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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张翅 《大棚村恋人》 言情小说 2008-10-05 15:47 责任编辑:阿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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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瑞青是在出门寻找朱瑞红的途中,遇到于小兰的。从此,他们相恋,相知,相随。

那一年,朱瑞白、朱瑞红和苏少康离开西泇河岸,下东北后,西泇河两岸的麦苗儿返青了,远远望去,绿油油一片。麦垅之间,田间的沟渠边,七七菜露出微黄色的叶芽,野荠菜挑动细嫩的叶片,羊蹄子夹伸出骄傲的羚角,还有猪耳刀、灰灰菜、八瓣子草,都对这个春天探出好奇的目光。

西泇河岸,春天的田野里。

在这个万物复苏的季节,一个稚嫩的童声,跨过隆冬的日子,从田野尽头传来:

七七芽,芽七七,娶个媳妇没有×,有心给她割道口,怕她娘家不愿意。

“哎呀,这是谁家的孩子,唱得这么难听,有爹娘生养,无爹娘管教。”瑞青一边走在放学的公路上,一边听到这不太协调的童声。近了,见是几个挖荠菜的孩子,提着竹篮,在田地上蹦蹦跳跳。

瑞青喊住一个,大喝一声:“谁家的孩子,唱得什么歌儿,不害臊?”

“是河岸上铁匠铺的歌儿。”那孩子喊道。

西泇河畔,铁匠铺。朱瑞白和苏少康的新婚之夜。

在瑞白和少康成亲的晚上,他们的新房就布置在西间里。瑞白爹为了方便,从中间用生坯垒上了,在西间的窗户下扒了个门,给他们腾出一个小天地。

在这个独立的小天地里,自由的元素在瑞白和少康他们身上活跃起来。那时候天气已经很冷了,瑞白一边用双手捂住身子,一边惊羞地喊叫:“哎哟哟,冻着我的白白喽!”

可是任凭少康怎样努力,始终无法进入。因为努力,额角和脊背的细汗,细细地散掉,凉凉的。时间一长,瑞白依然轻轻地叫喊:“哎哟哟,冻着我的白白喽!”

“看起来不是少康举而不坚,而是瑞白坚不可摧。”门前屋后偷听的小青年们一翻争论之后,纷纷退出河堰。

然而,那一句充满浪气的“哎哟哟,冻着我的白白喽!”在一夜之间传遍西泇河两岸。没有人知道少康的痛苦,更没有人知道瑞白心里有多难受。在她看来,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比起抡那二十斤重的八棱大锤费的气力,这算什么,可是他偏偏不行?

瑞青只是羞辱和愤恨,他当然不知道这些事情是什么原因,也不会知道是什么原因。可是三年之后,瑞白姐和少康抱回一个小女孩,那小女孩愣愣地,歪着脑袋,稚气可爱。谣言自然不攻而破。

然而回来的只有瑞白和少康。二姐瑞红呢,她怎么没回来?这是怎么回事?不仅瑞青想不明白,瑞白爹和瑞白娘也不明白,瑞白和少康更是说不清楚。

瑞白只说:“瑞红在兖州一下火车的时候,在火车站上看到一个招生广告,是车站广场上的一个横幅招生广告吸引了她,她要去那个学校看看,结果一看就不走了。”

“这个学校在哪里?”瑞白爹问。

“临沂。”瑞白回答。

瑞白的说法显然不通。瑞白爹说:“瑞红怎能到了临沂就不回家来呢?下东北前,她不是不想上学了吗,非要跟着你们去东北,现在又要去上学,就算她要去上学,也该回家一趟,再做决定,怎么这么草率,连个面也不见?”

