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爱情的幼苗已经在西泇河畔萌芽了。
在西泇河畔的铁匠铺,这时,瑞白特别想念苏少康,可是每个星期只能见一次面,而且还不能打招呼。她爹在跟前,她怎么好意思跟一个小青年在一起说话,尽管苏少康在她心里已经不再是一个陌生人了,可是表面上还不能亲热。
有了,她忽然想起来了,她可以跟着爹到镇上赶集卖铁货,趁这个机会,到学校里找他。
这个大胆的想法一旦产生了,她就开始为这个想法准备了。可是见了他跟他说什么呢,对了,就说再过几个月,瑞红就要到这个学校来读初中了,她来找他问一问学校的情况,都有哪些要准备的。
这天,瑞白跟爹到集上,铺下摊子,她跟爹说:“我把这把斧子给那个杀猪匠送去吧。”
朱六九点头,表示同意。
瑞白提起斧子走向街中央。过往行人见一个年青的闺女手里提着一把锋利的斧头,都有些莫明其妙,纷纷躲避。瑞白一路畅通无阻,直奔中学而去。
中学门口。与热闹的街市相比,这里显得静悄悄的。
一个看门的老大爷看见了,拦住她道:“找谁?”
朱瑞白说:“我找苏少康。”
“哪个年级的?”
“我不知道是哪个年级的?”
“你不知道是哪个年级的,怎么找?”
“鼻子下边长着嘴,问呗。”
“你把斧子搁下再进去。”
瑞白探起身子,把斧子举过头顶,寒光在这个老大爷的眼前闪耀。瑞白说:“你是说这个?”说着在这个老大爷的面前晃了晃。这位老大爷不敢坚持,放她进去了。
瑞白提着斧子在教室外转了一圈,早有一个教师模样的人从办公室里走出来,问道:“找谁的?”
瑞白回答:“我找苏少康。”
那位老师赶紧进去问了一圈,出来对她指指点点一番。结果,朱瑞白顺利地找到了苏少康。
苏少康看到朱瑞白,大吃一惊,他甚至都忘记了她的名字,只记得她是西泇河岸铁匠铺的女儿,叫什么白。他见她手里提着斧头,焦急的样子,不敢说不认识她,只关切地问:“什么事?”
瑞白说:“俺妹妹瑞红过几个月就考这个学校了,不知道学校啥样,来找你问问。”
苏少康放了心,跟她说了一些具体情况。这时候,教室里的同学都在侧着脸往外瞧,苏少康怕同学们见了,要无休无止地问,便说:“我还得上课,等星期六回家的时候,我去找你吧?”
瑞白点点头。
瑞白走出校园的时候,她心里有一种满足。
热闹的街市上,肉铺旁边。
朱瑞白把那把斧头送到桥头上的肉铺,杀猪匠子正摆弄着一块猪肉。
这个杀猪匠姓李,外号李二,虚岁二十岁。他看见瑞白脸长得漂亮,嘴里立刻流出一摊猪油来。
李二说:“真是一把剁骨头的好斧子。”
李二付了钱,又割下一块肉,交给瑞白,说:“送给你的。”
瑞白不收。他把另一把斧子交给她,说:“这把斧子也不快了,拿去溅溅火。”
瑞白提起斧子和肉,往铁货摊子走去。就把这件事情抛到脑后,现在,她满脑子想的是苏少康,她心里的喜悦仿佛使她身上长了翅膀,要飞起来。哎!你看他当时多紧张,这个苏少康。她想,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也许不远了。
瑞白并不知道,她把斧子送到李二的肉铺,却给铁匠铺和李二的肉铺之间埋下了伏笔。
是这样的,李二托了媒人到她的铁匠铺提亲来了。
自那一次在集市上见面,这个杀猪匠子李二再也忘不了朱瑞白。睢她的身腰,瞧她的眼神,睢她秀气的嘴巴和鼻子,想想他身上哪一个地方,心里都美滋滋的,比吃猪头肉都美啊。这样的大闺女,要是不娶进家门,太可惜了。
李二的杀猪刀子总是钝得快,钝了就送到朱家的铁货摊子跟前,叫他们带回去溅火,五天之后,再逢大集的时候他再去取。加工一把杀猪刀子,能有两次见面的机会。要是刀子不钝的时候,他就拼命杀猪,拼命卖肉,使杀猪刀子快快钝下来。因此,他的肉铺多挣了好多钱。有时候,他还琢磨出许多杀猪的工具,光钩子就有拉钩、挂钩、撑钩。他的肉铺因此远近闻名。
李二想,像他这样的肉铺,跟她家的铁匠铺,也算门当户对。
李二信心百倍地请了媒人到陈桥的铁匠铺说媒去了。
这位媒婆李氏,四十多岁,她和男人在镇子上开着烧饼铺,每天还要烧一缸豆腐脑带卖。每逢大集,朱六九去集市上卖铁货,总要到她那里喝一碗豆腐脑,吃上两块大烧饼,渐渐地熟悉了。李二托她说媒,真是选对了人。
李婆婆虽然跟铁匠铺的女儿不熟悉,可是逢大集的时候在那里喝豆腐脑也有印象。可是李婆婆到铁匠铺,没见到朱瑞白。不过提亲这种事情主要是跟大人们谈,没见闺女也无妨。
朱六九听李婆婆这么一提,心里想瑞白也快二十了,是该谈婚论嫁了。开肉铺的李二他见过,年纪青青就会挣钱,将来瑞白受不着罪。朱六九二话没说,就把这门亲事答应下来了,瑞白那边,回头让她娘跟她去说。
就这样,媒婆婆欢天喜地走出铁匠铺,回去报功去了。
可是,瑞白到哪里去了?
