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问个晚上好还要打老婆

一场秋雨一场凉，这凉从天上一线线、一场场的下到地，无处吸纳，无处遁逃了，就积累成硬硬的，呜呜咽咽的冷，冷透了，破涕为笑，就是冬了。

冬天来了，传统观念来看，似乎是一位老成持重、板着脸的白发银髯翁来了，其实，细想下来，冬天却是四季当中最具顽劣的。

不是么？看那推门敲窗摘叶摘帽的北风，看那铺天盖地罩下来，一夜之间就遮了“真相”的白雪大手，这不就是顽童的恶作剧吗？何况现在地球村里全在冬天过上了充满童趣的圣诞节！

2001年的圣诞节很快就要被“恶作剧”的冬风吹来了，被吹来的，还会有九个日本上田学校的中、小学生和他们的三位老师。

上田学校是中日友好交流协会安排的，跟南山新贵结对的学校，在此之前，冷校长去过他们学校作睦邻访问。

虽然日本是亚洲国家，传统文化受到中国的影响最大，但这只是历史印象，冷校长当然知道，事实上，自从西方工业革命以来，日本国就舍近求远了，正像19世纪末，他们的著名思想家福泽谕吉指出的那样：“我国不可犹疑，与其坐待邻国之进步而与之共同复兴东亚，不如脱其行伍，而与西洋各文明国家共进退。”

因此，“国际实验学校”的冷校长认为，这个圣诞节，一定要过得有国际氛围，要表现开放已久的中国早已与国际接轨，也有与“西洋各文明国家共进退”的姿态，他要求教育处和外语教研组共同设计庆祝活动，要做到圣诞节的前一周，就开始有节日的氛围，并且，师生都要动起来。

冷冰玉这时候是外语教研组组长，不过她已没有心思去搞她本应热衷的圣诞节，她刚刚失恋。

媒体盛传，“9•11”后不到一个月，美国佛罗里达州一家小报摄影编辑鲍勃•史蒂芬斯就被证实感染炭疽病菌，一天后不治身亡；与此同时，他的同事、73岁的巴兰科也感染了这种怪病。

就在美政府向民众保证这不是一起恐怖事件时，炭疽的触手已悄悄地潜入了整个美国的邮件系统。从全国广播公司、微软，到参议院、众议院、高等法院、国务院，短短一个月的时间，炭疽病菌蔓延到了全美国。

冷冰玉的男友Upton，国难当头，本土的个人情感也得到回暖，他的前妻和孩子来到中国，他带着妻儿去了另一个有着“人间天堂”之称的城市，他们就像童话故事的结局：王子和公主就永远在一起，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像一切大的灾难都会有或大或小的次生灾害，远隔重洋的美国“9•11”事件，通过著名的“蝴蝶效应”传来中国，就对冷冰玉生成了“次生灾害”——失恋。

冷冰玉没有什么想不通的，她从来就没问他要过承诺。她只是失落，觉得心里空空的，脑袋痛痛的。教育处和教研组开了半天会，开始她一直没有发言，也不知道怎么来想主意，他们讨论来讨论去，无非就是在校园内摆圣诞树啊，挂小星星啊，小彩旗啊，小彩灯啊，让孩子们戴圣诞帽啊，拿带着星星的小银棒啊，唱圣诞歌啊等等常规做法。

不得已，冷冰玉只好开口阐释她哥哥的要求：虽然我们学校是外语特色学校，但是外语交际的氛围却一点都没有，英语角都没人去说英语了，所以，怎样把圣诞节作为大胆练说英语的契机，让英语从课本上，课堂内，走到生活中，走到校园里，是这个节日活动教研组要关注和做到的，这么说大家又都把眼睛看向冷冰玉，冷冰玉也没有辙，要大家会后抓紧时间再去想点子，她自己也想想，但她知道自己现在肯定想不出，因此就来找燕翩翩这个点子王，希望有意外的收获。

