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一
大棚村的故事是从一座叫做石碑桥的地方开始的。
二0六国道穿越苍山境内的时候,把这个县分成北部山地和南部平原,好比屠夫的一把剔骨刀子,起刀,下拉,提刀,又干净又利索,一边是骨头,一边是精肉——一边是白色的山梁,一边是褐色的土壤。北部山地多水,水从山上聚拢,汇流而下,形成河流。一条叫做东泇河,一条叫做西泇河。
东泇河从小马庄水库流来,流经县城的塔山山腰,勤劳智慧的人们在这里结伴居住,兴办商社,成为集镇。相比较而言,西泇河就没有这样富庶。
宽阔的二0六国道与西泇河在陈桥相遇,当地老百姓修不起大桥。日本人来的时候,不知从哪里运来许多块又宽又厚的墓碑,搭建成一座结实的石碑桥。坦克车从上面隆隆开过的时候,西泇河两岸的人们都出来观看。后来,日本人走远了,这座石碑桥却日复一日留了下来。有好事的人还数过那些石碑,一共三百二十三块。更有识得字的人,默念着上面的碑文,猜想着他们的故事,和漆黑的夜晚一起深入地讨论着,争论得脸红脖子粗。
这样的日子过得不紧不慢,没头没脑。
清晨,太阳从东方缓缓升起,照在西泇河上。
这时,从大桥上走下来一个女孩,她走到石碑桥上,拣了一块干净的墓碑,蹲了下来。她取出一把手果刀,端详着那块石碑,许久,她在上面刻上了一个老人的名字:于洪江。她眼里噙着泪水,她是那样仔细、认真,似乎每一画都是刻在她的心上。刻到最后,那一滴硕大的泪滴终于从她饱满的眼眶里流了出来——由于悲伤,她的眼眶已经有些红肿了。那颗泪滴滴在那清晰的笔画上。
于洪江,就是她爹啊。因为刚刚发生的一场殴斗,他从此离开了她。
但是,她不愿意他离开西泇河畔,她把他的名字刻在了上面。
做完这所有的一切,她拉一拉脸上的纱巾,以便把脸上的一道伤痕遮盖得更严实一些。她走上河岸,独自朝远方走去。
她叫于小兰,如果你要记住她的话,她的脸上,左侧,有一条长长的疤痕——哎,也许这样有些残忍,不过,你也许不会有什么恶意。现在,她正用一条纱巾轻轻地掩盖着那儿。她不愿意别人看见她脸上的疤痕,谁也不愿意,甚至,她家里的人。
然而,她脸上的伤痕,她受伤的事情,还是被她爹知道了。
去年的这个时候,这个叫于洪江的老人,从二十里河堰赶到临沂,为了他的女儿,他要讨回一个公道。
可是现在,当他离开人世的时候,他的女儿,却不在他的身边。这让于小兰内心里十分伤痛。
时光随着于小兰的思绪回到一年的春天。
且说,于洪江来到临沂,见到了他的女儿小兰,他自然心疼地掉下了眼泪。他一直不停地埋怨老天爷对他的女儿不公平。
于小兰说:“爹,都这样了,您别怨了。”
“好好的脸,我闺女的脸,多漂亮啊,留下一道伤疤,一辈子的罪啊!”于洪江念叨着。
于小兰先是伤心地落泪,然后呜呜地哭了起来。
于洪江也在抹眼泪,此时此刻,他再也不是在枣庄郭里集炒料场里的于洪江了。那时,那个对什么事情都嘻嘻哈哈的于洪江,现在竟然也有了悲伤,为他女儿脸上的伤疤。他对女儿全部的疼爱倾注在两行浑浊的泪水上。
父女两个哭了一个中午,才止住。
于小兰问了家中的一些情况,知道娘的身体十分健康,心里欣慰了许多。可是,当她得知教书的舅舅这一年来身体坏了许多,气管炎更加严重了,又担忧起来。从某种角度来说,她对舅舅的牵挂甚至超过了眼前这位老顽童似的亲爹。
现在的住处,是于小兰新租的,一个叫做怡和庄的小区内。是一个单独的小间,有十三四平方米。
因为,她觉得不能老是住在朱瑞红那里。她只所以不愿住在朱瑞红那里,因为她感到深深地羞愧,为自己毁掉的容貌,也为了她到现在还没有想清楚的什么理由。
如果她还是住在朱瑞红那里,朱瑞青就要去找她,而她现在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朱瑞青,她害怕他追寻的目光。为此,她也换了一个陶瓷厂上班。她现在的住处就在这个陶瓷厂不远处,她的这个住处,现在对瑞青来说还是一个秘密的地点,因为她谁也没告诉,她不想让朱瑞青知道她在哪里,她想安静地度过一段时间,让自己的心平静一段时间。
于洪江来到临沂,朱瑞青一点也不知道。当然,于小兰和朱瑞青的这段情感幽怨,于洪江也一无所知。
于洪江是一个没有多大能耐的庄稼汉,他有什么办法呢。再说,这里也不是在大棚村,他就是有本事也使不出来啊。在于洪江看来,于小兰所受到的伤害,完全是一场灾祸。俗话说的好,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现在,打了于小兰的那个小子已经逃跑了,到上哪里把他抓回来呢,于洪江也就认了。
临沂是个大地方,于洪江来到临沂,走在宽阔的大街上,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觉得自己是多么弱小啊。他哀声叹气,说:“爹没用啊,要不,咱不在临沂了,回家吧,帮着爹种大棚,照样能过。啊?”