傍晚,西泇河两岸袅袅的炊烟沉醉于虚无缥渺的夜晚中。
瑞白独坐岸边,聆听着西泇河天籁般的宁静。这种宁静,正好可以掩藏她内心的秘密啊。她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岸边,直到又惊喜又气愤的两位老人找到她,问道:“哪里去了,一天不见?”
瑞白说:“我顺着河堰往南去了,走了好长时间,没想到走远了。”
是的,瑞白并不想见那个媒婆,她一听说李二托了媒人到她们的铁匠铺子说媒来了,早逃走了。两个老人没得责备。
朱六九惊喜地看到他的女儿跟他一样有个性,对外界充满好奇。当年朱六九不就是这样推着铁家伙,从会宝岭一路走来的吗。走起来真好啊,这样一生一世往前走,才有意义。朱六九十分高兴,今天提亲的来过,又是一个大喜的日子,没有谁再把瑞白神秘失踪的事情往深处想,也就过去了,朱六九这一对老夫妻盘算着如何说服瑞白答应这件亲事呢。
瑞白当然不同意,可是她又不敢明说,只说等一等。
瑞白娘说:“哎呀,你这个丫头,要等到二十几啊,听说这家人不错,依我看,你就应了,还有亏吃?”
瑞白争辩道:“爹不是要招一个倒插门的女婿吗,他愿意到咱家来?”
“哎?那是你爹说着玩的,不能当真。”瑞白娘说。
“我才不,我要找一个倒插门的,我不离开这个家。”瑞白说。
瑞白娘说:“这家人光景好。”
街市肉铺。李二正在卖肉。
李二当然不愿意来当倒插门的女婿。他也不相信铁匠铺要招一个倒插门的女婿,他们有儿子。他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他想,朱家的这个闺女也是在使性子,未必要老在铁匠铺。她爹娘都同意了,还有什么疑问,闺女当然不好意思满口答应,时间一长,也就默许了,谁家的闺女提亲不都这个样子?
新年说到就到了。
快过年的时候,李二来送节礼了。
他是杀猪匠子,有的是猪肉,可是如果割上二十斤猪肉,未免太轻了,他翻过来调过去想,最后还是决定撵一头猪来,这有多隆重啊。
二十八这天早晨,本来是逢大集的日子,可是李二决定这一天不做生意了,这可是他一生中的大事啊。第一次走新亲,怎能贪恋一天生意呢。再说这一天一路上得有多少人,他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他说了陈桥铁匠铺的闺女当媳妇。
李二撵着一头大肥猪,猪耳朵上系着一根红布条,猪身上挂着粉条子、细果子、兰陵大曲,置办了西泇河岸最最隆重的四身礼。这头猪温顺地走在前边,他跟在猪屁股后边。
“看呀,李二给铁匠铺送节礼来啦,撵着一头大肥猪啊。”
“这头大肥猪老铁匠一家怎能吃得了啊,干脆今天咱们别割肉了,回来的时候到铁匠铺捎上二斤就行了。”
这头猪把朱六九高兴得满脸大花鞋。
瑞白脸丢得无地自容,没等李二到她们家,她已经得了信,急慌慌地出了家门,顺着河堰一溜小跑,躲了。
她抄小道往集市上赶去,她期望在集市上遇见苏少康,她只有见到他,才能跟他商量出一个结果来。可是她在集市上逛了一整天,累得两腿发酸,脚跟疼痛,也没见到苏少康,她的心绝望到了极点。
等她回来的时候,在石碑桥上,遇见瑞红和瑞青。瑞红和瑞青现在都放寒假了。
瑞青说:“大姐,你不喜欢杀猪匠子?”
瑞白红着脸,说:“瑞青,你不要胡说。”
遭到训斥的瑞红望着瑞白的背影,百思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