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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石头要上天,砸下来才疼

徐观潮 《和谐社会》 都市小说 2009-05-15 07:20 责任编辑:云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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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访工作是天下第一难事,难就难在是做人的工作。

人都会有各种欲望和杂念。政府领导有政府领导的欲望和杂念,一个地方,上访的多了,大门经常让老百姓堵着,他的政府形象、他的领导威信、他的驾驭能力、他的执行能力,就会让上面的领导、让社会上的人画上一个大问号,他的政治前途上就会笼罩弥漫的烟雾。

部门领导有部门领导的欲望和杂念,他要把自己的职能变成权力,又把权力变成利益,再把利益变成丰富多彩的世界。

老百姓也有老百姓的欲望和杂念,他要得到属于自己的东西,他也想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想把心里觉得不公平的怨恨发泄出来,让自己心情愉快。

于是,各种不同的欲望和杂念交织在一起,就会使一个小小世界风向大乱!他们就都会做意想不到的事,说意想不到的话,提意想不到的要求,得到意想不到的结果。

许多意想不到叠加起来让政策和法律也显得苍白无力。

信访工作在乡里没有人愿意管。

这回来了个正科级信访员,又是班子成员,分管和具体工作自然都落到了江园生的身上。江园生也无悔地揽下了这份令人头疼的工作。永不服气的性格,注定了他的执着,要干就得干好。

他找老干部、老党员、人大代表、政协委员、村里的大老倌扎实调研了几个月,走村入户摸底排查,单日在乡里接访、双日下村走访,慢慢地做到心中有数了,工作也很快全面开展起来。

他坚信一个理念:石头抛到天上终究要落地。问题迟解决不如早解决,被动解决不如主动解决。俗话说,盐久生土。问题拖久了,不仅解决的成本大,老百姓的怨气也大了。乡里的书记、乡长和班子成员还是信任他、支持他的,他成了阳峰乡能调动乡村所有干部“见官大三级“的第一人。书记、乡长有空时也很乐意听他安排,接待上访群众、到村里下访、包案处理疑难信访问题,等等。他于是把这些做法形成了一套制度,用制度约束干部、用干部推动工作,由于工作出色,2003年度,阳峰乡被评为全县信访工作先进集体。

书记、乡长在大会、小会上从不忘记表扬江园生,领导灿烂的笑容,江园生分享得最多。

江园生重新找回了自信。

江园生每天接触的是上访群众,每天听到的是叹声、骂声、怨声。一年下来,接待上访群众一千余人次,调处信访问题200多件,他第一次感觉到当领导原来还有这么多乐趣,他有点春风得意了.

他在一则民情日记里这么写道:“我们应该换个角度看上访群众,群众有怨气、有情绪要理解,说明我们的工作有缺陷,把上访人视为‘刁民’是错误的,如果我们把他们当作自己的亲人看待,也许许多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老百姓的问题大多数都是利益问题。老百姓的利益得到了,自然会损害某些单位或个人的利益,于是就会有很多人恨上他。但他心底坦然.他在这杨储山里走出来,终归还要走回山里去。真情、真心、真爱才是山里人最可贵的品质。功名利禄对他已无所谓了。也正因为这个无所谓,让他没有升迁的机会和可能。

江园生家境虽然渐呈冰雪消融之势,但还是囊中羞涩。然而,找他办事的人,送些钱或礼品什么的,他总是一一回绝:“都是乡里乡亲的,还让不让我见人?收了你的礼,丢了我的人格,丢了我的党性。”

乡里七站八所,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乡亲有个什么难办的事总爱找他,他从不推辞。他于是成了第二银行,山里外出打工的人的钱都往他这里汇,汇给他保险,没有人敢截留。山里人有个三灾二难的,也到他这里借钱,借得急,还得也及时,乡亲们说他就是信用社。站所和村里有时想走捷径扣个税费什么的,尽量避开他。

江园生对乡亲们挺大方的。那年腊月二十,刚领了年终奖金的园生准备出门给体弱的妻子卖点补品,给家里添点年货,正要出门,却撞上了黄梅新屋村的沈友恭。

“园生啊!我没法过了呀……”乡里乡亲都直呼其名。

“兄弟,有事慢慢说。”园生递上一杯热茶,微笑着说。

“我娶老婆时在村里老沈家里借了6000块钱,现在老婆跟别人跑了,鸡飞蛋打,年关了,老沈又催我还钱,都人财两空了,你说我还活个啥!”沈友恭眼泪鼻涕一齐来,“我死了不要紧,家里的老娘又靠谁去?”

“就这么个破事就想死?”园生板起脸来,“看我不揍你!”

园生从破旧的棉衣中摸索出刚领到的6000元钱,交到他手里,和颜悦色地劝他:“好兄弟,吃一堑长一智啊,以后要找个好女人做老婆,等日子好过了再还吧!”

沈友恭含着眼泪接过钱:“你是我哥,弟弟以后就是你的人了。”

园生送走了沈友恭,坐在办公室发起呆来,家里过年也在指望这钱呀!

