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市劳动局，劳动仲裁庭。

开庭的那天，于小兰和她的律师都到了。

瑞青和于小兰相互对视着，谁也一言不发。他们彼此有仇恨吗？也许有吧，这种仇恨，也许是指朱瑞青人性上的丑恶了。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她会和他同坐在这样一个仲裁庭上，并且双方围绕一个曾经是他们的共同利益而奋争的事件相互争辩。

生活给他们开了一个多么大的玩笑，人生给他们上演了一幕怎样的滑稽剧啊！

庭审期间，双方宣读了各自的申诉书和答辩书。

于小兰的辩护律师在申诉书上明确要求赔偿金额为32500元。而朱瑞青和孙律师在答辩状上对伤残鉴定书提出了质疑。

的确，公司方面并未收到于小兰的伤残鉴定书，朱瑞青只是以私人身份见到了那份鉴定书。

仲裁庭的刘主任作为第一仲裁员，只好宣布休庭，以便让被告知晓伤残鉴定书的真实内容。实际上，这也是一个无奈的选择。他这样无目的的拖延，既不想放弃受害方的利益，也不愿拂了厂方的面子。

从仲裁庭出来，于小兰的目光一直盯着朱瑞青。朱瑞青似乎读懂了她的目光。那是在说：“你真的没见到那份伤残鉴定书吗？它现在也许正锁在你办公桌的抽屉里？”

朱瑞青也抬起眼睛望了一眼于小兰，似乎在跟于小兰说：“那时候，我是对你的事情负责的。那份鉴定书，是我个人留用的。可是现在，立场发生了变化，这是我的工作，有什么办法？”朱

瑞青没敢看于小兰第二眼，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德顺公司，总经理办公室。

朱瑞青把这个事情跟张总一汇报，张总即来了脾气。

他生气地说：“我看这个劳动局是给谁说话的，我们企业辛苦一年，为的什么？为了完成国家税收，为了当地经济建设。要都像劳动局这样，还怎么经营。我们交不上税，这些官员吃什么？再说，这事与公司根本没有关系。简直是胡闹！这种处理，我坚决不同意！”

朱瑞青落了一个办事不力的批评。

白天，德顺公司办公室。

张总哪里知道，劳动局是为弱势群体，是为员工说话的。张总这样一副救世主的姿态，显然与这个法制越来越健全的社会主义社会不相适宜了。

怎么办呢？朱瑞青给刘主任打电话。

刘主任说：“朱主任，我看这件事，你再给张总汇报一下，赔偿总是免不了的，多少给一些，也算了结了，这样，对公司的声誉也是有好处的。”

朱瑞青说：“是，是，刘主任，您看这事怎么处理合适，您给多费费心。公司也有公司的难处。再说，这样的事情，我们也不甚懂。要不这样吧，改天，您有空的时候，我们总经理约您坐一坐，以便请教下一步的处理方案，好不好？”

刘主任在那边点头道：“好！好！”

朱瑞青放下电话。这时候，电话铃又响了。

朱主任接过电话，一听，是保卫部打来的，有个人要求见朱主任。朱瑞青冲着电话摆一摆手说：“让他进来就是，还打什么电话！”

那央求见面的人来到办公室，朱瑞青抬头一看，竟是于小兰的父亲于洪江。这倒使朱瑞青一下子摸不着头脑。他是从哪里来的，是从家里来的，还是从于小兰那里来的，朱瑞青一时搞不明白。他十分客气地给于洪江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于洪江望着这个装饰华丽的办公室，他坐在绵软的沙发的一角，不敢动弹，也没有喝水。

于洪江说：“你们厂子这么大，现在小兰摊上这事，叫你们拿几万块钱，还舍不得拿吗？”

朱瑞青说：“于叔，不是我不愿意，是公司的规定。”

“家有家规，国有国法。是你们公司的规定大？还是国家的法律大？”于洪江说。

瑞青回答不上来，只好说：“让我再协调一下，看怎么办？”

于洪江说：“你别骗我了，你说了就算数，你说一句，给还是不给？”

显然，于洪江把朱瑞青逼上了一条绝路。

朱瑞青说：“于叔，我说了真的不算数，这件事情还得请示总经理才能做出决定。”

“总经理？总经理是谁，我去找他。”于洪江说着站起来，准备去找总经理。

朱瑞青当然不能让于洪江去找总经理，可是他又拦不住。于洪江只挣扎着往楼道里奔。无奈，朱瑞青打电话叫来两名保安，把于洪江架起来，带了出去。

朱瑞青望着他的背影，那个驼背的身影。这是一个多么熟悉的身影啊，他内心里久久不能理静。

是的，他和他同床睡过觉，在一个饭缸里吃过饭，共同使过一个大锤干活。他还和他一起在城里的街道上逛夜市。如今这个背影，被他一个电话叫来两名保安打发走了，只有一些不公平的呐喊，远远地从楼下传来，一声一声，震荡着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