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又怎么甘心
月亮影响潮汐,同样受它影响的,据说还有人体的体液,古语说,“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最初的出处,就是指月亮的“朔”和“望”对人体生命体征的影响。
燕翩翩和冷冰玉的情谊,类似情同姐妹、互相影响互相关照的月亮和地球:燕翩翩跟冷冰玉走得近,俩人每月的例假也提前推后地调到了同一天;现在冷冰玉失恋,燕翩翩也跟着进入了这种“磁场”。
那天冷冰玉的哥哥家里,燕翩翩藏身二楼回廊一个大盆景的后面,轻轻拨开藤蔓枝叶,俯瞰大半个一楼的客厅,她看到秘书长跟夫人相处的真实情状,完全不像他给自己描述的那样:“没办法、尽一点义务、一切都是为了孩子、我肯定不需要她,只是孩子最需要的还是她、爱你是肯定的,对她,算有点亲情吧、是两个层次,无法沟通,不象我跟你、、、、、、”。
燕翩翩看到,冷校长向客人介绍秘书长和夫人的时候,他主动把双手搭在她的双肩上,把她往前推出了小半步,她回头柔情蜜意地看了丈夫一眼,很默契、很恩爱;
燕翩翩看到,他们的儿子,给他端来奶油蛋糕的时候,他让给她吃,还笑着为她擦唇边粘的点点奶油;
燕翩翩看到,欧鹜中扮作圣诞老人抛撒红包的时候,孩子们都兴高采烈去抢,去捡,他们俩在旁边指着欧鹜中说着、笑着,好像有讲不完的话;
燕翩翩看到,他们的儿子将抢来、找来的红包交给他,等会儿一个,等会儿一个,他都悉数转交她;
燕翩翩看到,他的老婆将红包偷拆开,抖出的百元红钞,都在五张以上,他的老婆用膝盖轻碰他,贪婪而兴奋的眼神示意他看,他用手轻拍她的手,示意她收起来。宽容而温存;
燕翩翩的心好像丢到了全自动洗衣机里,不由自主地被翻卷、抽甩,她肉肉的下唇咬出了深深的齿痕。
音乐响起来了,一楼错层的大客厅里,高一点的那半层上的餐桌被撤去,人群端着酒杯走到下半层来,那里就成了舞台,学校里一男一女两个舞蹈老师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到了台上,乐曲换成了日本国的国歌,俩老师挥摆并拢的手掌跳樱花舞。
那几个日本上田学校的孩子忽然跑了上去,同舞起来,“台下”掌声欢呼声响起。
燕翩翩看不见秘书长等人,也融不进这欢乐的气氛里,她鼓励自己,下去吧,下去,既然学校舞蹈老师能来,我来了不也很自然吗?
犹豫着,舞台上又换了一个丰腴窈窕的女孩子敲着手鼓上来了,是维吾尔族的装束,裙子随着她旋步的加快,飘到了臀部以上,是很美丽性感的腿和臀,燕翩翩看到她的星眸也在乱转,风情万种。
这女孩子不面熟,不知道是学校中学部新来的舞蹈老师,还是去歌舞团请的演员,她的身材酷似自己的,却还这样轻盈活泼,魅力四射,秘书长会不会对她产生感觉?燕翩翩自信心丧失大半,她想起自己出来的时候,没有刻意地打扮过,不敢在这种强烈的对比中推出自己。
燕翩翩进到冷冰玉的房间,用她的化妆品修饰了面容,看着梳妆台镜子里的自己,还是不甚满意。
又脱掉学校每人一件的藏青羊绒校服长大衣,她觉得自己还是普通了。
又脱掉粉红的羊毛衫,里面是低领的黑色收腰的T恤衫,这下曲线倒是毕露,可是,又不太正式,她看见冷冰玉的床头躺着一条蟹绿和宝石蓝相间出图案的流苏大披肩,就把它披上,又把高束的长马尾披泻下来,镜子里就出现了端庄典雅的形象。
可是,直接这样下去不是唐突了吗?怎么办,给冷冰玉打电话,要她上来吧,拨通之后,冷冰玉的手机却在电脑桌旁响起。
她焦急地来到可以观望到一楼“舞台”的回廊边,舞台上却出现了秘书长正敲着手鼓,跟那女子在同跳新疆舞!
