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只吹送花香不吹送病菌的春天也不正常呢
圣诞节秘书长跟燕翩翩闹翻。
此后的十几天里，燕翩翩一会儿生秘书长的气，一会儿反思自己的行为，一边等秘书长来电话道歉，一边管住自己不要主动打电话过去自取其辱。
直到考试完了，要放寒假了，燕翩翩也没等到电话。
寒假里，秘书长又不声不响地将刘仲檩转学到那种不寄宿的学校，由赵校长转述的理由是：便于孩子多些时间练琴，向中央音乐学院附中冲刺。
燕翩翩掉入有生以来第一次的失恋漩涡中，她一边要痛彻心肺地伤心，一边要风平浪静地遮掩，两股激流不可调和，遂生成了脸上的诸多“红豆”。
冷冰玉推荐了自己熟悉的美容师张倩给燕翩翩，开始的时候，张倩并不知道，燕翩翩就是武宏伟的老婆。她直觉自己很喜欢这女孩子。她见燕翩翩的第一时刻，就真心地夸燕翩翩：很少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子，真干净！是干净的漂亮！
燕翩翩从来没做过美容，在她素有的观念中，那是上年纪的阔太太拿钱买青春，或者是那些吃青春饭的，维修保养青春去赚钱，自己一没上年纪，二没有浓妆艳抹的揉搓过青春，用得着保养吗？
保养对于这个年龄阶段的我来说，简直是一种侮辱！她曾经在秘书长面前，谈到那些扎堆就议论保养的学生妈妈时，这样骄傲地声明过。
因此她对美容、甚至是美容师，都很有成见，她经常不屑一顾地告诫冷冰玉：时光带走的东西，有退还的可能吗？我觉得保持青春美貌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透支自己的青春，美容师，那不过是根据你们的心理，设置几个概念来赚钱罢了！
谁知透支青春摧残青春，现在，现实教训了她，青春“过剩”，也摧残青春。长着一脸的青春美丽痘，这个美容师还夸自己是干净的漂亮，如果这是职业语言，那她的职业水准也太低了吧！
所以她不客气地反问，你的意思就是，只要我配合你治疗，我就会是干净的漂亮吧，你直接讲，把我脸上搞干净，要好多钱？我晓得——
冷冰玉防燕翩翩失礼得太出格，伤到了张倩，打断道，诶诶诶！你就是失恋了噻！
张倩红着脸说，没关系，我们都是事先签协议的，治好了再收钱，我讲的干净，是你的气质，你五官跟脸颊干净分明的比例。
这下轮到燕翩翩不好意思了，她道歉说，哦，那对不起了，我的确心情不好，你看我这脸，彻底恢复，要多久呢？
张倩的眼光像两把小毛刷，在燕翩翩脸上扫来扫去，因为坐在吧台里面，扫完左边，她就要吧台外面的燕翩翩自己把右边转给她扫，扫得燕翩翩脸上痒痒的，心里酸酸的，她想像要是偶然在街上碰到秘书长，看到自己这张脸，看到自己终于沦落到要上美容院，会是怎样地嫌恶，所以还是武宏伟好，他不嫌弃自己，就是要提高他的文化修养，他比他年轻，只是修养差点，但是文化修养是后天的，是可以学的，不像长相。
正心里预定“教夫”计划，忽听得张倩说，你说她是最近失恋吧，如果换肤呢，倒是见效快，个多月就可以了，不换肤的话，半年以上吧。
天生丽质的燕翩翩对美容术语从未关注过，她恍惚中先听到“失恋”，又听到“换夫”，吃惊不小，她瞪眼问，为什么要换夫？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妇科病，明显的青春痘！
