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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不是什么话都能跟学生家长讲的

池雪 《爱不起》 都市小说 2009-05-15 22:45 责任编辑:云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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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翩翩找来了副班主任穆老师问了问张立奇欧亚非打架的事情,又交接了余下时段的班务,就到校办公室填了申请用车的单子,正准备出发的时候,赵众山校长来了,说是不必另外安排车,冷校长也要去医院看看。

临出校门的时候,广播里又传来姚晶主任的声音,通知今晚的讨论班会换到周日晚再开,今晚的晚自习由本应周三上晚自习的老师来上,但是各班主任要布置学生周末回家时写一篇周记,题目是“听爸爸妈妈谈‘9•11’”。

冷校长的车是三门的卡迪拉克商务车,燕翩翩头一次坐这样的车,她跟赵校长一起,坐在冷卫国校长的对面,中间隔了张放着水果的小茶几,燕翩翩面朝车尾,她看着窗外,感到新奇,像坐在火车的包厢里,又觉得好玩,好像自己带着两位校长向过去回溯,她正准备把这种初体验跟领导分享,忽然看见两个校长都黑着脸,她脸上刚冒芽的兴奋立刻蔫了下去,又把手伸进裤口袋里摸着手机,考虑是否给秘书长发个短信,取消今晚的约会。

结果车内窒息的空气让她也打消了这个念头,她知道赵校长当时没跟着去医院,俩孩子肯定伤得不重,但是现在两位校长这样一言不发,又让她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

来学校一年多了,她知道,九千多人的学校,学生打架啊,摔伤啊,这是难免的事情,一般是用不着总校长出面的,班主任对学生进行调解和教育,对家长进行安抚和解释,工会学生会买些东西去慰问,再通知保险公司理赔就了事,可是这次——,燕翩翩又想到了冷校长“一对冤家”和赵校长“另有死因”的话,不晓得自己陷入了怎样的一个棋局。

快下车的时候,赵校长又打了个电话给校医,问清了他们的所在位置以及欧亚非家长的态度,挂了电话之后,又侧头扫了燕翩翩一眼,燕翩翩猛醒这个电话应该由自己打,她又抬眼去瞧总校长的反应,冷卫国却一言不发地盯着窗外,脸上漠无表情。

到了病房,燕翩翩看见欧亚非头上罩了一个白色的网状套子,正坐在床上玩手机里的电子游戏,神情专注而兴奋,嘴巴里还配合“咀咀咀”的声音,校医坐在旁边,端着瓶橙汁,手还捏着插在瓶子里的吸管,吸管口离欧亚非嘴巴不到半寸,他只要一偏头就能喝到。

另外两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中规中矩地坐在沙发上,可能是欧鹜中公司的秘书之类的职员,欧鹜中和夫人正站在窗口,背对着门低低地争着什么。

听到校医喊了一声冷校长赵校长,室内的人都看向门口,欧鹜中回转身来眼光直射冷卫国,其凌厉和准确如武林高手反掷暗器的手法,不过他的眼光跟总校长焊接之后,就笑开了,他旁若无人地走近,扯了一下冷卫国粉红色的领带,说,越来越骚了啊,这颜色的吊颈带子!

冷卫国也擂他肩膀一下,说,彼此彼此呢,我劝你以后穿这样的绿T恤之前呢,先把后面的帽子剪掉!又走到床边,食指挨了下欧亚非的脸蛋,问,玩游戏可以止痛吧,戴这苹果套子,你变红富士啦!

欧亚非手头的游戏正在进行中,不敢抬头搭腔分神,只瓮声瓮气地叫了声“校长好”,嘴巴里又“咀咀咀”地念开了。

赵众山问校医,缝了几针呢?要住多久的院?

校医说,不要住院,医生等下就来打点滴消炎,缝了两针。

一直阴沉着脸站在旁边的欧亚非妈妈说,燕老师,你要好好教训一下那个张什么伢子,怎么下这样的毒手呢?我偏要开几天的住院,不住我也要开,你就打电话喊他爸爸妈妈来,不是我家缺这几个钱,是要他们家花钱买教训,这所有的,都要他们出!

燕翩翩听她这么说,不知道如何回答,她拿眼光看向几个知道内情的男人,希望他们做主回答欧亚非妈妈,谁知他们都不做声,燕翩翩只好说,张立奇呢?他伤得怎样?