冷冰玉男友辞职的事情，燕翩翩第二天就听说了，可这几天碰到冷冰玉，她却像没事似的打了招呼就匆匆过去，燕翩翩即使关心，也不好主动提及。

这天下班的时候，冷冰玉终于提出带她去中西餐厅吃牛排了，一路上，冷冰玉都没说话，燕翩翩趁机思考待会儿该怎样来当这个涉外恋情的安慰天使。

离圣诞节还有一个月，“Mayflower”中西餐厅门口，就竖起了硕大的圣诞树，开始了圣诞节的促销活动，冷冰玉和Upton的最后的晚餐，就是在这里进行的。

侍者引导她们在一个悬在梁上的秋千式藤椅上坐定之后，冷冰玉凄然而出的第一句话是：那天我们也坐这里的，真巧！我本不想跟你说起他的，我本来只是想来跟你商量圣诞节学校庆祝的事情的，你看，这就是安排，上帝的安排，他那天就坐在这里这么解释我跟他的故事结局，他说，我们都活在神的计划里。

燕翩翩不知道西方的“神”在何方，所以不关心神的计划，她只知道顶头的“菩萨”，所以她问，你哥知道你跟他的事情吗？

冷冰玉并不诧异她改变话题走向，回答说，起初的时候知道一点，他反对，我就没再跟他讲过，他辞职去了外地，他应该猜到了一点儿。

燕翩翩明知故问的引导道，你哥反对的理由呢？

冷冰玉有点意外地看了燕翩翩一眼，还是老实回答，你说呢？还不是那老掉牙的有结果没结果，文化背景种族观念的。

燕翩翩说，就是经过了时间检验的老掉牙的观念才光明正确呢，不是吗？

冷冰玉有些讥讽的问，你是26岁呢？还是62岁？

燕翩翩说，我晓得现在社会上正流行所谓的“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你真能不在乎吗，你只说现在你还在不在乎？

冷冰玉一字一顿的强调：不——在——乎！好了，不说他了，本来就是来跟你商量圣诞节的事情的，现在，校园环境布置已经初步设计好了，就是过节的问候气氛，不知道如何完成我们伟大的冷校长交下来的任务，人人都动起来。

燕翩翩正像冷冰玉料想的那样，一听到“冷校长”几个字，马上就进入角色了，她想了想，问，费用不成问题吧？

冷冰玉有些疑惑，说，不是要买东西布置环境！是语言氛围，软环境！

燕翩翩说，是的，软环境也要靠投资来换取啊，经济社会呢，利益驱动呢！

冷冰玉笑她，你不会说这不是你们班，你们文学社的事情，要你出主意你还要策划费吧？

燕翩翩伸手拍拍冷冰玉的脸，笑说，拿点策划费也是应该的，今天说好了你请客啊，费用呢，其实是用在学生身上，圣诞节不是总有圣诞老人送礼物吗？这次的礼物就让大家来赚，要所有学生都向老师问候“MerryChristmas”，或者别的问候语，问一个就要那个老师签名，谁签的多，得的礼物就多，礼物一定要投孩子们所好，老师被几千学生问候，并围着签名，很有明星感觉的，他们会不乐意吗？这不就把所有的师生都调动了吗？

冷冰玉满意地笑着，捏燕翩翩圆润的脸颊，说：瞧你这“Babbyfat”！

至交不谢，燕翩翩知道冷冰玉这样亲昵就是赞赏自己的想法，有点不好意思，转移话题道：别说鸟语！不过这“婴儿肥”我还真不想要，原来我们台一个女主持，就是“NiNi”，去年她请了一个月的假，去韩国把这两边的脂肪垫摘了，还磨了骨，你觉得她是不是上镜些了？

谁知冷冰玉并不接燕翩翩的这些闲聊，还在继续上个话题，她纠正燕翩翩道：“MerryChristmas”，是信教的教徒说的，我们不信教的，应该说“HappyChristmas”，笑容也随着这句话黯淡下去，顿了顿，又舀起侍者刚送过来的罗宋汤喝了一口，终于又说出：这，也是他，告诉我的。他还讲，他们基督徒，是不过圣诞节的，圣诞节，是异教徒的节日，我不信任何教，可是，我不觉得，有哪个节日，会是属于我的。