“我们把学费都给垫上了。”瑞白说。

“多少学费?”瑞白爹问。

“一共一千一百二十块。”瑞白说。瑞白爹想,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个头肚来了,只转到他的铁匠铺,一袋接一袋地抽烟。瑞白娘哀叹着,去给瑞白和少康准备一顿吃喝。

这件事情,无疑给了这个家庭一个沉重的打击。

瑞白一边吃着饭,一边嘤嘤地啜泣。瑞白娘抱着刚满周岁的孩子,问道:“给孩子取名了吗?”

“还没有呢。”少康说。

瑞白爹说:“我看你们下了一趟东北,就抱回来一个孩子,这孩子来得容易,就叫容儿吧。”

孩子受了名字,很快,这个家庭又被一个孩子逗得融洽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要为孩子饺头,送蜜糖。按说这此些事情都是应该在孩子出生的时候做的,可是那时候在东北,瑞白和少康也没给家里一个信,所以都不知道,没法做这些事情。现在孩子来了,就是一个开始。

西泇河畔,苏圈村。

容儿抱到苏圈的时候,老革命家苏永明——也就是少康的爸爸,看到生米做成了熟饭,也没有革命到底的勇气了。

他把容儿抱在怀中,拿他那胡子拉渣的嗅嘴跟孩子逗着,孩子躲藏着,在他的脸上留下一个又一个逗号,老革命家硬要在孩子的嘴上印上一个句号,表示他对孩子多么喜爱。可是容儿左躲右闪,那些句号成了一串空洞的省略号。

没有办法,老革命家又拿出他那一匣子有着革命意义的证书和奖章,跟容儿玩耍。苏永明的游戏做完之后,天就黑了,瑞白和少康也该回去了。

少康爸和少康妈把他们送到河堰上,朝他们挥手告别,泪水从眼里流出来。少康爸想,如果当初不是少康妈出这个主意,他现在跟这个儿媳妇已经是一家子人了,儿女绕膝,该是多么幸福的生活啊。可是现在,这些幸福都让那个老铁匠朱六九独享了。

在所有幸福的亲人当中,朱瑞青是一个最不幸福的人。

他现在已经二十岁了,是这个家庭的男子汉,更是铁匠铺的继承人,他怎么也想不通铁匠铺竟招了个养老婿。现在,瑞红姐又不明不白留在临沂,这是怎么回事?

瑞青跟爹说:“我去找二姐吧。”瑞白爹一听,十分赞同。瑞青早就初中毕业了,是个大人了,该让他处理一些大事了。

这个深秋的早晨,瑞青喝完他娘烧的老鼠粪,一大早来到河岸上,从二0六国道上截住一辆发往临沂的客车,出发了。

老鼠粪里特意磕了两个鸡蛋,瑞青喝到肚子里,暖乎乎的。

两个小时后,瑞青来到城里。长途汽车站在西郊。瑞青第一次进城,一下客车,看到那么多高楼,他眼花缭乱。

瑞白姐说瑞红的学校在东郊,瑞青就撩开两条长腿,沿着一条东西大道朝东郊走去。深秋季节的凉风吹拂在他的脸上,把他急躁而热烈的心情吹得镇静而平和。等他走到位于沂河岸边的这所学校,已是中午了。

城市东郊,职业学院。

在食堂门口,瑞青看到许多学生正排队打饭,他目光搜索着,期望能看到瑞红姐姐。可是他在食堂门口站了将近二十分钟,也没看到瑞红。

等到最后一个女生打完饭出来的时候,瑞青终于忍不住,跑上前去,向她打听。他看到这个女生一手端着饭盒,一手抓着自己撒落在肩头的发丝,醒悟似地回答道:“她在最前边的那个宿舍楼上,我也要过去,你跟我一块走吧。”

瑞青跟着这个女生,走过一片草地,上了宿舍楼。原来这个女生正跟瑞红姐一个寝室。

瑞青看到瑞红的时候,她正坐在床沿上,看上去她好像还没吃饭。

瑞红一眼看到进来的瑞青,立刻愣在了那里。大约过了一分钟,瑞红突然从床沿上站起来,跌跌撞撞冲上去,跟瑞青紧紧拥抱在一起。这是他们姐弟俩离开三年第一次相逢啊。她们就这样拥抱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不存在了,时间不存在了,只有她们姐弟俩,在这个远离家乡一百多里远的地方紧紧拥抱着。