欧亚非妈妈偏不准燕翩翩转移话题,她从旁边一跳跳到燕翩翩面前,用手指着燕翩翩的鼻子喝道,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怎么这样不公平?!把电话号码告诉我,你不打我打!

赵校长看了看冷卫国,代替燕翩翩回答了,是这样的,张立奇呢,是个孤儿,很可怜的。

欧亚非妈妈愣了一下,怒气还没有完全消掉,仍然气冲冲地反问,孤儿?你们这样的学校收孤儿?那好,就你们学校表个态吧,到底怎么处理?总不可能白打了吧!

欧鹜中有些不耐烦,说,好了好了!你照顾孩子去,这事儿还有我呢,再说是非非先打人家的,男子汉这点小伤算什么呢?对不对?非非?

这时欧亚非游戏已经过关,肯抬头说话了,他左右看了看,问,咦?张立奇呢?他也出血了,为什么他可以不缝针?缝针痛死我了!

燕翩翩进来那时侯没看见张立奇,而且校医也在这边照顾着,就在担心他了,这一年来的暑假和寒假,燕翩翩都把他带到自己家里和娘家去住了些日子的,张立奇虽然不善于语言表达,却很懂事,看事做事的也细心,燕翩翩以及爸爸妈妈都跟他建立了感情,这个情形引发了她心里哀哀的感叹,都是一般大的孩子,命运却是这样迥异,这边前呼后拥,那边孤零零的一个人,这时候她接着欧亚非的话高声责备校医:张立奇就不是我们学校的了?!这边人起堆,那边什么人都没有?你怎么搞的?

几个男人听燕翩翩居然发火了,都意味深长地交换了下眼色,又宽容地笑了笑。

校医委屈地看着赵众山,见他也在微笑,嘴巴张了张,没有回答燕翩翩。

欧鹜中就说,可能还在手术室缝针吧。

燕翩翩闻言转身就向手术室跑去,手术室的门紧闭着,她把耳朵贴在门缝边听着,果然传来张立奇“哎哟哎哟”凄恻的哭喊,心里不禁随着那喊声一揪一揪地疼,腿也有些发软。

她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等着,想像要是张立奇的亲人看到这情形会是何等的伤心,她根据张立奇的长相推测着他妈妈的相貌,想来想去却总是欧亚非妈妈指着自己鼻子骂的样子,她想,可怜天下父母心,孩子受伤了,妈妈难免有脾气,自己不要跟她计较了。

正想着,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男医生领着张立奇出来,燕翩翩马上迎了过去,张立奇看见,低低叫了声,燕子妈妈。

男医生纳闷地问,你是,是他——?

燕翩翩脸一红,解释道,我是他老师。

男医生说,哦,我说呢,又叮嘱,回家不能吃有刺激的东西,伤口不能进水,每天来换一次药,要打三天消炎针,破伤风针已经打过了,说完又盯着燕翩翩看了会儿,眼光有些留恋,想了想,又说,头上有两处伤口,这里缝了三针,这里缝了两针,停了停,又看着燕翩翩想了想,似乎再没什么可交代的了,就掩门进去,门还留着一线的时候,又回头看了燕翩翩一眼。

燕翩翩蹲下来,帮他把头上的“苹果套子”提了提,又看了看左边脸上贴着的创口贴,忽然发现右脸上有个巴掌印,好像比小孩子的手要大很多,忙指问,这里怎么回事?

泪痕未干的张立奇听燕翩翩这么一问,又滚泪了,他低头说,是欧亚非的妈妈打的。

燕翩翩轻蔑而用力地“哼”了一声,张立奇看着燕翩翩的表情,不再落泪。

里面又出来一个护士,说要带孩子去注射室打点滴,半道上,碰到冷卫国赵众山迎面过来,燕翩翩停下脚步,将张立奇脸上的巴掌印指给总校长看,讽刺说,不晓得联合国会不会帮着美国打回来!

