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我改变你的命运好不好
2002年,是武宏伟最郁闷的一年。他一听到诸如“搭车收费”、“XX搭台,经济唱戏”这样的短语和句子就要啐唾沫骂娘。
这年三月份,南山新贵国际实验学校承办了一个全国的素质教育观摩活动,市内的中小学校都收到了教育局分发的观摩票。
南山新贵的冷校长,十年前曾经在广东一手创建了一个规模不错的私立贵族学校。他创建的那个学校,学生入校要交三十万。如此昂贵的收费,并没有吓退世纪末沿海地区的家长们,反之,他的那所学校,既带动了贵族学校现象的风起云涌,又战胜了时代选择的大浪淘沙。
经历了最艰辛的磨难,当那学校到了最稳定和繁荣的时候,冷卫国却将全部权利都交给了那学校的董事会,自己抽身出来四海巡讲了半载之后,就回到了家乡,着手帮着他中学的母校,当地原来一所有名的公办学校,进行“名校办民校”的“国有民办”的改制,改制成功后,他就顺应时势地留了下来,随他一起留下来的,还有他在原来那所贵族学校养成的“事必做大做强,势要横空出世”的作派。
秉承他的这种作派,南山新贵承办的这次全国性的活动,的确弄得规模宏大,细节精致,在“细节决定成败”话题正流行的那年月,冷校长给来观摩的老师,每人送一个语音复读机,体现他们是外语特色学校,包每天的三餐,包市内来观摩的老师的校车接送,至于自己学校的老师,没有按时的校车坐,一律坐出租上下班,学校报销。
深入了南山新贵食宿住行的普通学校的校长老师,的确受到了这种“横空出世”的震撼,领略到南山新贵的大方馈赠,这些学校的领导和老师感叹多于感谢。
有跟冷校长稍微走得近的别校校长斗胆笑问:你们学校真有钱!怎么这么有钱呢?
冷校长谦虚作答,我们学校没钱,是我们学生家长有钱,羊毛出在羊身上。
别校校长说,是羊毛出在羊身上,那你们家长他妈的怎么这么有钱呢?
冷校长笑答,你问我,我也不知道,我看最好是等我们百年之后,去问总设计师邓小平同志!
百年之后实在太渺茫,羊毛出在羊身上却不妨仿效,虽然羊有肥有瘦,毛有多有少。
武宏伟所在的那学校,是正宗的公办学校,也没有南山新贵那样经得起考察的硬件和软件,因此增加学杂费或者是另收捐资助学费或叫赞助费的,绝对办不到,不过“搭车收费”、“搭台唱戏”,也许可行。
搭什么台搭哪次车呢,不是要推行素质教育吗?学校不妨自办艺术体育外语等等第二课堂,这是课程之外,老师和学校额外时间进行的教育,当然可以收取一定的费用。
还有外地区来这里借读的,费用可以增加些,立几个说得过去的名目就可以了。
学校每年还要组织学生参加艺术体育等集体活动的表演和比赛,要统一服装,这里也可以赚取一定的价差,既然校服家长可以接受,这个也应该能够接受、、、、、、
一阵风吹过干松的黄土地,必然会扬起灰尘,灰尘肆虐迷人眼,人们自然怪这该死的风,虽然迷人眼的是灰尘。
人类智慧里,最原始的便是上行下效,一个卖草帽的老人,在树林里被众猴子抢了草帽,老人够不着树上的猴子,抢不回帽子,于是脱下自己头上的帽子往下扔,猴子们纷纷仿效,老人得以收回所有的草帽。人类的祖先便是猿猴。
搭车收费行动开始的时候,武宏伟们对于这些钱最后有多少能到自己的口袋里都心存疑问,不过好在他们各自都有自己的权限:文化科老师可以帮学生代买这样那样的辅导资料,他是学校篮球队的教练,什么球耐磨,什么球服穿着最适合打球,哪个店子里能够买到这样经济实惠的用品,自然非他亲自代劳整合采购不可。
