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八
陈雁一大早叫我出去到王春霞家。她问我昨晚几点到家了，我说都快一点了。陈雁吐了一下舌头说，我和你差不多，还从来没这么晚过呢。我说你就别装正经了，谁不知道你现在在学校里老是玩到一两点的才回宿舍。陈雁说你别告诉赵晓明啊，要不然他又要唠唠叨叨个没完没了。我说你就那么怕他？陈雁说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这家伙死心眼，他就喜欢充大，他不管着你点，心里不舒服。以前文倩倩有的时候，两个人合起来管我，现在耍单了，就一个人管我。我也习惯了，他不这样叨叨的，还就不是赵晓明了。我说你知足吧，好不好还有个情哥哥、情姐姐的管着，就算是管不到地方也比我强呀，瞧我们没人问没人睬的。陈雁说，那个武小刚还没来找你啊。这个武小刚也是的，一天到晚神兮兮地，欠收拾。她摇摇头，然后说：“楠楠，想开点。是你的跑不掉；不是你的你也别强求。”我拉着她的胳膊问：“那，赵晓明是不是你的？”
“他呀，不是。要是早就是了。还等这会儿。”陈雁大大咧咧地说：“他心里一直有文倩倩那个结呢；他见我一次就会想起一次来，你说要那样，日子还咋过。”
“那他要是和文倩倩结婚了呢？”
“也不行，他心里还时不时要挂着我。所以命里，我们就是朋友相，没有夫妻相。”
“他昨天又和文倩倩见面了。”
“知道，知道。昨晚就给我坦白交待了。”陈雁一脸不在乎的样子。“他不行，一有心事都在脸上写着呢。我俩和好以后，他在我面前一般存不住事。我昨晚把他逼紧了，最后招了。”
陈雁最终还是告诉了我有关经过，她说让你知道也好，也许几十年后还有一个知情的人呢，万一我们三有个什么的，你说是不是。但我还是怀疑赵晓明的心结是否真的已经被打开。
和贾云飞分手后，赵晓明独自一人顺着当年和文倩倩一起走过的路慢慢前行。他原本是想再找田建国去的。也许真是命运之神的安排，答应让他们见最后一面吧。当他低着头将要走到文倩倩家门口的时候，一种特殊的直觉让他猛然抬头：文倩倩正推着自行车站在原地静静地注视着他。就像电影里演的、书上写的那样：他俩凝望对方很长时间，没有激动，只有平静；没有问候，只有注视。
然后他俩又鬼使神差地并排向黄水河边走去。他们没有去那片沙滩，只是像过去赵晓明送文倩倩回家那样，在黄水河边上转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还是赵晓明首先开腔。
“可不可以告诉我几个答案？”
“问吧，什么？”
“当初为什么突然对我忽冷忽热的？”
“很多原因，有个人的、家庭的、学校的，还有世俗的。说不清楚到底为什么。”
“那为什么又和贾云飞在一起呢？如果我和陈雁也那样伤你呢？”
“如果你和燕子真的好了，我反而会欣慰。可是你没那样做。谢谢你。贾云飞说喜欢我，要我和他在一起。”
“所以你就答应他了，那么我呢？当初是不是觉得我没有承诺什么，就证明我没有勇气接受，是不是？”
“你很勇敢，而且我把十五岁和十六岁差不多都给了你，你应该知足了。我也希望有更多的人和我分享我剩下的青春，我也希望分享他们的青春。也想让你也这样做。我没有权力一个人霸占你整个青春。毕竟只有一次。你和我谁都没有权力那样做。”
“那后来为什么又不继续这样做下去？为什么又来找我？”
“因为青春可以和其他人分享。可有些情感只能自己品尝。不管是苦的，还是甜的。”
“我很让你失望，是么？”
“没有，你从来就没有让我失望过。不管是昨天，还是今天；我相信将来也一样。你很早就知道了应该怎么为一个女人负责。而且为她负责一辈子。”
“我已经变了，不会在那样傻。我不想再做这种无谓的等待。这是教训。”
“也许你会这样做，但好在你在你的青春、我的花季的时候没有这样做。所以我也相信，你能善待我，也同样会善待别人，而且也会善待自己。”
“这是忠告么？”
“不是。这是爱人的建议，也是信任。”
“可是你已经成为别人的爱人了，不是我的。”
“那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在我心里的那个位置，除非我死了，否则没有人能占有。”