不知什么时候,瑞红开始哭泣了,小声地,隐忍地,哭了起来。领着瑞青一起来的那个女同学,已经离开了寝室,走了出去,她不愿打搅这姐弟两人的重逢,要给她留出更多的空间,哭也好,笑也好,就让她们哭和笑吧。

这个叫做杜绢的女同学是西泇河最上端一个村庄——会宝岭村的。瑞红一进学校,经老乡介绍,她们就认识了,从此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杜绢回来的时候,见姐弟俩已经分开了,并且开始说笑,就端起瑞红的快餐杯往食堂走去。这时候,瑞红还没吃饭,估计她的弟弟瑞青也没吃饭吧。不一会儿,她就端来一份冬瓜菜,还有一份炸鱼,六个馒头。姐弟俩开心地吃了起了。瑞红一边吃,一边问着家中的情况。当瑞青说到容儿的时候,瑞红又不由自主地流下了眼泪。

瑞青又问“二姐,你在这个学校里学习多长时间?”

瑞红说:“三年吧。”

“大姐说,在兖州的时候,你看到一个招生广告,就来了,你怎一下子就认准这个学校了?”瑞青问道。

“是来看了之后才决定的。”瑞红回答。

学校的饭菜还算好吃,冬瓜里也有肉片,馒头又白又亮,吃起来一层一层的。瑞青不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吃饭。

第二天是星期天,瑞白不上课。陪着瑞青逛了一天城。

他们观看了王羲之故居,游览了银雀山汉墓竹简。啊,瑞青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些在历史课本上的东西,现在却真真切切地在眼前了。

夜晚,夜幕降临的时候,城市的灯火次第燃亮。沂河岸边。

瑞白和瑞青顺着学校前面一条长长的铁道线,并肩朝前走着。

瑞红说:“瑞青,我有个事情告诉你,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瑞青惊诧地望着瑞红,黑暗中他看不清瑞红的脸,可是他分明听到瑞红异常激动的呼吸声。

瑞红说:“也许我不该跟你说,我想,瑞白姐和少康也不会说,可是我又觉得对不住咱爹咱娘,对不住姐姐和你。”

瑞青心里紧张,他不知道瑞红姐要告诉他什么。

“姐姐抱回去的容儿,不是少康和瑞白姐的。”瑞青的心里像是突然砸上了一块石头,噗通一声。

瑞青急切地问道:“那又是谁的?”

“是少康和——”瑞红说。

“和谁?”瑞青急切地问。

“和我——”瑞红说。

下面的话瑞红再没讲出来。然而这些已经足够了。

犹如睛天一个劈雷,瑞青的眼前一片昏花,天旋地转。“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瑞青在心里一遍遍地念叨着。“不!这不是真的!”

这时一列火车从东方开过来了。在远处城市灯火的辉映中,瑞青望着那一条模糊的长龙吼叫着朝西奔去。没有人能够拦得住它。他们就在这铁道边,注视了好久。突然,瑞红仿佛是从心里喊了一句:“让我去死吧。让我去死了吧。”

瑞红顺着铁道线的斜坡,朝上爬去。

瑞青醒悟过来,长声地喊了一句:“二姐——”,没命地追了上去。

在距离铁轨不到一米的地方,瑞青一把抱住瑞红。姐弟两个坐在铁道边上,放声地恸哭起来。这哭声里,有怨恨,有悔悟,有茫然,有悲悯。

一列又一列火车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后面的火车追赶着前面的火车,仿佛前面有个希望,它们去争去抢。

等到瑞红和瑞青从铁道线上下来,顺着铁路桥的斜坡,沿着长长的沂河岸,向北走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平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