对于老师们这种行为,开始的时候,学校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方式。因为,当全社会都在认为最好赚的是女人和孩子的钱的时候,普通学校老师的工资却还是“光头面”,没有任何额外的收入。俗话讲“一粒胡椒转口气”,如今自己学校这些辛苦清苦的老师自行找到了这稍微能平衡心理的机会,也不妨任之。
可是武宏伟所在的这种普通学校的家长,不比南山新贵,下岗工人、郊区农民、小商小贩、工薪阶层、三教九流各种职业的都有,就是都不太有钱,都不配合学校。
试行一学期之后,第二学期,家长们告到教育局,教育局责令学校整改,学校领导无奈,只好停止这些款项的收取,但是仍有家长不甘休,学校又牺牲了家长闹得最凶的一个班的班主任做了“典型”,责令她亲自上门到每个学生家里退还所收的辅导资料等费用并道歉,这个班主任跑了一个上午,看尽了脸色,满心委屈,跑到校领导处,揭发武宏伟所赚取的体育用品和服装的费用,比自己的要多一倍。
校领导又责令武宏伟挨家道歉退款,武宏伟血气方刚,自然不肯,他在校长室把钱包掏出来摔在地上,说要请曾在电视台做过总监的大伯父安排卫星电视台的栏目和记者过来采访,对学校甚至是教育局这种乱收费现象进行深度挖掘、暴光,看谁收的钱最多,谁是真正的幕后受益者,谁是冤大头。
学校领导从大局出发,马上转脸对武宏伟做耐心细致的解释:当然,看问题要一分为二地看,其实这种收费也肯定有其合理性,我们可以看到它多半起到的是积极作用,辅导资料也好,体育用品、服装也好,肯定是专业老师知道什么最适合学生,最适合教学,集体采购肯定是批发价,若要家长每个都去跑一趟,那是零售,价钱高些,还要出路费,不见得会有益于事情本身,我们学校老师错就错在事先没有征求家长的意见,到期末统一收费,目标就大了,这才引起众怒。
武宏伟知道校领导在以点带面,只点了老师的个人行为,不过校长能从自己的角度来分析事情,也算是低姿态了,就觉得没必要再争论什么,反正刚才他也是虚张声势,大伯父会不会帮这个忙,能不能帮这个忙,还不知道,即使伯父能帮忙,那也只能是出口气而已,自己跟学校是利益共同体,唇亡齿寒,这个道理他还是懂得的。
这场风波得以平息,老师们在日复一日的枯燥教学中,对“光头面”的反胃,又渐渐泛起。
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南山新贵那样的学校,不是什么人都有跳槽的资本,怎么办,那就只能像上面要求的那样,“立足本职求发展”了。
可是又如何发展!
为了评上名额有限的高一级职称而争得头破血流吗?希望是有的,但是,争到了又怎样呢,就是每月多十几块钱,最多几十块钱罢了!十几、几十块钱能干什么啊?
争当到处飞来飞去传经送宝的名师吗?那种成功的概率和艰难,不亚于从普通的士兵熬到元帅,试问天下能有几人?
对于一个单位的领导而言,能为职员谋福利,就是最好的领导,否则,职员领的是国拨工资,拿多拿少,与你没有什么关系,你又拿什么来凝聚民心?就连刚刚兴起的中国农村的村官的海选大会上,那些想赢得村民选票的农民,都知道在台上挥舞着双手郑重承诺,我一定使大家每年的收入增加500元!
何况一届校长?