“为什么不能天长地久和我在一起？”
“天长地久不是长厢厮守。如果长厢厮守就一定是天长地久了，活着岂不是连希望都没有了？没有了希望，又哪来的牵挂。人总是要给自己最美好的青春留一个最完美无暇的寄托，你就是我寻求的那个寄托。如果连这个寄托都没有了，活着也不过是在打发时光，混混日子。你和我都不希望这样过吧，晓明。”
“你的最后一封信我收到了。不知道那个干花标本是不是也烧掉了？”
“没有。我把它埋起来了。就在你给我送花的那个山岗。装在一个密封的瓶子里了。也许几百年后会有人挖出来。里面还有一封信。”
“一封信？”
“只有两句话的信。”
“什么？”
“山丹丹花依旧会在开放的那个山岗等待，蒲公英却要飞遍天涯海角去追求未来。”
“为什么？”
“因为我爱的那个男人是个理想远大的人，他告诉我他希望创办一所百姓医院，就算他实现不了理想，也会为实现理想走遍天涯海角。山丹丹花离开不了生长的土地，可蒲公英却长着飞行的翅膀。山丹丹花开的山岗是蒲公英起飞的地方，只是开始。我不会允许它成为结束。”
“如果我想你呢？”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你还记得这话吧，那是秦少游写给他夫人的家信。你心里有我有天地的话，便是天长地久了；若是心里没有天地只有我，就算是朝朝暮暮，又能怎样。”
“你不是要我背你一辈子么？”
“我把我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的时候，你今生今世都是在背着我走路。背着朋友走，路上会轻松许多，因为你尽的只是义务；背着心爱的人走，你一定会很累，你必须承担责任；你以为我会忍心让心爱的人为我太累？你容易为情所困，进去了就不想再出来，我又何尝不是。我不能连累你这辈子一事无成。”
“怎么说你会连累我呢？”赵晓明无奈地摇摇头，“高中的时候，很多话我想说出来，真的想告诉你我爱你，可是不能，你想让我做个有责任的人，可是我只能尽朋友的义务；现在至少能说了，能说我爱你了，你却不给我机会说，现在我可以负责任了，你却让我尽义务。为什么？”
“我已经听到你说你爱我了，晓明，我等了你四年，就想听你说这句话。谢谢你最后还
是让我听到了，谢谢，我也不会再有遗憾了。晓明，如果我是为我一个人活着，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我最爱的人和我在一起，把一切都给他。可是我不是，你也不是，有些事情真的不是我们能左右的。要是一切真的可以回头，我就用一生交换我们在山岗上的那一天，我会让你把全世界最好听的话都讲给我听，我也会把全世界最好听的歌唱给你听。还记得你和我，还有陈雁在河边结拜做姐妹的事吧，你当真的时候，我觉得只是一个游戏；你觉得它是游戏的时候，我却认定那是真的。也许那些往事不过是个童话，但好在你我都在那个童话里生活过；这就够了。别把那个童话毁了，晓明，去闯世界的时候别把童话也带走。”
借着月光和河水的反光，文倩倩脸上的泪光闪着熠熠的光采，犹如珍珠一般。
“如果五年后，我依旧想你呢？”赵晓明铁青着脸，咬着牙问。
“就来看看我，接待之后，我再送你启程。”
“如果十年后，我还想你呢？”
“给我打一个电话，告诉我你生活的很好。”
“如果二十年后，我还想你呢？”
“就把这童话写成书，给我们各自的孩子收藏。”
“如果五十年后，我还想你呢？”
“假如都活着，就去那个山岗，我在那等着你。等你回来陪我……”文倩倩已然抑制不住这份沉重的爱给与她的伤感，终于哭出了声音……
当真是造物者得捉弄。我真的感觉不可思议，两个人的心里话居然是如此相像；都对他们的童话如此迷恋。也为他俩感到有些惋惜。这年头的人一个个的怎么都开始玩深沉了呢？有什么不能爱，不能恨的。赵晓明他喜欢在童话里呆着，就让他呆一辈子好了，干么你文倩倩非得把他从里面赶出来？真是俗话说的，早知今日，你俩又何必当初呢。也许生活在童话里的人都是这德性呢。看着发呆的陈雁，不由得我更是妒火中烧，你不也是那童话里的主角嘛，莫非你也不想出来了。便大喝一声：“陈雁，你发什么呆呢？赶紧走人！王春霞要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