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十

“你们四个别动，就站那儿。笑一笑。好，我照了。好！”夏天摆弄着谈玉林的照相机，接着说：“赶明洗出来，我给你们四个在上面提个对联，感情，绝对的好。”

“就你，算了吧。你提对子，鸭子还就真的上架了。”

“老谈，你这话就说外了，我承认，我语文真的不行。不过提个对子也还是可以的。”

“夏天，别理他，说说呀。”

“我先说横批，就是‘哟嗬，下雪了’，好吧，再听联，一出门就开始想的，这个费劲呢。”

“你老就少绕了，没有是吧。我来啊。”

“赵晓明，你闭嘴了。你那嘴里能有个好？”我阻止他说。“这楠楠，不让我开口了，我招你惹你了？”“我还就不让你开口呢，让你一天到晚没事就气我。”

“别吵了，跟鸡蹈米似的。听着啊－－－－一场好大雪，四个迷糊蛋！”

“嘿，这个死人一张嘴就骂我们呢，不过，这个联子倒还是比较讲究。有意思……”

“把你的意思你就揣在兜兜里吧！人家骂你是个迷糊蛋，我看你就是那个迷糊蛋。楠楠，晓明，还不打，你俩也是迷糊蛋么！”一向不轻易开口的王春霞显然也是被着清新的雪世界所感动，弯腰顺手就抄起了一把雪严严实实地就塞进了还在咀嚼那对联的谈玉林的脖子里，那人一激灵，飞也似地就串了出去，就在赵晓明还蹲在雪地了捏雪球的时候，早就跳出一丈外的夏天已经捧起了一把雪，又跳了回来，结结实实地扣在了他的后脖颈上。他自己为了躲避我的打击，跑动中一歪，整个人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我们趁势蜂拥而上，赵晓明一边打还一边叫唤：夏天，今让你知道什么是冬天。那早被王春霞打跑的谈诗人在雪地跳着脚说：“小心，小心。我的照相机！”那时候，漫天雪花还在空中飞舞的正急呢。

到处是一片银妆素裹。雪又开始减慢了下降的脚步。我们五个人站在黄水河河岸边，也就是距离赵晓明他们三个人当年的童话乐园五百米外的地方，静静地聆听着雪花撞击的声音和它们与西风的窃窃私语。这时夏天说：美，一个字，美。他拿出烟，递给了赵晓明和谈玉林。“老谈，你现在不做诗，还准备啥时候再做？”

“老夏，你不知道，这写雪的诗是万万不能再做了。毛主席他老人家的那首《沁园春.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我们这些混混们就别掺和了吧。”

赵晓明说：“对了，你这个诗人到今天才像模像样地说了句人话，你再朦胧下试试，看那个大雪片不压扁了你。”

王春霞抿着嘴，悄悄对我说：“阿姐呀，我麻烦你。把你们家的那两张要命的嘴都管一管。要不，谈玉林明天非得又一大早过来给我念诗了。”我听了，立刻笑弯了腰，捂着肚子，大声说：“晓明哥哥，你俩赶紧闭嘴吧。要不然，谈玉林明天又要掉到水里去了。”他和夏天一起回头同声说：“啥？你说啥？”

在雪天里漫步，当然不会被恋爱中的男女所放过。我和晓明、夏天三人很快就把手牵着手的谈玉林和王春霞拉在了身后二十米的地方。看着那对陶醉的情人，夏天说：羡慕。有诗情，更有话意。晓明说，别眼热了你，有你这模样的时候。要不，你把楠楠巴结好一点，今天也过过瘾啊。我说是啊，‘瞎对付’，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呀。你十年八年的，也不见得就遇到这样的景致呢。夏天脸上笑成了一朵花，连连点头。晓明甩着个单，叼着烟，用‘蔑视’的眼神看着，跟在我俩身后说：这是什么话说得，可不是又把狼招来了么。我心想，你大概又触景生情了吧，便对夏天说：“咱两先别招惹他，跟姐姐走。姐姐告诉你一个只有下雪天才讲的故事。”