说得冷冰玉和张倩都愣住了，继而哈哈大笑，旁边端茶递水的小姑娘连茶都端不稳了，整杯水都泼到地上。
笑声中燕翩翩马上明白过来，她尴尬不已，嘿嘿嘿嘿地傻笑起来。
笑够了，冷冰玉抢白她，这时候知道武宏伟宝贝了是吧？说要“换夫”，紧张成这样！
燕翩翩龇牙咧嘴地去捏冷冰玉的鼻子，冷冰玉边躲边喊张倩救命，忽然看见张倩半朵笑容僵在脸上。
冷冰玉不理解，停下了躲闪，拿眼神向张倩询问，燕翩翩见状，也停下动作，不过等她顺着冷冰玉的眼光看向张倩的时候，张倩已经恢复了常态，她笑着从吧台里摇晃着出来，说，拿人家老公开玩笑，就是该打！走，我已经给你们预备了贵宾间。
看着在前面摇晃着带路的张倩，这回轮到燕翩翩惊讶了，她暗暗地碰了下冷冰玉的手，又拿嘴巴努向张倩那短短的工作裙下面露出的，比左边细一半的右腿。
冷冰玉就凑到燕翩翩耳边说，小儿麻痹症。
张倩好像背后生了眼睛，马上回头宽容地笑笑，说，没事的，小时候家里穷，深山老林的，没来得及治疗。
躺到美容床上，张倩还在盯着燕翩翩夸：真的哪里都漂亮，我要是个男人，我也会爱上你的。
燕翩翩为刚才两次无意冲撞了张倩这样的弱女子，这样宽容的弱女子而后悔。这时她接话悠远地说，我看过一篇国外翻译过来的小散文，里面有段话我还记忆犹新，意思是说，后天不幸残缺了的人，必定是上帝偏爱的人，对，里面有句原话是，你是上帝最喜爱的苹果，上帝爱到忍不住，就咬了一口。
张倩听了这话，真像吃了苹果般，又甜又酸，她说，燕老师真的是善解人意，不过我真的不在乎了，很早就看开了，人没有绝对的短处，任何人，有一半的人喜欢你，就有一半的人讨厌你，事情也是这样的，有一半的利就有一半的弊，都是一半一半的，没有百分之百，你看我这样吧，我开店政府还可以照顾我不纳税呢，所以我的产品和服务可以比别人实惠，这样呢，生意就更好了，你看是不是一半一半？
燕翩翩顿时感觉到了浓浓的人情味，她想张倩是真的淡然了，也是一个能在别人的立场上想事办事的人，她的腿这样，又是老板，完全可以不跟员工一起穿这种露短处的裙子，可是她穿了；她是完全符合被照顾的政策，可是被照顾了，她却把这种照顾回馈给健全人，还不想给人增添心理负担。
燕翩翩用胳膊肘半支起自己的身子，转头看后边的张倩，眼睛里蒙了泪意，有些莽撞地说，你真了不起呢，我想为你做点什么了，你讲，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冷冰玉在旁边的床上大喊，咿呀！停停停停！酸死了，我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床呢！
张倩却豪爽地说，好，冲燕老师这句话，今天我来帮燕老师做，我去洗手剪指甲，好久没亲自做了，指甲都长长了！
等房里只剩她们两个人，燕翩翩对冷冰玉说，我真的佩服她呢，我讲的都是我心里想的！
冷冰玉说，你就是酸，我不一样的尊敬她，真的很难见到她这样自然正点的成功女人，并且是残疾女人，你知道，很多的人身体残缺或生活欠缺了，不是自卑，就是那种矫枉过正的自傲，她没有，她比我们正常人都正点呢！
燕翩翩想到自己，就问，那我呢？
冷冰玉笑说，看看看！马上就矫枉过正了不是，最近你怎么这么不自信呢，不过，说实在的，我觉得你啊，除了工作，哦，对不起，对你应该称事业，除了你在你那伟大的事业上显得也还努力，也还正点之外，其余的，都不在点子上，生活中的你，从我认识你的时候开始，你就飘在半天云里！
燕翩翩反击她，你比我更飘呢，差一点就飘洋过海了，诶，好久没听你讲那个了，真的忘了他？
