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西泇河畔,照例有许多村庄,密密麻麻挨着,从北向南,依次是城前、杨桥、陈桥、满村、谢村、赵宅子、谭良子、泇头、苏圈、作字、艾曲、于沟、兰陵,沿着二十里河堰排开。这些村庄像一条芋头沟的芋头,你挨着我,我挨着你。要是上村的孩子和下村的孩子打了仗,大人们能提溜出一串捣蛋鬼来。
朱瑞青和于小兰同饮一河水,朱瑞青住在西泇河畔的上游,于小兰住在西泇河畔的下游。他们曾经相爱,山盟海誓,为什么现在却变得陌生起来?甚至有了无法愈越的鸿沟?这件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时光回到许多年前,一九六九年的春天。西泇河畔。
一天,一对衣衫褴禄的夫妻,领着一方儿女出现在西泇河畔。大一点的七八岁,小一点的三四岁。女人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好像还不会走路。看上去,这一对夫妻三十一二岁。女人怀里领着孩子,男人推着一套打铁的家什,风箱,炉灶,八棱大锤,二锤,砧子。两个女儿跟在后边。一看就是一个铁匠铺子。他们顺着西泇河畔走来,在石碑桥上歇息。女人打开笼布包袱,取出一搭子干煎饼。她唤:“瑞白,快拿去到水里湿一湿,干得你娘咬不动了。”
瑞白听见了,忙从远处的河堤跑过来,接过干煎饼,朝河岸的一口泉眼跑去。
河岸上一层平坦的沙地,细软柔实。沙地上有许多这样的泉眼,都是用圆圆的水泥筒子挡着外围的沙子。有的泉眼还不断地往外流水呢,泉水清澈,照见人影,干净极了。
瑞白把干煎饼在水面上漂过,像蜻蜓打了一个闪,点水的动作是何等的轻盈、巧妙。这女孩子好奇的笑也随着水纹的晃动溢漾开来。
男人一边吃着干煎饼,一边说:“不走了,就是这个地方,不走了!”
女人不知道男人咕哝什么:“什么不走了?”
这个叫做朱六九的男人说:“就是这个地方了。多兴旺的地方呀!”
你一定以为他们是逃荒来的吧,是的。你一定以为他们是一对年轻的匠人,是的。可是,他们也是移民,从会宝岭水库迁来,那里正在修筑一座大坝,拦住会宝岭水库里的水,不让淹了下游的百性。西泇河水是从那里流淌来的。斜斜地,在陈桥拐了个弯,朝南流去。他们离不开西泇河,就顺着河流走来了。一路上靠打铁为生。
“哎呀,多么大的平原,这么多的土地,许多庄户人家,多兴旺的地方,有使不完的农具呀!”朱六九叹息着。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们在河边找到一间破旧的土房子,把帐篷搭在上面,一个临时的住所搭建好了。那些铁家伙,就搁在帐篷前边。
西泇河畔。太阳从西泇河岸爬上来,照耀在波光粼粼的水面。
这是阴历二月的天气,水也闪着寒光。朱六九早早地起来了,因为天气还冷,孩子们也被冻醒了,把被子扯得东一片,西一片,没有一点温暖。女人搂着一个叫瑞青的男孩,沉沉睡着。这一路上,早晨总是在这样的景象中睁开惺忪的睡眼。
一大早,朱六九也没闲着,他开始支炉子了。你看他四肢健壮,四尺见方的身个儿,长时间跟铁家伙打交道,胸肌练得结结实实。脸上轮廓分明,两条眉毛不打弯儿。
朱六九打量了一下这块空地,东边是河岸,一排白杨都有碗口粗了,此时,杨树枝子已经冒出嫩芽。靠南首,是一条东西大道,路面上铺了一层平整细碎的沙子。路边一条又窄又长的石渠。要是干天地晴,在夜晚皎洁的月光下,正像一条迷人的白练。西面是一座学校,离河岸二里路,这时候,十里八村的孩子正在这里哇拉哇拉念书呢。
于是,早起的人们发现了朱六九,朱六九不知道跟大家怎样搭话,只是默默地生火。
生火是一件相当麻烦的事情,得有耐心,更得细心,急不得,恼不得。否则,费了力气,反而生不着火,倒被黄烟呛得张不开嘴,刷拉刷拉地掉眼泪。这些,朱六九以他特有的耐心,干得得心应手。他把炉膛用铙钩钩几遍,松开积炼一起的灰碴。然后,把干燥的木片儿塞进炉碴中间,待燃旺后,徐徐添炭,压住火。
“咦,铁匠铺子,我家的那张铁锨快不能使了,拿来见溅溅火吧。”
“我家的镢头也不能使了。”
大家纷纷拿来自家的农具,要求修理。
