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荒废了冗长的空白（下）

我们站着恰如其分的距离，沉默的不说话。只是后来，世界突然刮了大风，下了大雨，带来了一年一季无可救药的潮湿和阴霉。

从开始到最后我们的手中始终荒芜。

夏季的天气总是这么的善变。

刚才还是烈日当空恨不得把每一个壮着胆子外出的人都晒成干瘪的木头，顷刻间就大雨倾盆。明亮的天色被黑压压的乌云遮住了眉目，懒洋洋的人们都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在轰隆的雷声里没头苍蝇似的奔跑着。

要下雨了吧。远处一道霹雳闪过天空。

喜昭收了书在慌乱的人潮里不急不慢的踱步到最近的一幢教学楼下，拂去了几滴落在发梢的雨滴，刚刚站定天空就瓢泼起了大雨。

雨水带着吞噬一切的张力迅猛的落下，打在屋檐上噼里啪啦作响，在地上很快积起一个又一个的水坑。

仓促的雨水湮没大地不留余地。雨幕里偶尔有一两个人影萎缩着前进，在浩淼如烟的雨里饰演着渺小与孤单。

好冷。喜昭环抱着双肩，风里猝不及防的无助。她仰望着天空，漫天的乌云从四面八方卷来，残忍的挤压着脆弱的心，她开始感觉呼吸困难。

一时半会是停不了了吧！喜昭想着，索性离了回廊，在教学楼上来回的看着。

阴郁的天空阻挡了耀眼的白墙巨大的反光，教学楼尖锐的轮廓在青灰色的天空下变的柔和温软。

她趴在窗台上，贴着玻璃看着空荡荡的教室，好像是寂寞的边城延续着亘古的荒凉。恍惚之间，喜昭好像看到一个一个的人影在凝固的空气里飞速的成长成沧桑的模样，细小的尘埃围绕着那些模糊的容颜飞舞。

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里来了又去了，有多少青春的心事在这里萌芽滋长。苍老的从来都不是土地。时间维度的悲伤恰如空间维度的永恒，是卑微的我们无可奈何的事情。

所有的门都紧紧的关着，似乎都屏住呼吸在等待某一个时刻，一齐打开迎接一拨又一拨涌来的青春的气息。

“唔？”喜昭有点好奇，看到有一扇门被风吹着发出吱嘎的响声。“这种天，谁还会在这里啊？”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过去。

她用椅子把门抵住，回头打量着教室。

好像是梦境里反复描摹过的场景，蓦然回首的瞬间看到谁温润如玉的面容。

眼前的男子缓缓的转身，隔着遥远的距离微笑的含糊不清。风扬起的头发化作锋利的刀刃在眼前舞蹈划破结冰的空气，有了呼吸，有了心跳。

过去和未来交错向世界的两边，站在盛大和荒芜的边缘触摸着记忆上巨大的空白。时间和空间一瞬间消失，我们在真空里迷失在彼此眼睛里短暂的光阴中间。

年华从我们之间悄然而过，留下一声轻叹。

神灵在我们眼角微笑，悄悄的抽离所有的言语。

我们，荒废了冗长的空白。

喜昭抽身退出教室，轻轻的掩上门。仿佛刚才电光石火的瞬间从来不曾发生过，一切都只是一场华丽的臆想。我们从来不曾拥有关于彼此的记忆，那些残损的碎片在冰冷的火焰上噼里啪啦的作响。

眼睛里是沧海桑田的悲凉，她微微叹了口气，仿佛千山万水之后的薄凉的心绪。

“站住。”身后一个声音蓦地响起来，密集的空气裂开了长长的口子，风和雨肆无忌惮的昏黄着从缝隙里呼啸而来。

她怔了一下，缓缓的回过头。

“你怎么也再这里。”喜昭看着那张懒洋洋的脸，收拾了情绪，换上一张笑脸。

文佑耸了耸肩，撇着嘴。“还不是这该死的天气。真不给面子。”他沮丧的说着。喜昭这才看到肮脏的雨水在他纯白的衬衫上打下星星点点黑色的痕迹，狼狈不堪，像是贪玩的满身泥泞的孩子一般。

喜昭想着，兀自笑弯了腰。

文佑苦着一张脸，看着笑的没心没肺的喜昭。眉间纠结着，心里极端纳闷自己偶像派王子什么时候改喜剧派了。

“喂——喂——别笑了。”他再也按耐不住，阴沉着声音说着，“天都黑了。”

喜昭这才停下来，望着外面暗下来的天色还有雨水里三三两两走过的人影。

“这雨，怕是不会停了吧。”她呓语般的说着。

冷不丁垂在身边的手被一双温热的手牵起来，他拉着她冲到雨里，雨水顺着胳臂流到紧紧握着的掌心，冰冷了炽烈的温度。

水洼里溅起的水落在脚背上，有一种恣情的快意。

“不想被狼外婆抓走的话，就跑吧。”文佑在前面飞快的跑着，大叫着。声音被这黑暗包裹了淹没在巨大的声响里面。喜昭只看到他怀着笑意的脸和弯弯的眼角，好像是无声电影般在眼前闪过。

她笑着，反握住文佑的手。眉眼间清晰的有了陌生的影子，两个人默契的大笑着，叛逃了上帝的追捕。

你在滂沱的大雨里斑驳过一段又一段的记忆，直到手心都长满了绿莹莹的苔藓，却还微笑的一如既往。

在很久很久的以后，喜昭脑海里常常会浮现这样的画面。

漫天的大雨铺天盖地的时候，她一个人无助的站在空荡荡的校园里，怀抱着伞柄上还残存着些许余温的雨伞，惊慌失措的感觉着最后的温度也离自己而去。

即使是隔着遥远的年代，隔着浓重的夜色，依然可以看到言佐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光亮像流星一般陨落的再无踪迹。

终于，世界在你转身之后变得静悄悄，只剩下永远也停不了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