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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只要不上访,办法自己想

徐观潮 《和谐社会》 都市小说 2009-05-15 07:19 责任编辑:云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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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走进他零乱不堪的家,找不到一样值钱的家当,心中涌起莫名的惆怅:他的身后竞如此寒酸。

他妻子站在我身后,一脸的羞愧:“局长,屋里很乱。”我无言以对。这样的处境,我多么熟悉!然而墙角堆积的书籍和记录本让我眼前一亮。我随手翻开一本他记的民情日记,过去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我这个局长和他这个信访员是同年任命,一起经历同样的信访风雨。

对待群众上访,有三个阶段或说是态度。第一个阶段,压制。基层使用各种土办法制止群众上访;第二阶段,迁就。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权力,千方百计满足上访群众合理的和不合理的要求,让他们不再上访;第三个阶段,依法。引导信访群众在政策法律范围内有序上访。然而,这三个阶段又没有明显的时空界限,我们经常是处在这三个阶段交错出现的夹缝里……

2002年1月的一天,在阳峰乡政府小会议室里,一位身穿黑西装、脸色黝黑、牙齿也被烟熏黑了的中年男子斜卧在会议室首席的木椅上,双脚搭在会议桌上,他就是阳峰乡党委书记。自信的微笑象是刻在他那张黑脸上。一位身穿武装干部制服的瘦高个,风景扣扣得紧紧的,端端正正地坐在右手,谦恭的微笑里略露倦容。他就是新调任的正科级信访员江园生。他翻开了记录本,向江书记汇报一个信访案件。对面坐着两位身着浅色西装、五十开外的男子,西装里一律穿着鼓鼓囊囊的毛线衣,脸上都布满了岁月留下的暗黄色皱纹。他们就是共升村里的支部书记、主任,都姓江。江姓在阳峰乡是大姓。

江园生走马上任才几天,共升村一个老上访江青山找到他。

搞信访,他是头一回。但近二十年的农村工作经验足可以让他自信一回。当他认真听完江青山的陈述,调阅了县乡两级对江青山问题的调查材料,他自信不起来了,就象刚学理发遇到了瘌痢头。

几个月前,江青山曾闹出了一个后来县乡调查组称之为“10.19”事件。这是他上访的第一个高潮。

调查报告里这样记述:近期,江青山无休止越级上访反映“阳峰乡共升村委会干部合伙贪污1994年以来多收群众各种税费及乡村统筹加码款38万多元。”10月15日,乡党政联席会议专题研究,派出三个人组成清财小组。10月18日,江青山在村里打锣怂恿、蛊惑不明真相的群众到村干部家里搬家产,退赔贪污的38万元。10月19日下午,江青山再次来到村委会,大声嚷嚷村干部贪污了38万,忍无可忍的村主任要上前打江青山,被在场的乡干部拦退,村主任同村支书推江青山出村委会,双方用力过猛,村主任的右手可能碰到了江青山的左耳(调查中都说未看清),出门后,江青山先捡石块,村主任随后也捡起石块,被在场干部拦退,未造成恶果。

调查材料在叙述江青山上访原因竞有一段诙谐的文字:

在我们与江青山对话中,其绘声绘色地说:今年4月份其父子推销铁门送货返家途经化民乡铺里村委会下山口村时,先后看见二次绿色鬼火球,且第二次鬼火撞身而过,导致其下身疼痛,曾找过多家医院治疗未愈,后经旁人指点,说是得罪了某路神仙,其深信不疑。于是,跑到景德镇市某地圣母娘娘处“过阴”一番后,又虔诚地来到杭桥东岳府拜神求签(签曰:巍巍宝塔不寻常,八面玲珑尽放光,劝君立志勤顶礼,寻善苍天降福祥),并曲解签是‘神’要他替群众上访说话,去积善积德,带来福祥安康。所以,从8月份起,其便带着‘神’的嘱托,挖空心思,不择手段地搜集所谓的有关证据材料上访。现在鬼火撞身的病痛莫名其妙地渐渐减轻了许多,这样一来,就更加坚定了他上访的决心。

调查报告隐去了财务报告中“加码款未经批准”、“帐目有涂改现象”、“财务公开不规范,清财难度大”等字样,用“该村财务收支情况在全乡算好点的。”“村干部合伙贪污38万元纯属子乌虚有的诬告”等文字代替了。在调查结论中,重点强调江青山是受封建迷信影响而上访;江青山“歪嘴吹喇叭”,连续三年拒交各种税费,应尽快清缴;没有干部打江青山一说;江青山经常打着领导旗号蒙骗群众,恐吓干部。同时,轻描淡写记述了干部作风粗暴,各村委会没有按规定减免5%的困难户税费等问题。建议追究江青山法律责任,返还困难户税费款。

各打五十大板之后,调查组的建议自然也没有去兑现。

江青山虽然精明,却无处了解真实情况。只知道老百姓负担重,宁愿荒了田,也不交冤枉钱。

江园生看出了调查报告中的端倪,在向江书记汇报中提出了应解决好江青山上访问题中的合理成份:一是村干部压制并动手打上访群众是错误的,要严肃处理;二是村里确有加码摊派税费现象,应予纠正;三是各村委会应尽快退回收缴特困户的税费。对江青山坚持以教育为主、恰当的依法处理为辅。