于小兰不愿意,她看到爹如此难过,竟也悲酸起来,为她年迈的爹,也为她自己。
是啊,在于小兰成长的年代,她从来没和她爹如此亲密地谈论过,因为她爹是那个自唱《十八摸》的老头,这是一个令她感到羞辱的老头。谁知道这样一个老头,竟然也是疼爱她的。她望着他有些驼的背和腰,于小兰悲从中来,不觉对他以前的那些言语丢在一边,原谅了他,并且在心里开始爱起这个可怜的老人了。
于小兰是在经历了这次伤疼之后,内心变得坚强起来的。或者说,她是在经历了这场灾难性的伤害之后,一夜之间长大了。她时常想起她的那个小镇——兰陵,远在那个小镇的亲人,包括身患气管炎的舅舅,那个当小学教师的舅舅。时常想起大棚村——她爹种塑料大棚的地方,那个新家。
于小兰的思绪不断向前。
大约是一九九三年的春天,她来临沂之前,去探望舅舅,她的舅舅正伏在那张破旧的办公桌上,办公桌上摞着一摞学生的作业薄。他不停地咳嗽,地下吐了一堆痰。看上去他有些疲惫,但是当他看到小兰,精神又好了许多。于小兰给她舅舅捶背,捶着捶着,她听到了公共汽车开过来的声音,慌忙从学校里冲出来,跳上了公共汽车,离开了舅舅。现在她回想起来,她心里还在歉疚,见到舅舅最初的那一幕,令她的心揪在一起。然而那个时候,她多么不懂事啊……
下午,临沂城的街道上。于小兰陪着她爹,在这个城市里转了一圈,晚饭也是在外边吃的。
父女俩有说有笑,刚才还泪流满面,可是现在却又微笑着面对这个城市了,面对这座城市里的人们。似乎悲伤已经过去,欢乐的日子伴随着他们。他们对生活的信念,多么顽强啊。
城市的街道一边,至诚律师事务所门前。
当他们走过这家律师事务所门前的时候,不由地停住了脚步。这家律师事务所座落在一条四叉路口的边沿,门口挂着一个醒目的牌子:至诚律师事务所。
以前,于小兰从未想到要去这种地方,可是现在不同了,她的人身受到了伤害。伤害她的那个人现在已经找不到踪影了,这件事情迟迟得不到解决。尽管朱瑞青在这件事情上尽了心力。
她不能白白遭受这份伤害,可是,她该怎么办呢?
办公室里正有一位年轻的律师,他招呼于小兰和于洪江坐下之后,详细听完了于小兰的叙述。
他说:“德顺公司是如何处理的?”
于小兰说:“他们协助报了案,追查张俊,可是直到现在,也没有结果。”
“仅仅追查是不够的,按照工伤规定,他们应该赔偿。”律师说。
“赔偿?叫公司赔?”于小兰不相信似地追问一句。
“是的。”律师说。
“可是,我的脸又不是公司里找人打伤的?”于小兰说。
“这是两个不同的问题。因为你是在工作时间之内,在工作场所受到的意外伤害,这就是工伤。只要是工伤,公司就得赔偿。明白吗?”律师解释说。
于小兰听明白了,可是她一时还不好表态。“如果现在就去告公司,于情于理,不通啊?”
“咱们现在讨论的是法律,不是人情。当然,这件事情,最终还得你拿主意。”律师说。
走出至诚律师事务所,于洪江说:“依我看,就得让厂子赔,你是给厂子干活才受的伤,又不是走在大路上受的伤,厂子不管行吗?”
于小兰没有答话,现在,她真的不知道怎样办才好。如果不追回自己应得的赔偿,心里不甘,如果追回,张俊现在又抓不到了。如果按律师说的,按照工伤赔偿,这样妥当不妥当?厂里会有什么反应,最主要的,朱瑞青有什么态度?
“他这么大一个厂子,这点钱还拿不出来吗?”于洪江继续说道。
“爹,你让我想一想。”于小兰说。
于洪江不再言语。
黄昏,城市的街道上。
一路上,于洪江跟着于小兰,默不作声往回走去。
晚上,怡和庄小区内,于小兰的住处。
于小兰照顾爹住了一个晚上。
清晨,长途汽车站。
于小兰把她爹送到车站,回老家。她爹上车后,汽车缓缓驶出车站,她跟她爹挥手告别。她的心里再也无法平静。她一边往回走着,一边认真地思想着,这件事情到底应该怎么办?
怎么办?她决心找朱瑞青商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