武宏伟学校的校长,在老师的建议下,后来又找到了一条生财之道。
学校周边的马路上,每到放学的时间,都有很多小商贩摆起摊子叫卖,有女生喜欢的小玩意儿,男生喜欢的游戏卡片等,更多的是吃食,什么油炸臭干子啦,羊肉串啦,葱油饼啦,麻辣烫啦等等等等,甚至有些近旁的居民,就在屋门口放一张凳子,上面摆个大盆子,大盆子里装满了料炒的土豆丝,五毛钱一筷子,直接夹到学生们的手上吃,卫生状况自是不言自明。
老师们建议,把这档子生意接过来,由学校做。
校长吸取上次的教训,在每期必开的家长座谈会上,用随意却郑重的口气引导家长自己提出申请。
汇报完学校各项工作之后,校长话锋一转,说是有件事情还是要提一下,希望家长配合学校教育孩子,不要买校外摊贩的东西,他们都是非法经营,那些甲醛超标而且蛊惑童心的小玩意儿,那些小吃,严重危害了学生的身心健康,据不完全统计,本月就有532例肠道病感染。
其实没有任何人来做这个不完全统计,只是校长知道,在数字化时代,人们是极其迷信数字的,尤其是这种有精确尾数的数字。
果然引起了家长的注意,有家长代表提出,学校为何不向有关部门举报?
校长自然说,肯定已经举报多次,只是屡禁不止。
自然有那些有水平和见识的家长代表帮助学校解释,需要决定市场,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用功到半夜,清早又起来上学,中午放学肯定会饿,会馋嘴,所以才去买东西吃,建议学校像南山新贵那样的学校学习,设立课间餐,发放牛奶、面包和水果,并且对进货渠道和卫生质量进行把关。
校长自然说上面没有这笔费用拨下来。
另外又有更穷困的家长反映,他们的孩子可以不用学校统一的课间餐,他们的孩子可以自己带干净的零食来学校吃。
自然有明白的家长争辩,除非上课之前统一交给老师,再发放下来统一吃。
校长说,如果这样,学校必须另聘小工,否则谁来管理?老师的时间都投入到了教学当中。
这样一来二往达成协议,学校在家长的强烈要求下,设立小卖部,保证质量,保证卫生,学生课余时间自由买卖。
成立小卖部,自然要人手。请小工,那是权宜之词,既然为学校谋福利,那就从学校副科老师中抽调吧。
武宏伟,你长得很帅气,篮球打得很好,是学生的偶像老师,给你减掉十课时,小卖部,你负责吧!只是进货的时候要叫上会计出纳,三人为公。
校长没有忘记上次事件当中武宏伟的怒掷钱包。
开始两天,武宏伟还是觉得新鲜,满以为自己得到了校长的看重,可一个星期不到,他就烦了。
头两天他总是期盼听到下课铃声,只要下课铃声一响,学生们便会飞到他这里来,那就是大把大把的钞票啊!即使忙得满头大汗,他也觉得开心。
后来,他是只盼着上课铃声响起,上课铃响了,他就清静了,有什么好开心的呢,大把的钞票又不是自己的。
再后来,他连上课铃声响也会觉得烦,上课铃响了,他就要数钞票,记账,还要打扫周围丢了满地的包装纸。
他郁闷啊,烦躁啊,数着一毛一毛,甚至是钢蹦儿的小钱,拿着家庭妇女专用的扫帚扫那些五颜六色的、纸的、塑料的包装袋,他渐渐地觉出了精神被流放,身体被囚禁的滋味。
有天轮到音乐老师孙瑟,人称“双S”的性感女孩跟他搭档卖东西。上课铃声响过之后,俩人坐在改作了小卖部的原来的学校仓库门里,半晌没有话,脑袋里满是刚才学生们“我要棒棒糖”、“我要魔鬼糖”、“手撕鱿鱼,快点快点,上课了”等等尖锐的喊叫声。
望着空空的操场,望着近旁扫了又丢扫了又丢的包装袋,武宏伟不想动,他要双S去扫,双S也不动。
武宏伟清理着大大小小、新的旧的、卷角的、撕裂的、各色各样的票子,无奈地扯嗓子唱着赵传的歌: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想要飞呀,却怎么样也飞不高,我寻寻觅觅一个温暖的怀抱,这样的要求,算不算太高?
双S笑他说,你是什么鸟?