稍微停顿之后，冷冰玉说，半个月前我碰见了他，在网上的一个空间里。
燕翩翩问，他说什么了？你们视频了？
又停了下，冷冰玉说，嗯——，我视频了，他没有，也没说什么，但是我知道是他。
燕翩翩又半撑起身子望着冷冰玉问，原来你是猜的哦？你不是做梦吧？
冷冰玉笑道，你怎么这样看我，我可是正点得很！绝对是他，除了他，没有谁叫过我那个称呼的，而且全部的赞美都是英文，末了还在屏幕上写了句英国谚语：“Whatyouhaven’tpickedisonlyaspringflower，butthewholespringstilbelongstoyou.”。
燕翩翩说，什么什么？什么“花”，什么“春天”的，你说太快了我没听懂。
冷冰玉感叹的声音翻译道，“你没有摘到的，只是春天里的一朵花，整个春天还是你的。”
燕翩翩想了想，判断道，这样说，那可能就是他了，你没把你失恋的事情在那什么空间公布吧？别人知情的话，也说得出这样的话，只要他是学英文的。
冷冰玉说，除了他，就是你知道，所以，肯定是他，别人进不了那个空间。突然冷冰玉想起什么似的话锋一转，说，诶，其实这句话送给你也适合呢，送给所有失恋的人都适合！
燕翩翩问，什么空间呢？见冷冰玉嘴张了张没回答，心里有些纳闷，但不好追问，只好接着说另外的，这句话不适合我，我早就嫁了，我是只摘了根小草，就失去了整个春天，你这处境，真的还有整个春天等着你呢。
冷冰玉说，不是这样说的，笨鸟，妻子跟丈夫，是撑起一个帐篷的两根柱子，一高一矮，空间肯定撑不起，所以这样的情况就要有第三者来帮忙，不是三足鼎立嘛，你看古时候的鼎，都是三个脚，这样才稳定呢，孩子也是第三者，你们没有孩子，外面可以做精神交流的也算第三者，所以现在婚外恋很多嘛，婚外恋不会让离婚率提高的，只要摆正了位置，你跟那个什么，就是没摆正位置，所以就塌了，但是你还可以找啊，走了一个家长，你们班还有那么多优秀的啊，外面也还有啊，你只别把门关上就行了。
燕翩翩感伤地说，不会了，我再不找家长了，哦，不对，我再不让家长找我了，找我我也不要，我有这次就搞怕了，搞伤了，其实，感情不是想找就能找得到的。
忽然听到远远的一个声音似乎是喊向这边：倩倩姐，电话——
“咚、笃”，“咚、笃”，一下重，一下轻的脚步声就从她们的门边，似乎略带了些隐忍地走开去。
燕翩翩鼓着眼睛对冷冰玉吐了吐舌头。
暑假里，武宏伟要去乡下老家，燕翩翩因为要治疗脸上的粉刺，有理由不跟去，那几日电闪雷鸣的，燕翩翩要冷冰玉过来陪自己，冷冰玉不肯，说要陪就自己过来，燕翩翩就陪冷冰玉住了几夜。
冷冰玉怕热，燕翩翩怕冷，卧室的空调温度很低，燕翩翩裹着空调被，睡到了由粉色珠帘隔出来的起坐间沙发上。
最后一个晚上的半夜，响雷将燕翩翩打醒，她睁眼盯着天花板想了会儿心事，忽然醒悟冷冰玉的卧室里有蓝幽幽的光亮和风簌簌的响动。
燕翩翩起来探头看去，惊呆了，她发现冷冰玉套着金黄的假发套，穿着黑色的三点式蕾丝内衣，在电脑屏幕前扭动着身躯，当脸扭过来的时候，燕翩翩看到她化着魅惑的浓妆，眼里是狂野的沉醉。
燕翩翩想到了黄色网站，她自己没上过，平时就是听武宏伟偶尔带句脏话出来，她也会嫌恶地冒出要把耳朵洗一洗的想法。她只是有次在食堂吃饭，听到两个计算机老师在谈论，说学校里的中学生，知道的黄色网站比他们还多，还说等那些高中部的学生上完电脑晚自习，跟进去上网，保证能有新发现。