燕翩翩看着，听着，心里伸过去友谊的手，揽过一部分痛到心头，拿自己跟秘书长同样没有结果的恋情作比，一揪一揪的难受，说不出话来。

日本上田学校的那队师生在12月20日到来，他们来的时候，是上午10点整，南山新贵国际实验学校的学生们正从开着暖空调的教室里出来做操，个个穿着厚棉衣，缩手缩脚的，任凭广播里的口令乐曲起劲的喊着，他们也只像风中的稻草人那样，象征性的摆两摆。

看到那队日本学生进来，他们连摆都摆不动了，个个都愣在那里，他们看见日本学生穿着藏青色的短裤短裙白袜子黑皮鞋的校服，露着作为黄种人同样肤色的膝盖、腿，精神抖擞地走进了他们的冷空气里。

做完操，学生们都在生活老师的管理下吃课中餐的时候，班主任们全都在办公室里议论开了。

燕翩翩说，这下我们丢了国际脸了，人家往这一站就把我们的学生，我们的未来比下去了！

朱老师说，早就比下去了，你那时还没教书不知道，两年前报纸杂志上到处刊登了篇叫做《中日夏令营里的较量》的文章，那次的夏令营，日本学生的团队精神和吃苦耐劳、科学分配给养的方法，就让我国教育界大开眼界了，但是开眼界又有什么办法，这是我们学校我们的学生学不来的。

燕翩翩说，唉，还学，我只求教育处不拿穿多穿少衣服来扣分就行了，你看我们班操行分上周扣的七分，都是武作栋和李臻两个胖子扣的，他们是真的怕热，可是你看教育处定的规矩，发现在校园里脱了棉衣的每次扣一分，我带着他们俩去争也没争回来，姚晶反问他们说，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穿棉衣你们就穿不住？他们就说自己热。姚晶说，这么大冷天怎么会热？他们就说不知道，反正就是热，热了才想脱棉衣的。姚晶最后不耐烦了，说，你们小孩子知道什么冷热？我觉得你们不热就不热，要不然，大家都脱棉衣，被抓了又都说自己热，结果又都感冒，学校怎么向家长交代？我那俩学生就问我，问得很认真呢，他们问，燕子妈妈，我要是真的觉得热，姚主任又总是觉得我冷，那怎么办呢？

燕翩翩绘声绘色的描述弄得大家哈哈大笑，笑完之后王子航说，我还是跟教育处分担点责任吧，最开始的时候，就是我们班那个老爱感冒的唐劲劲家长去赵众山那告状告出来的呢，他舅妈是教育局的一个什么科长，老说学校没管好，说孩子们小，冷暖不自知，一动就热，一热就出汗，一出汗就脱棉衣，一脱棉衣就感冒，所以要学校监督，你想，如果不扣分，又用什么办法来监督？又如何能监督到位？

朱老师说，不同，太不同了，听说日本的家长，到了冷天，就让孩子站到院子里，提了冷水兜头去浇脱得只剩裤衩的孩子呢，不过也不是外国什么东西都好，你看这圣诞节，也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流行风，得到学生的问候还要老师回讲什么鸟语问候，还要签名，我从来没过过这样累人的节！

王子航说，我现在也觉得有点烦了，不过头两天，我还是蛮兴奋的，被学生追着签名，我觉得自己都变成王力宏了！

正议论着，吃完课间餐的孩子们拿着签名的本子喊着“HappyChristmas”涌了进来，燕翩翩一看，都是自己不认识的高年级的别班的孩子，她接过孩子们递来的笔，边机械地笑着回问“HappyChristmas”，边龙飞凤舞地签名，不断地签不断地有孩子涌进来问候、等签名，直到上课铃声响起，还有一个孩子不肯离去，向拿着教案要去上课的燕翩翩高举着本子，眼里流露出来的神情，比那些闯红灯的警车还无畏。