燕翩翩看着他们旋转,旋转,自己好像都要被转晕,她确信秘书长已经被这女子魅惑了!怎么办?怎么办?放弃吧!放弃吧!可是,又怎么甘心?!
新疆舞,新疆女,新疆女,新疆舞,这两个词在她脑里盘旋、盘旋,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拧成一把雪亮的双韧剑,深深刺进她的心窝。
她记起这新疆舞源自古时的胡旋舞,她记起了白居易的《胡旋女》,合着节拍,俯瞰楼下情欲旋涡里的一对,她在心里悲吟:
胡旋女,胡旋女,心应弦,手应鼓。
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摇转蓬舞。
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
人间物类无可比,奔车轮缓旋风迟。
曲终再拜谢天子,天子为之微启齿。
胡旋女,出康居,徒劳东来万里余。
中原自有胡旋者,斗妙争能尔不如。
天宝季年时欲变,臣妾人人学圜转。
中有太真外禄山,二人最道能胡旋。
梨花园中册作妃,金鸡障下养为儿。
禄山胡旋迷君眼,兵过黄河疑未反。
贵妃胡旋惑君心,死弃马嵬念更深。
从兹地轴天维转,五十年来制不禁。
胡旋女,莫空舞,数唱此歌悟明主。
燕翩翩想,这女子,会不会成为秘书长的“杨贵妃”呢,那个欧鹜中,亏他想得出抢红包的环节,这不是拉秘书长下水?他不就是如当年唐玄宗身边的安禄山般的人?
秘书长还要自己给他提供欧鹜中冷校长跟于市长交往的秘密,要抓他们的辫子,他自己呢,不正往深渊里滑吗?
不行!自己要保护他,要提醒他!这生死存亡之际!
这时候的燕翩翩,又被一股凛然的大气充塞起来,仿佛自己是市委的纪检书记,组织部长,正挽救有前途的后备干部于危途。
她又来到冷冰玉的房间,打开电脑,敲出这首诗歌,打印出来,她想找人,找机会送给秘书长。
捏着诗歌出房门,正碰到冷冰玉端了杯果汁过来,燕翩翩又跟着她回到房中,把诗歌给冷冰玉看,不过,燕翩翩认为,冷冰玉的哥哥,也是秘书长身边的安禄山之辈,真话是不能跟冷冰玉说的,因此,燕翩翩求冷冰玉道:冰淇淋,求你把这诗歌给那个,你就说,你表弟在楼上做作业,不知道这诗歌的寓意,请他这市政府的大笔杆子上来帮忙,你就在下面跟他太太说话,我只见他几分钟,说两句话,就两句话,好不好?
冷冰玉审视着燕翩翩的打扮,问,要是这会儿我没上来,你就下去直接找他了?你说你这是干什么呢?
燕翩翩怕得罪了冷冰玉,自己的计划就完不成了,说,我是想去厨房找个人找你呢,不信你看你手机,我打过电话给你的。
趁冷冰玉拿手机翻看,燕翩翩又把舞蹈表演开始前,她见到的秘书长对他老婆的种种关爱都讲给冷冰玉听了。
冷冰玉却反驳道,他爱他的太太,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了,在这样的交往中,爱太太的男人是受推崇的,太太越低贱,他越包容,越尊重,反能显出他的高尚。
燕翩翩配合地解读道,那就是说,今天他这样是故意做出来的是吗?我也觉得,这样一个女人,能让他有这样的激情吗?当然,她是可怜的,她不是病人吗?我能跟一个病人,一个阳光下明媒正娶的妻子争吗?但是,我难受,我不知道为什么难受,也许他不该今天不给我电话,不接我电话,也许他不该对我说那些话的,他说他对她没感觉,可是,那眼神,那动作,那就是感觉啊,怎么办?你要帮我,你要帮我说服我自己,否则,今夜我过不去了!