说来这事到现在赵晓明一直蒙在鼓里。1985年7月，距离期末考试也就剩下不到一周时间，那天晚自习下课比较早，和文倩倩一直处于冷战的赵晓明早早地就和李富强等人回家了，那天教室里就剩下我、文倩倩、陈雁，还有贾云飞、梁文海、武小刚等不到十个人，临走前晓明对陈雁说：燕子，我先走了，自己当心。他原本是想送陈雁一程的，不过因为前几天他和陈雁都被王老师叫去谈话，大概意思是让他们把心思都用在学习上，不要整天嘻嘻哈哈，粘粘糊糊，没有个正形。我听陈雁后来说，当时王老师的话也不大好听，好像是有家长反映说以前赵晓明和文倩倩怎样怎样，现在又和陈雁怎样怎样的。王老师当时在赵晓明和陈雁面前就差跳脚骂那个家长胡说八道的了。应该说他还是比较了解和疼爱他们三个人的，也比较开通。所以骂他们的时候，也像骂自己孩子似的：“少给我找事，要是相互喜欢在一起，哪天就悄悄地、悄悄地到河沿边边上去，玩啊、蹦啊，别叫吃饱了撑的人看见。你看看，本来啥事没有，×妈妈的，一天到晚不是电话，就是抄到办公室来说闲话。你们两个，还有文倩倩，要么三个人一起栽着，要么自己玩自己的，两个人单独少在一起。听见了没？我老汉都要你们几个死娃给气死了。听见了没？在那还站着干啥，还不给老子滚！等着打，是不是！”

“老师，是哪个家长告状的？”陈雁越想越生气，所以还想问个究竟，就仗着胆子问到。王老师气得抄起一本书就扔了过去，却砸在了赵晓明身上。他看着老师，想送过去，又害怕他接过去接着扔过来，就怯生生地不知所措。

“你个死丫头，好话给你刚刚说完，还想把你的兄弟会的拾掇到老子跟前耍大头，你就胆子大了，试一试。不把你的皮剥下来，你就试试。”

赵晓明拉了一下陈雁的衣服袖子，让她少说话。自己蹑手蹑脚地将那本书送到了王老师的办公桌上，细声细语地说：“王老师，你消消火，陈雁她不会，我看着呢。”没成想，王老师又一把将书摔在了他的身上，“你看着她？老子就得不睡觉地看着你。都是你个死娃惹得祸。要不是……”他已经将手高高举起：“滚滚滚滚，两个人都给我滚。”

他俩从王老师办公室出来，先是到了操场，两个人先是一阵开怀大笑，然后板起脸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个人谁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反正老师已经提醒了，那就自己当心吧。所以赵晓明就说每周周末再送陈雁回家一次，其它时候大家自便。陈雁说，那有什么，以前你不送我，我不是照样回家。送我，你还绕远了。还要折回来，也罗嗦。

当赵晓明告诉他要回家时，陈雁就笑嘻嘻地向他招手再见。但是她自己纹丝不动，坐在座位上摆弄着钢笔，仿佛等待什么。当文倩倩和贾云飞起身准备也离开的时候，陈雁就走到他俩跟前，说有话讲，三个人就一同出了教室的门。过了一会，文倩倩一个人一脸不高兴地回来收拾书包回家了，陈雁则像是捡钱了一样，哼着小曲回家。至于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陈雁说，这辈子除了当事人外，谁也不会知道。而他们也达成了一个协议，这辈子都守口如瓶。反正据说有人见到陈雁最后是和杨海亮一块回的家。又过了一个假期后，文倩倩和贾云飞的来往也少了，而梁文海则替代了贾云飞，开始时不时地送文倩倩回家，一来他们是一个院的，父母之间也有往来。二来，也再没有听说什么关于家长告状的事情。班里又恢复了平静，直到文理科分班。

老实说夏天听得绝对是稀里糊涂，一个劲问我后来呢，我就简要告诉了他有关城墙事件。他好像有了一点头绪。问我干吗告诉我这些，我说，赵晓明很拿你当朋友看，你呢也确实是他最不错的大学同学了。我们总不能二十四小时地跟着他吧，何况，我们高中同学一说往事，自然就少不了他们三个人的故事，对他来说，就会不时面临困扰。赵晓明的这个心结总的有个人在他跟前帮着化解，你也看得出来，那不是一句话、一顿酒和一番说教就可以的。其实知情和关心他的人都不希望他再回到那个童话里去。毕竟长大了，就算是无奈，也要承受。夏天说：“就冲着今你丫在大雪天里让我感受情人散步的缘分，这丫你就放心吧。不拾掇展了他，我就不姓夏，改姓冬了。”

“你这人也忒恶心了，姑娘跟前也丫丫的么？是不是不想回去了。我们这里可是有不少拐卖男丁的。两捆劈柴划算么？”我狠狠地掐着他的手说。

远远地看，赵晓明正傻傻地望着雪花飞舞的天空，不知道是否又再回忆他的前尘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