其余的老师，也还都有个把两个孩子在坚持着等签名，只听朱老师终于不耐烦地呵斥：快走！快上课去！你们是哪个班的？怎么这么不爱学习？

这几个孩子委屈地离去，燕翩翩走出办公室去上课，只听背后王子航大叹道，天呐！这圣诞节什么时候走啊！

节日还没来就盼着它离去，燕翩翩想，都是自己的馊点子出的，就不知道冷冰玉他们英语组的老师和学校领导以及那些日本师生怎么看。

平安夜是星期一，上午的时候，燕翩翩给秘书长打电话，没接，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再打，也没接，她只好郁郁寡欢坐校车回家。

夜幕已经降临，这代表平安夜已经拉开了序幕。

校车穿过热闹的街道，华灯霓虹下，不时有戴着红帽子，挥舞着小银棒的情侣手拉手闯进燕翩翩的眼帘，跟秘书长有了私情之后，她便有了严重的“节日恐惧症”，因为有情人一起过的节日才像节日，而他们，节日是最没可能在一起的日子。

节日不光是不能跟情人一起过，那些时日，就连最要好的朋友冷冰玉，也总在节日的时候，把她撇得远远的，那么，今天呢，这个最隆重的“洋节”，她没了“洋人”，是不是有跟自己相仿的心情呢？

燕翩翩自责起来，她赶紧拨冷冰玉的电话，响到最后都没人接，等了一会儿，又拨，还是没人接，燕翩翩着急了，想像冷冰玉跳到了冰冷的绿江里，或者在家里开煤气自杀了。

她又拨冷校长的手机，响了数声，同样没人接，更加慌张，就在就近一站下车，又拦了辆出租车，一边不断拨冷冰玉电话，一边奔向冷冰玉独居的精装修套间公寓，大擂门，房内无人应答，邻居出来说这两天都没看到她，燕翩翩又叫了车直向冷校长家奔去。

冷校长家就在南山新贵别墅区里，出租车不能进去，燕翩翩只好在门口下车步行，刚进门，手机响了，她以为是冷冰玉，看显示是武宏伟的名字，这才想起半路折回忘记跟武宏伟通报了，那次俩人大吵之后，互相就客气了许多，到哪里去，大概什么时候回，都会事先打个电话或者发条信息通气。

燕翩翩接通电话，道了个歉，又三言两语说起冷冰玉的失恋和不接电话的担心，以及自己正找她的事实。武宏伟就告诉她，他的同事也喊他出去找酒吧或者歌厅过圣诞，如果想一起去的话，再打电话。

燕翩翩说，好，你玩你的就是。

其实燕翩翩知道自己就是不去找冷冰玉，也不会跟着武宏伟去，她更明白武宏伟也知道这一点，“放对方一条生路就是放自己一条生路”，这是目前他们共同默认的原则。

别墅群在半山高低错落迂回曲折，中间一条溪流自南山那一丛丛近千年的古树中潺潺流下，宁静的夜里时时都能听到它的歌唱。

巴洛克建筑风格的栋栋别墅里，平安夜的气氛氤氲而出，燕翩翩瞻仰着它们拾阶而上，觉得中国的闹市街巷，哪怕是学校里的平安夜都虚假到荒唐，因为拥挤喧闹，平安夜充斥着不平安的因素；所谓营造出来的气氛，也只像谁在夜空里偷放的烟幕弹，不像这里，平安和节日气氛都是有根的，让人觉得可靠、真实。燕翩翩想，如果硬要将自己的理想物质化，那就是，能在这样的地域，有一栋这样的别墅了。

远远望去，冷校长家的草坪里，也竖着棵装饰得晶莹闪亮的圣诞树，不过院子里却没有人，院子门口意外地多了两个保安在逡巡，这更加深了燕翩翩的担忧。

燕翩翩不由得跑起来，曲折上到院门口，嬉笑声从里面传来，透过一楼大厅的玻璃墙，可以看见里面的宾朋正进行着酒会。

燕翩翩正准备举手按院门口的对讲门铃，俩保安同时过来盘问她，燕翩翩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别墅二楼的阳台上冷冰玉在挥手喊着她的名字。