冷冰玉说,帮你,我如果真帮你,就不会让你再见他,你们真断了,就是帮到你了。
燕翩翩说,好,我听你的,离开他,你帮助我,给我勇气离开他,没意思了,真的没意思了,那时候他跟我约定,下班和节假日不联系,说是为了我们能更安全长久地交往,可是,交往的终点是什么?他说过他只对我一个人有感觉的,可是,刚才他跟这新疆舞的,原来我还有一点点希望,我有时候想,他老婆,这病,也许有一天——,算了,我不能这样想,一想我又谴责自己了,也会遭天谴。
冷冰玉理解地说,我知道你指的是什么,可是你真的是只笨鸟,癌细胞没有扩散,拿掉子宫的,有活到二十多年,三十年的,你们如果等她——
不!别这样说,燕翩翩打断冷冰玉说,如果我们日日抱这样的心的话,那我们都不得好死,我也不会喜欢这样狠心的男人,他也不会喜欢这样狠心的女人的!可是,你看,他刚才跟这新疆舞的,求求你了,你照我说的叫他上来两分钟吧,我跟他说明白,我就拿刚才所见质问他,然后,理直气壮地分手,不留遗憾,这样的场合,他也不可能多解释,也不可能争辩,这样分了最干脆!
冷冰玉疑惑道,你真这样想的?
燕翩翩指天道,你要我发誓吗?
冷冰玉叹声气,就接过燕翩翩手中的那页诗歌下楼去了。
冷冰玉走后,燕翩翩又对着镜子整理了自己的装束,设定又推翻了几次开门见秘书长时的动作和表情,还没找出自己最满意的,就响起了敲门声。
燕翩翩怕别人看见,更怕迟一秒钟秘书长便会被命运的魔术师变走,她飞快地跑过去,拉开门,让进秘书长,又把门反锁上。
秘书长见是她,无限惊鄂,花两秒钟镇定下来之后,就厉声质问燕翩翩:你都告诉冷卫国他妹妹了?你这是干什么?你疯了不是?
燕翩翩说,我没疯,是你陷入迷魂阵了,你忘记你的身份了——
秘书长不接燕翩翩的话,眼光里含着杀气,继续问,你讲,你都跟他妹妹讲什么了?!她刚说要跟我老婆聊两句,你是不是指使她去告诉我老婆什么?
燕翩翩重又气愤起来,故意说,告诉了又怎么样?反正又不是捏造的!
秘书长的脸涨成了铁锈红,他把那页打印着诗歌的纸狠狠地高扬起,又狠狠地扔向燕翩翩,同时狠狠地从牙齿缝里挤出两个字:疯子!
那页写着《胡旋女》的A4打印纸,从秘书长的头附近,“胡旋”了直径183公分的路程,“呲”地叹息了一声,跟燕翩翩的泪珠一起,同时落到地上。
冷冰玉进来,平静地问正呆立在房中间滚泪的燕翩翩,分了?
燕翩翩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见到妈妈一样,瘪瘪嘴,扯开喉咙哭了,慌得冷冰玉赶紧去关门。
冷冰玉也被引得落泪了,她牵进了自己,劝道,哭什么,本来就没结果的事,跟我一样的,所幸他帮我作出了决定,其实,不要说什么中西文化有什么差别,他跟他老婆离婚,走天涯,再复婚,这样的心路历程,是不分国界的,说不定,你跟你们家那个离婚后,也会后悔的,毕竟,感情是相处出来的,不说初恋,你的初婚总是武宏伟的,这是人生一道不可磨灭的刻痕呢!
燕翩翩还在自己的牛角尖里钻着,她咬牙道,没意思,一样的没意思,武宏伟从没有这样对我过,不论何时何地,都维护自己的妻子,还能在这样高贵的宴会上,绅士一样照料着;武宏伟没有这样的圈子,有这样的圈子他也做不来,你提醒了了我,我要离婚,一定离婚,我要让他看着我离婚,看着我离婚了,也不找他,我找别人,找比他更好的,这口气,我咽不下!
连每月的潮起潮落都同步的俩姐妹,为了相同的感情重创,那时流下了相同的泪水。不到一个月,她们的脸上,又同步出现了内分泌失调引起的青春痘,一颗又一颗,此伏彼起,使人联想到,“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这样的词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