十一

地方的加速发展和民生工程的启动,给地方和大多数老百姓带来实惠,但许多利益调整和社会不公平现象也带来了新一轮的上访高峰。各种人物在欲望和杂念驱使下,在信访这个大舞台上表演得淋漓尽致。

沉默了二年的江青山又活跃起来了。

五十出头的江青山,只有小学文化,矮个子,一颗大脑袋上比同龄人多出了许多皱纹,一双小眼睛里透着精明和狡黠。这位在九川村并没有多少威信的地道农民,却是一位不甘寂寞、生来好事的人物。说是路见不平吧,他又“矮子心多”,从不做吃亏的事,村里人并不信任他。

这次他走出九川村,手里多了二件“法宝”:一件是电话簿。在他电话簿上记录了中央各部委相关信访电话、省市县部分党政领导电话和各种新闻媒体的电话,有了这些号码,他的气就粗了!拔打几个电话就能让上面领导发指示,就能招来一批小报记者;另一件是一份《九江日报》。报纸以《好人江青山》为题,报道了他急公好义,古道热肠。报道列举了他救助侯小华和调处一起民事纠纷的事例。有了这张报纸,不熟悉他的人都会用敬佩的眼光看他。

他似乎成了名人。很多有困难或有冤屈的老百姓慕名而来,找他抱不平,反映问题。他开始收集老百姓的问题,也开始收取老百姓的钱了。他俨然是一位“民间信访局长”。

江园生几乎每个月要接待江青山一次。江青山把他收集的问题打印成材料,到处上访。但他自己家里有个什么问题,从来不写上材料,一般通过口头反映,口头的问题解决了,材料上的问题他便不再追究。

江园生可不管他那一套。每收下江青山一个材料,一忙就是几天几夜,调查处理材料上的问题。重大问题提交班子会议研究。江青山在2005年的一个上访材料上,反映阳峰乡部分村2004年、2005年粮食直补资金没有发放到位,用于抵交了村民的旧欠。那次可苦了他,连续一个星期下到各村,把补贴存折从村里拿出来,发到老百姓手中,对已经抵扣的监督村委会退回。而对江青山口头要求退回他儿子江双猴超生二胎征收的社会抚养费时,他坚决拒绝了。

“你这个江信访,有个鸟用,我不找你了。”江青山气得破口大骂,他拿出电话簿翻给园生看,“我一个电话打给省长、市长,看你还能!”

“石头上了天,还要落地,政策只有一个。”江园生耐心地劝导。

“石头就是要上天,再重重地砸下来,你们这些乌龟王八蛋才会觉得疼!”江青山一番歪理让江园生哭笑不得。

江青山真得牛了起来。腰里挎上了手机,手提包换了一个又一个,色泽越来越光亮了。口袋里的香烟也由庐山牌的换成了十多块钱一包的普通金圣。他一天敢给市长打二十四个电话。他一个电话能叫来一桌小报记者,总理办公室的电话也写到了他的电话薄上。

他儿子办了一个年产值3万元的铝合金加工厂,国税局收了他200元的税。他悄悄到国税局长老家铸铁山调查村里铸锅交税情况,第二天,一份狗屁不通的材料摔到国税局长的办公桌上,于是国税局再也没有收过他家的税。

他收了女儿对象家的看礼,女儿在外打工又带回了一位自选的女婿,亲家找他要回看礼,他一拳把亲家打下了水沟。有心脏病的亲家当场昏死过去,他吓得躲到了景德镇。后来,乡里政法组调解,让他出了800元医疗费。他找到乡里的党委书记,拿起手机要给县委书记拨电话,逼得乡里的书记从民政上补给了他1500块钱。

2008年8月,他煽动村里人到外商在杨储山开采的钨矿里要求增加山林占用补偿费。村里大多数人不愿去,山里人怕事。他大声疾呼:“我手里有国家政策,不去的,闹来的钱,没你的份。”于是胆大的跟着去了。他们逼着矿上停了几十个小时的工,县里下来协调,增加了3万多元的补偿。青山领到钱,装进了自己的口袋。村里人哪会放过他,指头都敲到了他的大脑袋上。他赶忙陪着笑脸:“大家都有份,我一千元领头费还是要的。”村里人也没有再计较。都知道他就是那样的人。

他瞧不起江园生:“你也就是段四方木头。”他当着园生的面嘲笑。然而,他又有事没事坐到园生办公室,讲他辉煌的上访史,让园生与他分享他的那份得意。

一次,县政法委书记请青山喝酒,他酩酊大醉,认不了回家的路。他躺在县城广场的草地上给江园生打电话:“江信访,今天政法委书记请我喝酒,喝多了,回不了家,找你上访,来接我呀!”

“今天书记请你喝酒,明天书记就会请你吃三两米,你得意个屁!”江园生从没有对老百姓说过粗话,也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这次忍无可忍,说完把电话挂上了。他不能再让这种痞子扰乱了信访秩序。

该治治他了,江园生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