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九
我和陈雁踱着步,像踩蚂蚁一样,边走边聊着天。这死丫头还真是烦死人了!一路上尽是听她唠叨和赵晓明当年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好像不说这个人日子就过不下去了。我说:你就是把他天天挂在嘴上,记在心里;他心里也不过就把你当作朋友,大不了也就是姐妹了,又能怎样?没想到那丫头居然说:“作朋友也是快乐的呀!至少他也是背着你走路的,对不对?就像上次去山里,你们一个个幸灾乐祸的,人家还不是咬着牙把我背进山口了?你以为这世上有很多人会像他一样没有顾忌地背着你走哇,做梦去吧你。按他的话他就是那种召之即来,来之能背,背了就能走的人。”
“你说他这么活着,不累呀?”
“苦在其中,乐在其中么。随他吧。我和文倩倩不一样的就是我一个劲想把他留下来,昨晚让他那么一闹腾,算了,还是趁早把他赶出去吧。腻久了,他身上的懒肉就出来了。古人讲,‘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上高中那会,我和文倩倩已经为他‘容’过了,现在懂事了,就再做一回‘士为知己者死’的事吧,像文倩倩一样成全他。我可不想让他俩将来再一块欺负我,说我是毁掉童话的罪人,那我就冤死了。”
“我看你现在已经冤死了。”
我们正说着,突然一两摩托车从我们身后驶来,按着喇叭,停了下来。我和陈雁回头一看,我心里不由咯噔一下,原来是那个土霸王:杨海亮!
“嗨,陈雁,大清早的你就知道瞎溜达;姨娘让我找你赶紧回去,今天全家人都聚会。”
“我说了我想出去玩的。”陈雁见到杨海亮后嘟嘟囔囔的,“就是喝酒呗。”
“你管他喝不喝酒的,让你回就快点。你瞧我这身汗。哦,李楠!”他突然对我说:“你今要是见到赵晓明就告他我把陈雁接走了,让他先别急着回去,哪天闲了我还要叫他一块喝酒。陈雁你就快点。对不住了,李楠,我们先走了。”然后开动摩托,一溜烟就跑了。
我可真是生气了。听了一路陈雁的唠叨,半道还把人给截了。看来真的是命苦不能怨政府。
我只有独自一个人去王春霞的家了。
一进到王春霞家的院子里,就清楚地听到谈玉林和夏天正在斗嘴的声音,大概是那个酸诗人又把人给招惹了。
“我对这首诗的描写很是敬佩:他把猎人和黑豹的内心世界描写得淋漓尽致,尤其是‘对峙’这段,‘空气绷得紧紧的,正午的阳光绷得紧紧的。’让人看了,不自觉地会产生一种难以言状的恐惧感……”
“大清早你就没醋喝了,现在是不是在酿呀!”我和王春霞开门进去,我对拿着一本诗集正在长篇大论的谈玉林说。他连忙作了一个绅士弯腰礼,说:“大侠来了,快请快请。”
赵晓明向我招手,示意我坐在他的身边;一见到他,我就想起一大早被陈雁洗脑子的事,就赌气地坐在了夏天的身边,没有搭理他。那家伙好像知道我的心事似的,摇摇头,继续抽着烟,也没搭理我。我当下真是怒火中烧,心想:小子,今天你算死定了。只要你张嘴说话试试,看姐姐我不找个机会说死你。
谈玉林一定是走火入魔了,整个假期差不多每天都来王春霞的家里,是不是也这般天天读诗给她,王春霞没有交待过,不过这架势看起来一定是有了。因为那王春霞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夏天仍旧笑呵呵地看着这场景,稳如泰山;那赵晓明则在一边出神发愣,鬼知道他耳朵里到底听进去了什么,心里又在想啥。今天的天气不太好,天空看起来很昏暗,已经很久没有看见下雪了,这会儿我真有点如坐针毡,期待着会有一场大雪铺天盖地而来。
“他们的呼吸绷得紧紧的,黄昏的阳光,拉长了他们的影子——就是这段好。把时间、空间还有人、兽融在一起,真是独具匠心。……结尾也很富有内涵。的确,无论我们人与人之间,还是人与动物之间,抑或是动物之间;都需要一个和平安宁的环境。世界毕竟是充满阳光的……”谈玉林越说越高兴,也越说越激动。
“你丫说的也不错。不过你也别就太乐观了。那黑猪和猎人……”我捅了捅夏天:“是黑豹,不是黑猪。”
“噢,是黑豹,不是黑猪。说错了,对不起啊。老谈,我接着说,不过,这世界毕竟是阴阳的世界,有光明的,它自然就有阴暗的一面,这在中医上就是阴阳相辅相承;世界上没有绝对的阳,也没有绝对的阴。阴阳必须共存,所以我们的《黄帝内经》就说孤阳不生,独阴不长……”
“喂,赵对付,夏天说什么呢?”看他一言不发的样子,我越发生气,心想我就逗你玩,看你还给我板着。而他只是努努嘴,示意我别插嘴。我想这小兔崽子是诚心气我的,还给姐姐飚上劲了,反了!