燕翩翩怕冷冰玉看见了自己，会很不好意思，准备悄悄退回来，哪知冷冰玉已经发现了她，居然在再次扭头的时候，朝她粲然一笑。
燕翩翩这次受的惊吓更大，她没想到冷冰玉居然堕落到这种恬不知耻的地步，她想了想，还是向前移动了脚步，她内心承认，自己同样抵不住诱惑，虽然惊讶，自己却并不反感冷冰玉的行为。
为什么会这样呢？她把这跟听脏话作了比较，如果说脏话的人，地位高，见识广，权力大，偶尔说出的脏话不会损了他的正面形象。就怕有些人，除了潇洒地骂脏话，其它都潇洒不起来，这样的人说脏话，就会被人看不起了，就会让人难受了。
因此，燕翩翩妄自鄙薄，听句脏话都带着势利色彩，自己其实也堕落了，就像眼前，冷冰玉明显在进行色情视频，自己除了惊愕，怎么就没有瞧不起呢，反而心里如鼓样擂动，原来，每个人的血液里，都潜藏着色情的因子，只是光天化日之下，都披上了道德的外衣。
摄像头在电脑的上方，电脑旁边矮矮地放着一盏小小的，蓝幽幽的灯，射过来的光，照得冷冰玉的肌肤青白。
电脑屏幕上，一下蹦出一把玫瑰，一下蹦出豪华轿车，一下蹦出杯杯美酒，还伴随着传来男人的尖叫声，最后，屏幕上居然出现了一栋豪华别墅。
一道闪电扯进了窗户里，冷冰玉正好一手向天，一手弯曲紧贴后腰，头颈向上伸仰着，中腰稳端，一腿绷直向后，一脚踮起，燕翩翩马上想到了《白蛇传》里，法海收白蛇的场面，她不知是被强烈的闪电光和紧随的雷声吓了，还是被冷冰玉这样子吓了，失声惨叫了起来。
冷冰玉这才关了视频，汗津津地走过来，居然还带着诱惑的余韵，色迷迷的眼神看燕翩翩说，宝贝儿，别怕！
燕翩翩蹲在地上，头顶着膝盖，放声大哭起来。
洗完澡跟燕翩翩躺到一块儿，冷冰玉告诉她：这个网址他在我这里的时候打开过，他走了之后，我请了个专家来帮我调出他的聊天记录和他去过的网站。我想，在虚拟世界里，我们或许还能再恋。然后，有天我点开了这个网站。这个网站跟别的不同，网页下面藏着玄机，只要下载这个网站的一个视频软件，注册成会员，就可以进去到网站上的“房间”里，观看视频表演。头次看到一个个房间里的女主持进行色情表演时候，我也跟你一样，的确吃惊不小，也有做贼的感觉，但是，我想到，他的那双眼睛，在哪个真实的社区的房间里，也在跟我一样观看同一“风景”时，我的心就平静了许多。后来，我看到网站上要招“Show宝贝”的消息，我就想让他再看到我的身体，以前他说的，迷人的身体。我要馋他，让他也有跟我同样的思念和痛苦。我成功了，不仅得到了他的问候，你刚才也看到了吧，我一出现，就会引起轰动，我的点击率与日俱增，每次都能收到好多礼物，你刚才看到了吧，玫瑰一朵接一朵，别墅，轿车，什么都有。当然，你会说这都是虚拟的，最好的证明是，连续三个月来，我都收到网站汇来酬报，每月都在六千以上，他们怕我退出呢。还有好多男人要约见我，我知道那会发生什么，我不至于贱到那种程度，我肯定，你也应该晓得，我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要个男人来过生活。我知道，现实中，没有谁再能像他那样，给我感觉，那我就在网络中一展魅力也无妨。我真的觉得很过瘾，我要让他看到，曾经归他独有的我，现在给了大众，他说对了，我失去了他这朵小花，但是，我拥有了整个春天，绚烂的春天！哦，你又哭了，宝贝儿你别哭，春天嘛，不就是这样，只吹送花香不吹送病菌的春天也不正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