等冷冰玉裹着长及脚踝的大红羽绒外套，像粒能直立行走的卡通花生一样站到她面前，燕翩翩满腹的担忧变成了甜酸的嗔怪，她估摸着一掌拍向冷冰玉的臀部，嚷：急死老子了！电话也不接，我还找到了你那房子呢，你邻居说两天都没见你回了！

冷冰玉并不领燕翩翩进去，而是在院子里的圣诞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边说，以为我想不开啊？诶？我那些邻居，都是年轻人，平时都深居简出的，不打招呼，想不到我几天没回家他们全都有数啊！

燕翩翩不假思索地说，主要是以前你那什么白种人进进出出的太招眼了！说完又后悔，道歉说，对不起啊！

冷冰玉不接话，默默地捏着挂在圣诞树上的一寸见方的礼品盒。

冷冰玉背对着光源，燕翩翩看不到她是否在流泪，慌了，不知该如何抚慰那自己的快嘴挑出来的伤痛，忙拿自己的伤疤垫底，接应冷冰玉的感伤下来。

燕翩翩叹说，我心里不舒服呢，越是过节我越是不快乐，他要找我，马上就能找到，我打他电话，不接就不接，平时也就算了，周末或者下班的时候呢，说好了在家不方便我也忍忍算了，今天是平安夜呢，今天白天还是上班时间呢，不主动问候我也可以忍，为什么不接呢，一直不接，也不给半个字的消息，我当初要是听你的就好了，现在感情深了，想断也不容易了！

冷冰玉扭过头来，果然满眼泪光，她低声问，就是那个他吗？

燕翩翩点点头，泪水也下来了。

冷冰玉说，好久没听你说他了，这么平静，原来你们在动态守衡啊！

燕翩翩说，动态守衡？又怎么可能真正守衡呢？你不知道吧，他老婆癌症摘了子宫的，他开口就是老婆可怜，既怜又怕，你说我能去跟一个半死半老的人争吗？

冷冰玉说，这样啊，你离开他得了，他只是用你填补他的欲望，你放弃吧，有什么好争的！

燕翩翩分辩道，其实也没填补什么欲望的，我跟他还没到那一层，我是指最后那一层。

冷冰玉怀疑道，哦？那我倒有点想不通了。

燕翩翩脸红说，也不是他不想，不提要求，好几次，在他车上，都快那样了，真的有鬼一样，他老婆就来电话了。

冷冰玉说，怎么可能？头发打湿了还有不剃的？我还不晓得这些男人，这个火候了，天塌下来都不会管了！何况一个电话，等下回过去随便找个理由就搪塞过去了。

燕翩翩抓了冷冰玉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证明道，是真的！我没必要在你面前证明我的清白吧！当然，有两次他也要不管电话坚持的，是我坏了感觉，我反胃了，我想起他那也去过他老婆那带病菌的地方，我怕，也许是心理作用，不科学，但是，我真的怕传染了病，也可能是怕传染了宿命。

冷冰玉说，我信了，换做我也会有这种心理，你真的不要跟他了，灵与肉都无所归依，老实告诉你，里面正在进行的是我哥和几个朋友共同为日本上田的师生举行的家宴，你班另一个家长欧鹜中也在里面，那个什么，我哥一早也邀请了，他白天请了假，在林洲地区的一个什么县给他岳父过70岁生日，说晚上他们夫妇一定赶到的，欧鹜中设计了一个抢红包的环节，要他下晚自习接了孩子一起来的，这时候应该会来了，你走还是留？

燕翩翩内心冲突得厉害，她真的不想在这种场合看到他们双双对对的，秘书长原来也交代过，最好大家不要凑到一起，还说他老婆很敏感，已经怀疑了。但是今天晚上，燕翩翩萌生了就是要她老婆怀疑、难受的想法。为什么总是自己让她呢，为什么他说什么自己就要听什么，做什么啊？！不公平，太不公平了，为什么受伤的总是自己，受了伤还要听他的话，不声张，单独躲在暗处舔伤口啊！？