冷卫国没接她的话,只对护士说,麻烦你带孩子去吧,我们等下过来。

张立奇走后,冷卫国说,刚才欧总的意思,想把欧亚非换到一班去,明天你把他的作业本啊什么的,跟朱老师交接一下吧。

燕翩翩心里很是不悦,嘴里却不动声色地说,哦,怎么不换到别的学校呢?同一个学校——

话还没说完,手机响了,看了看是秘书长办公室的电话,她开始想走开背着校长接,转念想张立奇没靠山受人欺负,自己原来觉得靠山是冷校长,现在看来是靠不住了,况且跟秘书长还没到那一层,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秘书长对他们总还是有些威慑力的,就当面接了电话,撒娇道,喂——,秘书长啊!在医院呢,哎呀,就是这恐怖分子!没有没有呢,是学生打架,到时候再说吧,哦,好,那今晚就算了吧。

冷卫国见燕翩翩挂了电话,责备地看了她一眼,赵众山看见,连忙替总校长翻译眼神,燕老师,要爱惜学校声誉呢!不是什么话都能跟学生家长讲的!

燕翩翩陪张立奇在注射室打点滴,守着守着就觉得饿了,这才想起到了晚饭时候,她和张立奇还都没有吃饭的,就准备出去买吃的,刚好碰见冷冰玉心急火燎地跑来了,还带着学校的另一个护士。

一进门,冷冰玉就说,快跟我去美容院走一趟,我一个朋友有点麻烦,我特地来接你去帮忙的,这忙只有你才能帮。

燕翩翩忙问到底是怎么回事,知道原委之后,燕翩翩一口拒绝了,她说,亏你想得出,你说,我去了,到底帮谁?

冷冰玉说,当然帮我朋友啊,又说,也不是要你怎么帮她,但是,现在的状况是,秘书长夫人有点仗势欺人,她不但要自己的丈夫带律师去,还扬言要砸了我朋友的店,况且,我朋友那员工,耳朵到现在还嗡嗡响,最主要的是,你知道吗,我那朋友,是个腿有残疾的女孩子,从小县城奋斗出来,不容易呢,象他们这种服务行业,一打官司,一曝光,生意就会彻底垮掉的!你只要劝住他们不打官司不曝光就行了,赔钱没问题的。

听冷冰玉这样说,燕翩翩就把她扯到走道角落里,抢过冷冰玉手中的电话就拨了秘书长的手机,通了,燕翩翩说,是我拿了朋友的手机,你还没到你老婆那吧,快到了?是这样的,那个美容院老板是我一朋友,要赔多少钱给你老婆你开口就是,只是请帮我个忙,别让她找我朋友打官司,你知道的,服务行业,一打官司就垮了,她奋斗到今天不容易。哦,好,我不告诉她我找了你,我知道,我会谨慎的,就是谨慎才先拿别人的手机给你打电话啊,要不,照她的请求,我就亲自杀过去了,好好,明天见。

挂了电话,燕翩翩对冷冰玉说,搞定,只是,请给我保密,一切功劳都是你的,不要跟你朋友提到我。

冷冰玉千恩万谢地走了,攒足了面子的燕翩翩得意非凡,连要去买晚饭这回事都忘记了。

直到点滴快完的时候,欧鹜中提着个保温桶过来,燕翩翩才记起自己和张立奇都没吃饭。

欧鹜中把保温桶往柜子上一放,也不看谁,放下之后说了句,刚送过来的清炖财鱼,长伤口的,就走了。

燕翩翩有些欣赏又有些感激地望着欧总的后背替张立奇道谢。

欧鹜中走后,燕翩翩打开要张立奇吃一点,张立奇怎么都不肯吃。

没过多久,欧鹜中又过来了,燕翩翩以为他是来拿保温桶的,忙替张立奇撒谎:还没吃完,别浪费了,我明早家里热了再带给他吃。

欧鹜中这次又恢复了玩笑的常态,问,燕老师你老实交代,这“燕子妈妈”四个字,是不是“芝麻开门”一样的魔咒?

燕翩翩脸一红,微笑着等他的下文。

欧鹜中又说,我非非刚才讲,谁要他转班他就要去租架飞机撞谁的房子啊。

燕翩翩假意劝道,朱老师是特级教师呢,比我有经验,比我——

欧鹜中看穿地打断,好了好了,可惜我儿子还小,朱老师这些长处他看不懂,他只晓得要漂亮老师教——,看到燕翩翩脸上有些得意,就转了语气打击她,这小子,但愿他长大了会像我,只看相貌,太肤浅了!转身欲走。

燕翩翩叫住欧鹜中,同时让出了背后的张立奇,扳过他的脸,指着巴掌印,学欧鹜中的玩笑口吻说,欧总,您看中的人还真是深刻呢,看这巴掌,太深刻了!