“我们的世界就是竞争发展的,要是黑猪不吃掉猎人,猎……”我拿脚使劲踹了夏天一下:“告诉你不是黑豹,是黑猪;你脑子还打铁。”
王春霞在旁边扑哧一笑,解围说,楠楠,你就别说了,你也没好到哪去,他们三个人昨晚在谈诗人家里,已经斗了一个晚上,今天又一大早赶我这来继续,那脑子能不糊涂?你就听着就行了。我说你今不出去了。她说,看着天也不好,阴沉沉的,还不如就在家里吧。谈玉林说难得同学在假期里能见个面,以后还不知道会怎样呢,想想也是。高中的时候没体验过的,在外地大学里才有的花里胡哨的东西,在咱们这个山沟沟里见识见识,也没有不好的。我说你倒是有好耐心呢。在回头看一眼正盯着窗外依旧发呆的赵晓明,“好,姐姐今天反正也没地方去,就替天行道,把你收拾定了。”我心里说到。
“……我不懂诗歌,可真要是大伙一天到晚地朦胧着,老说一些弯弯绕的话,做一些弯弯绕的事,好像不妙吧。”
“你不能把文学现象和社会现象混为一谈。”
“那你丫就是绝对地脱离群众了。伟大领袖毛主席说了,我们的文艺是服务于广大劳动人民群众的。诗歌是不是文艺?啊?楠楠?”
“当然是了。”
“那就是了,要你那么说,农民哥们一朦胧,哪天把炮药当化肥使了,你那庄稼地里还能种出好庄稼。要是你哪天找我看看病,我再一朦胧,愣把你丫往妇科堆里带,你还不打我呀。所以,所谓朦胧就是一层雾,适当用用,还景致不错,用多了,那整一个就没心没肺了,不说人话么。……”
“你简直能把老师气死,就你这样的,你还想跟我学诗,你做梦吧。一点想象都没有。悲哀!”
沉闷许久的赵晓明终于说话了,可是依旧没有给我一个‘收拾’他的理由。
“别吵了,看外面,下雪了!”原来这个闷葫芦在那坐着一言不发,就是为了等下雪呀。心中的郁闷随着窗外漫天的雪花飞舞,一下子豁然消散。我转回头,,满心欢喜,看着仍旧坐着的赵晓明:“喂,我又开始喜欢你了!”
“你琢磨怎样收拾我半天了,这会又喜欢我的不得了,丫头,没安好心吧。”他笑着对我反唇相讥。
“晓明哥你都把雪给招来了,我还哪敢呀。”我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开心地趴在他的背上看雪景。他眯着眼,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这真是一场好的不能再好的大雪!刚开始还是风雪交加,那雪片象被长时间关在教室里上课的孩子,刚刚听到下课的铃声,便不管不顾地,一个个像没头的苍蝇,一窝蜂地冲出来。嘈杂声、相互撞击的声音、欢笑声响成一片;以极快的速度迅速占领整个操场,伸胳膊动腿,摇脑袋晃肩头;或爬绳梯、翻单杠;或三五成群,四六扎对地玩沙包、跳跳绳;也有的相互追打,绕着操场拼命地奔跑。这时,广播里传来做广播操的音乐,大家才悠闲地排起队来,开始那步调一致的健身动作。眼看着大雪的落势渐渐舒缓,赵晓明站起来了:
“谈疯子,怎么样吧。你以为我是给你开玩笑?啥叫中医,这就叫中医。观天知象。那就整一个牛!”他得意地手舞足蹈。
我问怎么回事,王春霞说,他俩昨天打赌。赵晓明赌今天上午十点左右开始下大雪。他赢了。我抬手看表:现在是北京时间上午十点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