怀着一种自虐般的报复心态，燕翩翩打算撕开了跟冷冰玉讲，她说，按理说我应该走，因为他老婆已经怀疑我们了。

冷冰玉问，你们？怎么这么不小心？那她还把孩子放到你班上？

燕翩翩说，我们够小心的了，但是他们家那个太敏感，上学期我跟副班主任一起去他们家家访，不是我故意要去的啊，是学校要求普访全部学生家庭，这个你应该知道的。

冷冰玉说，知道啊，这个能出什么事？你们不会蠢到他老婆一转背你们就做小动作吧？

燕翩翩叹口气说，唉——，要是他有这个勇气，那也不枉我暗地里爱他一场帮他瞒这么久，那天我们刚一进去，他就借口要赶材料关到书房里半天没出来了，主要是我们那位副班主任，恭维他老婆房子布置得雅致，她还不是带着我们参观，到主卧室的时候，我看到他们的枕头边放着半卷卫生纸，不是那种一盒盒的面巾纸啊，那种盒装的面巾纸，客厅有，她房里的沙发中的小茶几上也有，但是她床上，是那种，就是那种——，唉，你应该知道是干什么需要的纸，一看就知道，但是他跟我说一年多两年跟他老婆没这种事情了，你可以想像我当时受惊的程度，我的确看着那卷纸发了一会儿呆，其实也没多久，就两、三秒钟吧，哪知道他老婆全看在眼里了，后来把这个提出来告诉秘书长，秘书长再告诉我的，当然，他肯定说她多心的，这也算不得什么证据，不过，那时候起，他老婆就从不让他单独到学校来接孩子啊参加家长会啊什么的了，要是等下他看到我在这里，绝对不自然的！

冷冰玉说，那你就快走吧，应该马上他们就到了。

燕翩翩坚决地说，不，今晚我不走，我想看戏了，以前我太累了，我要让他们也累一回，难受一回，太不公平了！

冷冰玉推燕翩翩，走走走，你还是走，这里还有国际友人呢，你别闹了，闹出来是国际影响呢！

燕翩翩笑说，你怕我发疯是吧？我还没到那种程度呢，你带我进去，我到你房里藏好，不参加他们的活动，等他们热闹的时候，我在阳台或者哪个暗处看看，等那些日本人走了我再出来，这总可以吧，求求你了，不这样，这个平安夜我就过不去了！

冷冰玉想了想，就紧握着她的手往里走。

门边，燕翩翩往后拉了下冷冰玉，问，诶？这次活动，你哥和那些日本人还满意吧？

冷冰玉一时没想起来，纳闷道，什么活动？

燕翩翩说，就是学校圣诞节问候氛围的营造，要老师签名的！

冷冰玉笑说，哦，不错呢，特别是他们的校长，还引申了一大堆话，说什么以前觉得中国是个人情古国，孝悌伦理，他很早读过什么孔融让梨的故事，“让梨”他觉得不符合市场经济国际竞争的法则，在西方的教育当中，如果有大小不一的梨子，不会鼓励孩子们去让，他们会要孩子们去修剪草坪啊什么的，干得多又好的，就得大梨子，这次，他们看到中国的学校，连圣诞节的礼物都是靠人气的竞争来赢得，觉得很有意思，很合潮流，并且超前！

燕翩翩开心地笑了，连连说，歪打正着！歪打正着！接着敛了笑容又认真地问冷冰玉，“晚上好”用日语怎么说？

冷冰玉警惕地问，不是不参加活动吗？

燕翩翩说，万一哪个日本人上厕所走错了房间，走到我旁边呢，我总不能不打招呼吧，你讲的国际影响呢，哎呀就当我学个知识总行了吧！

冷冰玉无可奈何的笑说，你啊！就咕哝了句日语。

燕翩翩跟着用本地方言重复道，“磕你妻哇”？日本人真的武士道呐，问个晚上好还要打老婆！

冷冰玉就笑得咯咯的了，说，好好好，这样记得住些，你别说用方言读起来还真有点像！推门的时候，又变脸严肃交代燕翩翩，讲好了啊，千万不能轻举妄动，你自己的面子也要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