武宏伟开她的玩笑,咦?怎么你对鸟也这么感兴趣?
双S听懂了意思并不脸红,她大方地说,不是什么鸟都有兴趣呢,所以我问你是什么鸟嘛。是只好鸟呢,还是坏鸟?是乌鸦呢,还是白鸽?
武宏伟数了半天的钱又被她的打断搞忘记了,就不想再理她,只敷衍说,不是乌鸦也不是白鸽,我是人,是再正点不过的男人!
等武宏伟把钱数完,记好账,双S递过来一张白纸,上面一个大大的“囚”字。
武宏伟接过来问,什么意思?
双S说,你站到店子外面去,朝里面看我。
武宏伟怕上当,猜道,你搞什么恶作剧?你想骗我出去扫地?想偷东西吃?
双S说,地不扫校长又不批评我,你真的小人呢,还伟哥呢,真的不是伟哥的作派,你真的不能再这样守店守下去了,一个堂堂的男子汉,搞得女人样的,告诉你吧,一个人,坐在一个房子里守店子,喏,就是“人”字外面这个大框框,那不是“囚”是什么?你守在这店子里,就是囚呢!
武宏伟真心叹道,你以为我想在这里,不是学校的安排?如果有什么好地方,我真辞职算了!
双S又拿过去白纸,在上面写了个“工”字,说,你的意思就是出去打工?我跟你再讲讲这个“工”的学问。
武宏伟不想听,打断道,你又要玩什么文字游戏?我们家有个玩文字游戏的就搞得我烦了,你一个弄“豆芽菜”(指五线谱)的又来玩!真的咧,好久没跟你谈心了,我们家那个,自从去年圣诞节以后,就天天在家里拖着我学习,逼我,求我看这样那样的书,把我拖到他娘家去听他爸爸那个老古董之乎者也地“念经”,你知道的,高考那时候,我看书背书都搞惨了,现在我看着书就打瞌睡,我说我要睡觉了吧,她就拿着书靠在我旁边大声朗读,还说是她普通话要过级,要考证,我又不是不晓得,语文老师普通话二甲的水平就行了,她爸爸是北方人,她普通话不说播音员水平,一乙肯定是有的,她是读给我听呢,要我学文化呢!提高所谓的修养呢!她还说我又可怜又可嫌,我看她才又可怜又可嫌呢!
双S耐心听他讲完,并不理会他的话,只用笔描画那个“工”字,解释说,你听我的,你就不会可怜了,你看啊,刚才你说要辞职,那就是出去打工了,你打工,“工”字往下伸就是“干”,你就辛辛苦苦地干吧,干吧,干一辈子,干到哪一天呢,“工”字往上出头就是“土”,意思就是,你一个干活的打工者,永远只是干的命,直到你入“土”那天。
武宏伟被她上一划,下一划的逗笑了,说,哪个不入土呢?
双S说,问题是,别人从出生到入土的那一天,中间这漫长的过程,付出要比你少得多,获得要比你多得多,生活质量要比你好得多,我听说你老婆是南山新贵的吧,你看那些家长,你看每逢周末周日学校周围的停车坪里,马路上,那绵延数十里的宝马香车!
武宏伟觉得心被刺痛了一下,说,命吧!
双S劝道,什么是命?你这么年轻,又这么优秀还认命,我改变你的命运好不好?
武宏伟想她又在开那种玩笑了,就说,你是把我的命运改好呢,还是改坏?你不会是要把我卖到哪里去做鸭吧?
双S笑说,还卖到泰国做人妖呢?我是说真的,明晚你跟我去参加一个活动,听听那些当初起点还要比你低得多的成功人士,是怎样改变,哦,照你的说法是,改好自己的命运的!