就在朱六九脖子上挂着手巾,赤膊打铁的时候,她的女人起来了,领着一对女儿,怀里抱着一个男孩,从河堰上走下来。熊熊的炉火像太阳的火焰,照见女人的脸膛。这是一个成熟的漂亮女人,她的三个儿女像湖地的芋头,大的,小的,还有更小的,好像地里的分根结出的,成串地跟在身后。
村民们睁开好奇的目光,望着她们。女人领着孩子,走到河堰下,舀了泉眼里的水,淘米做饭。她一边扬着米水,淘去米中的沙粒,一边和着铁匠炉呼呼的风箱声,教着孩子们一首歌谣,她的样子清闲而满足,也许还有对这种流浪生活的一份期待与希翼。
只听她轻轻地唱:
小大姐,小二姐,
你拉风箱我打铁,
挣了钱给咱爹。
咱爹要戴乌纱帽,
咱娘要穿咯噔鞋。
咯噔咯噔上楼来,
咯噔咯噔下楼来,
楼下一汪水,
湿了大姐二姐花裤腿。
大姐大姐别哭了,
您娘家,拉着大车来叫你。
什么车?花花丽丽车。
什么鞭?疙瘩鞭,
一抽一溜烟。
什么牛?花犍老石牛
耕地压芋头。
两个女孩轻轻地合,渐渐地,这歌谣在西泇河二十里河堰传开了。朱家的一对姐妹也在歌声中渐渐地长大了,她们的美丽随着歌声传遍了二十里河堰。
白天。西泇河畔。瑞白在铁锤的叮当声中渐渐长大了。
瑞白已经能够拿着二锤跟她爹打铁了。她从陈桥小学毕业后,没上中学。她怎能再去上中学呢,她要下来跟她爹一起打铁呀,他们一家五口人的嘴巴每天都要吃饭啊。
现在,对朱瑞白来说,学校的生活已经成为她的回忆。每天早晨,当她投开炉膛,看着瑞红、瑞青背起书包走向学校,她的心中就会泛起一种莫明的愁怅。是的,瑞青也上学了,也在陈桥小学。这所学校给予她的回忆,也许与一个叫苏少康的男孩有关系,瑞白至今也不知道苏少康是苏圈村的还是泇头村的。每天下午放学后,苏少康都走过她们家的铁匠铺,顺着河堰往南走去。现在,苏少康已经不在陈桥小学上学了,他已经到镇上的中学上学了,屈指算来,今年也该初中毕业了。
每个星期,他都从那座石碑桥上走来,经过他们家的铁匠铺,顺着西泇河岸,朝南走去。朱瑞白每见到他一次,就在铁匠炉的墙壁上画上一道,现在,她已经划了一百一十八道了。也就是说,自从他们在陈桥小学分手后,他们又见了一百一十八次,尽管大多数见面都是远远的,匆匆而过,甚至连一句话也说不上,瑞白还是每个星期期盼着,期盼着那个身影的到来。
那时候,瑞白不知道,究竟为什么盼着见他,不知道这也许就是一个少女的心事。然而这个秘密的心事已经随着年龄长大了,在她的心里生下了根。像他们铁匠铺门前,一排挺拔的白杨,把根深深地扎进河堰的泥土里,吸允着西泇河的水分,每年春天,伸出嫩绿的叶芽,舒展开一片片希望。它是那么热爱春天,热爱西泇河。它的这种热爱,多像朱瑞白对苏少康的思念,热烈而又执着。
白天,西泇河畔的铁匠铺。朱六九跟瑞白在不紧不慢地打着铁货。
他一边打铁一边不住地思索着。朱六九其实是个识大字的人,他当然猜到女儿的心事。他平时跟村民们说书,对故事的线索了如指掌。
朱六九的书箱里有许多书,比镇子上的说书场子不知好多少。
每天晚上,庄稼人忙完一天的活计,摞下碗筷,就往他的铁匠铺跑啊,就近的人们更是沾了不少光,干脆端了碗,或者卷了煎饼,就来了。所以,朱六九在河堰上一住十年,而且还翻盖了他的铁匠铺,有了两间堂屋和两间过道,其中一间专门腾出来支了铁匠炉,没有一户站出来反对的,有的村民干脆劝朱六九把户口落在村里,大队书记宋增民还来问过他一次呢。
朱六九的另一间过道是他说书的场子。都是些什么书呢,你看吧,有《三国演义》,有《岳飞传》,有《杨家将》,有《济公传》。村民们甚至找书要朱六九说给他们听,往往一本书还没说完,另一本又送来了。朱六九总有说不完的书。
铁匠铺是个热闹场子呀,更有一些年轻的后生,是冲着朱家的两个姐妹来的。朱六九说:“谁要是想娶瑞白,得做铁匠铺倒插门的女婿。”
朱六九想,他才不做赔本的买卖哩,把瑞白嫁出去了,谁给他打铁,要是再招来一个,添上一个帮手,情况可就大不一样。
这句话在二十里河堰传出去,一些年轻的小伙子急得直咽唾沫。
然而,更急的还是瑞白。她听到她爹在说书场子里说出这样的话,脸立刻羞愧得红了起来,急得真想找一个地缝钻进去。可是她不是她爹书上说的那个小矮子,有地遁的本领,顷刻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更没有济公活佛的法术,能变个花样。她每天还得打铁,还得和爹一起摆弄那些铁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