张立奇用力从燕翩翩的手里将偏着的头扭过来,正对着欧鹜中望着,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幽深黑暗,放出的眼光像深井里的冤魂突然扔上来的追命绳索,顷刻就要将人拽下去,燕翩翩读不懂这眼神,看向欧总寻求答案,欧鹜中像是被镇住了,脸上惯有的吊儿郎当和戏谑全没了,平日活泛的五官也僵在那里,燕翩翩纳闷地喊,欧总,你没事吧?

欧鹜中的五官被燕翩翩喊活了,脸色还没转过来,他费力地从张立奇的眼神光柱里挣出来,像恶梦被人喊醒,他转身向门外走去,已经看不见的后背处,有句话像急拐弯的车上扔下的塑料袋一般,没来处地向燕翩翩迅急飘来:明早你还是跟朱老师交接吧,怎么能听孩子的呢?

第二天一早,欧鹜中夫妇将孩子送到朱老师班上,朱老师得此厚爱兴高采烈。

她班上的孩子按照晨练时彩排过的那样喊:欢迎欧亚非!欢迎欧亚非!

校园里不明就里的师生听见,以为三大洲的元首联合访问南山新贵二年级一班,急忙互相打听。

等喜笑颜开的欧鹜中夫妇一出门,被朱老师按到座位上的欧亚非就抱着书包跑回到燕翩翩班上。

被朱老师喊回的欧鹜中,走到燕翩翩教室门口大声呵斥,欧亚非你再不听话就送你到乡里去读书!

欧亚非干脆地回答,就是送我到香港去我也不去!

他妈妈也帮腔,你走不走?再不走我就不要你了!

欧亚非嘿嘿笑着,妈妈你讲假话,昨天医院里你还哭,讲千方百计才要到我,我有三长两短你就不活了,不要我就是不要你自己,哪个会不要自己呢?

夫妇俩看没办法了,只好先行撤退,临走时,欧亚非妈妈不甘心地给燕翩翩撂下一句话:我儿子这样看得起你,你要受得重呐!

上午的课间,燕翩翩给秘书长办公室打了个电话,询问美容院麻烦的结果,又表达昨晚周年纪念日不能相聚的遗憾,还扼要说了俩孩子打架的前因后果及各色人等的表现和自己的困惑,没想到秘书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说中午抽时间详谈。

中午在秘书长车上见面,燕翩翩问他为何对别人的事情这样感兴趣,开始的时候,秘书长闪烁其词,讨好地说是替燕翩翩排忧解难,答疑解惑。

燕翩翩不信,他只好承认自己的猜疑:这里头可能有大问题,你想想,“无商不奸”,欧鹜中赔偿了10万之后,学校还肯负担这孩子所有的学习生活费用,重要的是当初于市长主抓包括你们学校在内的南山项目工程,可能这中间有拧不清,经不起闹的猫腻,这事儿你别再跟其他人讲,有什么事再告诉我,我来帮你分析,他们面前,你只装作啥也不懂,也不主动打听,但是一定要细心留神,这些将来我们班子换届可能会有大用处。

他见燕翩翩听得眼睛一眨一眨的,似乎受惊了,便瞟了眼后视镜,又看了看前面,四周都没发现熟人,就飞快地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下,笑说,这是自我保护,你懂吗?傻宝贝儿!

燕翩翩突然想起欧鹜中学历的事情,忙说,是傻,欧鹜中一直在把我,把我们当傻子呢,有件事一直忘了告诉你,欧鹜中的背景你知道吗?

秘书长不以为然地说,什么背景?他不就是什么“鼎华建筑有限公司”的执行董事吗?他给我的名片上写的,我们家那个后来跟他老婆有些交往,他老婆说这公司原来是她娘家的,现在董事长还是他岳父老子呢,这个有什么,跟吃软饭有什么区别?

燕翩翩笑说,哦,那他还是尊敬你一些,他连名片都没给过我,也从没说过他自己,还记得一年级开学那次他请我们吃饭吗?他说自己只读了五年书,一开口就做俗人状,冷校长有次无意提起,他是在日本留学五年呢,是这个行业有名的建筑设计师,你说他的这种不显摆,是表示尊敬呢,还是根本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这次轮到秘书长受惊眨眼了,他眨了半天,想起那天自己的卖弄和对他们的轻视,心里很不是滋味,这时他也不自觉地粗道:狂妄!他妈的也太狂妄了吧!他还真把自己当大隐于市的高人呢!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