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去医院

在西边卸楼板的柳小华，楼板卸完后径直去了宿舍。那卡车老师傅的话，他不是一点都没往心里去。他回宿舍是再吃两颗咳嗽药。药刚吃完，张大奎打来了电话，要柳小华在宿舍等他。

见面后，张大奎说明了意思，柳小华先说不用去医院，刚才到宿舍来，又吃了两颗咳嗽药，后看张大奎态度严肃起来，又说，老板你这么忙，哪能劳你的大驾陪我去，我自己一个人去就行了。他一点都不知道卡车师傅打电话给公司刘副总，刘副总又打电话给张大奎的事情，张大奎也没有和他说明，只是一个劲地催他，别啰嗦了，走，快去快回。柳小华当然拗不过张大奎，他脱掉身上的工作服和脏兮兮的旅游鞋，换上一件薄棉夹克和牛仔裤，套上黑皮鞋，和张大奎出了工地的大门。

去大一点的公办医院，最近的一家，走路去起码也要半个小时，如果坐公交，则需要转一趟车，七弯八绕的，半个小时都到不了。最近的有一家民营医院，叫安康医院，在工地的西南面，穿小街过去15分钟就能到。张大奎说，就去安康医院吧，那里的条件还可以，去年我牙疼在那边看过。

出工地没多远，他们上了大街。哇，行色匆匆的行人，10个起码有3个捂着白白的大口罩，很是刺眼；偶尔也有其他颜色或是印着小碎花的口罩，看上去很另类，和这和煦的春光，清新的空气极不协调。

张大奎想，10天前去派出所时，也看到有人带口罩，那100个人中也就3、4个吧，而现在······，看来“非典”真的来了呀。他看了看并排走着的柳小华想说什么，但还是没有开口，柳小华接上他的眼光，忍不住咳嗽两声，也没有说话。

两人默默地走了一段，张大奎指着前面的一个路口对柳小华说，前面拐弯，穿过那条小街就到了。柳小华一愣，想起什么似的，还没回过神，张大奎已转弯上了小街。这条小街竟然是“靓妹妹”发廊的那条街。

柳小华发觉了，脚步不由地迟缓起来，和张大奎落下了两、三步，咳嗽也强忍着。

张大奎真的不知道那天柳小华和常保就是在这条街上被带走的，他也曾问过他们在哪里出的事，由于对上海不熟，他们说了半天也没说清是哪条路，哪条街，光说是不远，附近。张大奎如果知道是这条街，恐怕不会从这儿走，哪怕是绕点路。

小柳啊，你这咳嗽怎么多天，究竟是什么原因啊？张大奎扭头看柳小华。

柳小华听张大奎叫他，连忙紧走几步，和张大奎并排，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淋雨的。

马上医生肯定还要问你，你就说淋雨了？张大奎背着手，眼睛看着前方说。

柳小华嗯啊、嗯啊地应着。两眼却不停地扫向街两边的店铺。

或许是10天前110警车来过的原因，也或许“非典”到了，没有客人，街两边大多数的发廊都关了门，不是玻璃门，而是卷帘门一直拉到了底，门口那五颜六色的灯也不再闪烁。

越往前走，柳小华越紧张，头也慢慢低了下来，还不能给张大奎看出来，他心咚、咚地跳着，他怕往前走，他又想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街的中段，他远远地看到小面馆门口一摞高高的蒸笼还冒着热气，小面馆的门开着，有客人进进出出。而隔壁，“靓妹妹”发廊的卷帘门拉着，走近了，柳小华瞄到，那卷帘门紧紧贴着地面。他突然忍不住咳嗽起来，他抬手捂住隐隐作痛的胸口，尽量压低咳嗽声，目不斜视地走过小面馆和“靓妹妹”发廊。走过约7、8米，他忍不住悄悄地回头望了望“靓妹妹”发廊的大招牌。而后，一路走一路想，那个娜娜和另一个女孩现在在哪呢？听说，男的可以罚款了事，而女的除了罚款，有的还会被送到妇教所。她们是回家了，还是去了妇教所？

柳小华的这一切，张大奎毫无察觉，他在想到医院后的事情。

出了小街，又上大街，街对面，大大的红十字和安康医院的招牌映入眼帘。

找到一条斑马线，俩人随人流一起过街，戴口罩的人好像多了起来。过了街，张大奎停下，掏出香烟，点燃一根，再问柳小华抽不抽，柳小华自觉地摇了摇头。

在街道边的树荫下，张大奎边抽烟，边上下看着柳小华，突然问道，小柳，你跟我说实话，那天在派出所，他们有没有打你？

柳小华顿时局促不安起来，他低下头，脚踢着地上的一片树叶，嗫嚅道，没有······

说实话！张大奎提高了声音。

柳小华抬起了头，看着张大奎没有说话，他默认了。

打你哪儿了？

先，先是胸口一推，后来，后来太阳穴这里一个巴掌。柳小华说完又低头踢树叶。

胸口一推？张大奎问，怎么推？

就是一掌。柳小华又补充道，这一掌好厉害，当天没觉得怎么样，第二天胸口就开始隐隐地疼，一直到今天。柳小华全部说了出来。

张大奎猛吸最后一口烟，将烟蒂丢到脚下，用脚尖死命地撵着烟蒂，好久没有说话。

柳小华又咳嗽起来。

好，我知道了。张大奎板着脸，神色凝重，但他没有怪罪柳小华到现在才说，走，我们进去。你这咳嗽肯定跟这一掌有关系，弄不好还得拍个片子。但最起码可以说，你跟这“非典”没有关系。

本来就没有关系嘛？柳小华说。

俩人跨进了安康医院的大门。

他们想错了，他们是跟“非典”没关系，但“非典”和他们扯上了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