棉袄里的容儿,坐在沟坎上喂她奶粉。瑞白没有奶,为容儿准备了一个奶嘴儿,把带着的一个暖瓶拧开盖儿,倒进去一些开水,拧上奶嘴,上下晃一晃,等到不热不凉的时候,塞进容儿的嘴里,容儿一声不响地吸着奶汁,她嘴唇的蠕动仿佛一只小虫子在向前爬行。
这时,太阳升过枝头,婴儿一般被枝叶们托住。瑞白周身的汗水干透了,这时候正浑身凉。少康蹲在路边,一袋接一袋地抽着烟。阳光爬在他的胡须上,清静而新鲜,充满了诗意。
瑞白将容儿喂饱,重新用破棉袄包住,拿带子襻在弓脊子上,继续朝前走去。
当才的一阵歇息把活动起的筋骨松弛下来,好像力气一下子歇没了。真正推起胶车子,瑞白感到一点也不轻松。深秋的天气依然热得要命,汗水粘住身上的衣服,鞋底里也出了汗,要多难受有多难受。两条腿越走越沉,速度越来越慢,车轮支扭支扭,像是辗进了车辙沟,一簸一簸的,躺在破棉袄里的容儿正享受着胶车子的颠簸带来的舒服哩。
下午。从陈桥到洼地。
一天两趟,上午一趟,下午一趟,为了一个执拗的信念,为了创造一个奇迹,他们逐日头,顶月亮,不辞劳苦。
白天。国道西的洼地。
接下来,他们开始打土墙,栽立柱,搭木架,拉铁丝。当这个小棚子被蒙上一层白色的塑料薄膜,上面盖上一层厚厚的草苫子,真正成了西泇河岸的新鲜事。
霜降季节。国道西的洼地。
不到寒露,少康和瑞白撒下了黄瓜种子,霜降时节,畦子里就冒出来两片嫩黄的叶瓣。
腊月。国道西的洼地。塑料大棚内。
他们栽种的黄瓜赶在腊月份上市了。这真是一个奇迹,天大的奇迹,这还了得么。
傍晚。二十里河堰。村民们议论着。
“不知道好吃不好吃?”
“是啊,上面用草苫子盖着,不见阳光,还不水不拉叽。”
“听说他们花了很多本钱呢,结出来黄瓜得卖多少钱一斤?”
“三块八一斤。”
马上有人咋舌头:“哎哟,咱可吃不起,卖给谁去?”
国道西的洼地。塑料大棚内。
少康买了条子,编成一个两头都能装瓜的驮筐。
的确,黄瓜产出后,卖瓜成了一个大问题。
每隔三四天,就要摘一次瓜,每次,少康把驮筐先封到自行车后座上,把摘下的鲜黄瓜摆放整齐,外面用旧塑料薄膜包好,像宝贝一样伺候着。早早地吃过饭,摸黑往枣庄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