去了之后,武宏伟才知道,双S讲的所谓的成功人士的活动,就是一个传销摇摆机的洗脑会。
虽然武宏伟毫无准备,这次洗脑会,还是把武宏伟的脑给“洗”了一遍。
他看着台上那些西装革履,气度不凡的成功人士或慷慨激昂,或声泪俱下,或轻松幽默,或富含哲思地给“各位同道,各位同在光明正确的财富道路上的朋友”分享成功经历的时候,台下很多听众都动容了,这时候,武宏伟的心,还没有完全打动,直到活动邻近结束,由上线给下线颁发这月分红时,他听到台上念“孙瑟小姐,蓝宝石级别,本月分红,九千元”!
平时自己没放在眼里的小小音乐老师,似乎还不懂世事的野丫头双S,居然不声不响地收益如此之多,他震惊了,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不是被清水“洗”了,是被黄灿灿的金粉彻彻底底地洗了一遍。
会后,双S给了他一叠资料,他知道了起点是,自己要买三台摇摆机,每台1888元,他需要5664块钱,才能奠定自己通向财富之路的起点。
这些钱从哪里来?武宏伟首先想到了燕翩翩的私房钱。
结婚以来,他跟燕翩翩的收支是分开的,他的收入比燕翩翩低,又爱打牌,喜欢跟兄弟们出去喝酒吃饭,因此他不但没有积蓄,还私下里在兄弟们那里借了一千多块钱,燕翩翩有多少私房钱呢?武宏伟估计不会少于五位数,但是,武宏伟不敢跟她开口,也知道现在开口跟她要钱比跟银行贷款还难,他在她那里缺乏信用度,只要他一开口提到要钱,她就会睁着怀疑的大眼睛问:打牌又输钱了?你到底赌多大?是要买东西?买什么?有必要吗?我直接给你买回来好了!
武宏伟断定燕翩翩会认为摇摆机没必要买,要不要让她也去听这个洗脑会呢?好像她不会感兴趣,她学校里早七点,晚九点,各项事情都忙不过来,再说她并不缺钱花,肯定不会同意的,但是,也说不定啊,有这三台摇摆机作为起点,以后发展了自己的下线,每台可以提一千元啊!下线又发展下线,这个放射状的前景,对她会不会有震撼呢?
每次想起双S为他描画的放射状财富领域,他的心里就蠢蠢欲动,像电影开始播放,收在漆黑胶片的信息,通过窄狭的口子,呈放射状扩大再扩大,然后投射到巨大的幕布上,精彩的生活就活灵活现了。
联想丰富的燕翩翩,会不会联想得更加美好呢?
晚上回到家里,武宏伟就给燕翩翩看资料,燕翩翩不看,武宏伟又三言两语介绍了分红方法,为了证实这不是个骗局,就把同事孙瑟的成功事实也讲给她听了。
谁知燕翩翩的放射状思维不是金黄色,而是玫瑰色的,她听武宏伟说完,就慢悠悠地表达自己的看法:哦,孙瑟,就是那个音乐老师双S吧,终于有行动了,不错嘛,那次她不是说,只要我能忍她搽到你身上的香水,她就把你让给我吗,我忍了,但是她怎么不让彻底呢?还要我拿钱去把你买回来是吧?可是她给你标价怎么这么低呢?哦,我忘记了,你说的,这只是起点,是摆在桌上的一个种蛋是吧?然后你们可以蛋生鸡,鸡生蛋,蛋蛋鸡鸡,鸡鸡蛋蛋无穷尽也,是吧——
武宏伟气得双颊涨红,两年前急中生智撒的那个应急谎,他早就忘记了,这时候燕翩翩不但不给钱,还旧事重提。他恼羞成怒了,拿过旁边的一只大瓷杯,用尽全力往映着燕翩翩和自己身影的梳妆镜掷去,伴随着清脆的碎裂声,他们俩的大半个身子都呈不规则线际地被截去,只剩黄黄灯光里两双有膝盖没膝盖的腿直插在地板上的拖鞋里,后来,插在男式拖鞋里,没膝盖的那双腿消失了,武宏伟大吼着摔门,你写协议,明早我回来签字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