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荒废了冗长的空白(上)
海洋沉默在一年一季漫长的黄昏里,潮水在堤岸上来来去去,悲伤涌上来,掳去沙滩上脚印里发生过的故事。美人鱼华丽的转身之后,记忆像泡沫一般破裂在航船的烟雾中央。
记忆里的故事真的发生过么?
我们在静止的时光里隔着遥远的距离彼此笑容明艳,单纯的不谙世事。
荒废了冗长的空白。
香樟的暗影轻易的遮蔽了蓄满心事的眼帘,树影里隐喻的悲伤在单薄的背影后面明灭成眼角清晰的悲喜。
夏天好像没有尽头。
喜昭站在婆娑的树影下,阳光落在街道上被飞快驶过的汽车碾碎,恍若玻璃破碎的声音,残忍的戳破脆弱的瞳孔,顷刻间,血流如注。
仿佛已经到来了几个世纪一般久远,对于这里的一切,都带着自然的亲切和不愠不火的平和。烈日下拎着行李晒的满面通红的学生由家长陪同着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忙碌着,一切好像映在眼睛里的画,她淡淡的笑了。
孤单的梦里,记忆的盒子咔嗒一声合上,空气里扬起的尘埃模糊了情绪,锁住所有的不安,恐惧还有陌生,只留下写满沧桑的眼神。
每天仍旧有学生陆陆续续的到来,喜昭总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学校会有安排不同的报到时间。大抵是跟距离的远近有关系,或者是因为人实在太多的原因吧。她想,总归是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这个陌生的地方的吧。
连续好多天都没有上课的消息,时间像夏日的燥热一样难以打发。
强烈的光把书照的发白,折射出巨大的反光,字迹像水墨入水变得难以辨认。喜昭合上书,仰起头,指腹轻轻的揉着眼角。
好像很久没有跟妈妈打过电话了,从来到现在,关于青田的一切渐行渐远。自己还是很没心没肺的,她想着走之前跟妈妈信誓旦旦的保证会像热爱党一样热爱妈妈,时刻牢记妈妈的教诲,可是一转头却忘得一干二净。
电话的铃音不紧不慢的拖着,许久喜昭才听到电话那头“喂——”的一声,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和淡然。
“妈,这几天忙的忘记了。到了都没打电话给你……”喜昭有些歉疚,不好意思的说着。
“没事。言佐早就打电话来过,知道了。你们安顿下来就行了。”
电话里是嘶啦啦的声音,两个人都沉默着,似乎再也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握住听筒的手,因为用力青筋凸起,像是一场痛苦的角力,僵持着等待对方打破沉默。
好像从小到大一直是这样的状态,房间昏暗的家里,窗帘阻挡阳光的踪迹。冰冷的空气凝固在沉默的气氛里。两个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除了必要的言语,几乎没有多余的话。
喜昭觉得自己和妈妈有惊人的相似,不仅仅是因为从她那里继承来的姣好的容颜,更是因为那深入骨子里的冷淡和漠然,即使是面对自己相依为命的至亲,也永远是那样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那样的情绪好像是深谷幽兰,在弥漫的水雾里兀自的静默成一种永恒的姿态。
她摇摇头,“妈,我还有事,先挂了,下次再说吧。”
电话那头嗯了一声,然后就是电话断线的声音。下次,又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吧,她想。她从没想过妈妈会担心她在学校的情况,倒不是说妈妈不关心她,而是她知道即使她不打电话回去,言佐也会定期的打电话回去。有时候她会觉得,言佐才应该是和妈妈是一对默契的母子。她脑海里浮现出他们在阳光炫目的光亮里浅笑和飞快的交谈,那场景是和谐温暖,充满了温情。
言佐这样温暖的孩子,任谁都会喜欢的吧。她歪着头想着,眯着眼睛看着阳光下走来的言佐。日光把他的皮肤照的好像透明,影子咬合着脚印,在身后缩成短短的一截。
他随手拿起喜昭放在长椅上的书,墨香在指缝缠绕着,手指和书页摩挲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聒噪的蝉声里像是听不到的心跳声。
“都这么大了,还能看这种书看的这么专注。”言佐笑着调侃喜昭。
喜昭撇撇嘴,一把从他手里把书夺过来,捧在怀里。“不要你管。”她冲他吐吐舌头,假装生气的说。
淡蓝色的封面镀了光亮之后好像有了生命一般流动着,仿佛真正的海洋。闭上眼睛的时候似乎还能听到航船喑哑的汽笛。
《一千零一夜》,好漫长的岁月。脑海里所有唯美的印象抽扯成细细的丝线,构筑成隔绝尘世的城墙。在颔首和凝眸的刹那,水晶的城池崩塌成碎屑蒙上悲伤的眼睛,再也无从感知时间在面颊上留下的痕迹。
她有些怔怔的坐着,视线聚焦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睛里有光球爆裂短暂的闪光。
“别傻了。”言佐推推喜昭,“晒了这么久,渴不渴?我去买东西来喝。”
喜昭摇摇头,神思恍惚的说:“不要了。我再坐会儿。”
“恩。”言佐应了声,替她理了理凌乱在耳边的头发,一言不发的走开了。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
像朵永远不会凋零的花,
陪我经过风吹雨打。……”
少年清瘦的背影被光线打散成一块一块的影子,像是芜杂的记忆里永恒的模样。一切从未改变。喜昭伸出手,勾勒着他的轮廓就像曾经的时候她跟在他的身后久久的凝望着一场又一场时光盛大的典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