“园生啊,你说的都对,但还是缓缓再说吧。”江书记脸上依然挂着自信的笑容。

“青山还要上访,咋办?”两位村官的脸色早由黄变黑了,说这话异口同声,很是无奈。

“只要不上访,办法自己想!”江书记突然收起了笑容,站了起来,往桌上一拍,对着两位村官大声吼了起来。

江园生突然觉得血气上涌,心中的忧虑悄然爬上了眉头。

江园生来阳峰的第一次汇报就这样一头雾水地结束了。

有人说,在21世纪以前的农村,处理问题最管用、使用频率最高的一句话是“只有蛮官,没有蛮百姓。”

如果有个好出头的老百姓对干部的决定不服,干部立即变了脸:“只有蛮官,还没有蛮百姓,不服,绑了!”村干部或村里的长辈们劝后生同样用这句话:“崽哩,莫火情暴躁,听劝,只有蛮官,没有蛮百姓啊!”进入新世纪,这句话渐渐不管用了,说的人也少了。尽管如此,在十分无奈的情况下,偶而再用一次这种“土办法”,也很灵验。

江青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看看县里、乡里没有响声,胆子又渐渐大了起来。

“江信访,你管得了么,莫说我越级上访。”,他又找到江园生。

“青山,是兄弟就听我的,不要上访,有事我带你去向书记反映。”他的劝说显得苍白无力。

“明天我就去北京,我是来向你打个招呼。”江青山还真牛起来了。

“青山,听我一次,会吃亏的!”江园生无奈、郁闷的心绪里不知为何会浮出一丝同情。

江青山提着现代干部常提的公文包,只不过公文包沾着山里的泥土,不那么光亮。穿的浅色西装却裹不住他胖墩墩的身体,皱褶又多,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品位。然而,他依然昂着头,象大干部似的走出了江园生的办公室。

江青山真的去了一趟北京。他依然是那身打扮又走进了江园生的办公室。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中南海的烟,递了一支给园生。看着江青山那得意神情,江园生突然觉得悲哀,他不知这悲哀是来自江青山,还是来自自己的内心。

“我不抽烟。”江园生伸出自己的手,他细长的手指上没有一点烟熏的黄渍。

“上面的领导就是好,和和气气的,答应过问我们村里的事了。”江青山把他在北京上访的经过如数家珍、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江园生,口水都喷到江园生的脸上。

“我知道,我知道。”江园生微笑着,倒了一杯水递给青山。

送走了江青山,江园生拿起桌上江青山赴京上访的通报,朝江书记办公室走去。该有个说法了,他坚定了劝说江书记的决心。

江书记依然是斜卧在办公椅上,双脚搭在办公桌上,手夹着香烟一口接一口全神贯注地抽着,办公室里烟雾迷漫。

“江书记,江青山到了北京。”江园生把通报递了过去,“我看这件事该下决心解决了。”

“我知道,他也来过了。”江书记脸上依然是那自信的微笑。

一枝烟抽完后,他坐了起来,拿起了话筒,拔了村支书的电话。

“我看你是不想干了,一个江青山都收拾不了。”江书记对着话筒吼了一句,便把话筒“啪”地摔到了桌上。

“书记,还是慎重些,会出问题的,纠正过来,虽然在经济上紧张些,但老百姓得到了实惠,也保护了干部。”江园生把桌上话筒放好,恳切地说。

“我有分寸。”江书记虽然脸色没那么难看,却没再说话,搭起他的脚继续抽烟。

江园生走出书记的办公室,觉得人要窒息。

事情的发展都在江园生的意料之中,江青山挨打了。

第二天上午,村支书让村干部传话,叫江青山到村委会谈他反映的问题。江青山依然穿着那身行头,提着公文包,兴冲冲地走进了村委会。

他刚进门,就觉眼前一黑,一个大麻袋罩到了头上,大门关上了,四面八方来的拳脚都落到了他的身上。当他醒来时,不知怎么会躺在离他家不远的山坎下,公文包还在,身上、包上都是泥土,如果不是浑身疼痛,他还以为是做了一个梦。他心里明白,这帮人打了他的闷棍。他忍着伤痛走回家,一个电话打到了乡里江书记的办公室。

“江书记,村里这帮王八蛋把我打伤了。”

“是吗,这么大胆?我让派出所去调查处理。”

江青山略感安慰,躺在床上,身上的疼痛好多了。

一个小时后,两名公安干警走进了江青山的家,做了询问笔录。之后,又把村委会几个干部传来询问。调查结果,除了江青山说村干部打了他之外,没有任何人证物证证明村干部打了他。派出所干警摇摇头,回去了。

“不是自己摔的吧?”他老婆煮了一碗面,上面压了二个荷包蛋,端到床前递给他,心疼地说。

“头发长,见识短!”江青山吼了起来。

下午,村干部全部来到了江青山的家。

“青山,你摔伤了反诬告我们打你。你不仁,我们也不义了,把三年欠的税费交了吧。”村支书声音冰得像铁。

“我没钱。”江青山口气软了下来。

“仓里还有谷吧!”村书记说,“别称多了,都拖到粮站卖了。”

村干部们七手八脚忙开了,一辆手扶拖拉机不知什么时候停在青山家门口。

青山老婆只知道撩起身上的围裙擦眼泪,青山躺在床上,满脸怨恨,一言不发。

手扶拖拉机“嘟、嘟”声渐渐远去。

谷仓空了,谷撒了一地。青山老婆把撒了的谷扫起来,十分珍惜地装好,眼泪滴到了谷上。

“青山在吗?”不知过了多久,青山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喊他。

江园生提着两斤苹果走了进来:“兄弟呀,好好养伤,别多想!”

屋里人谁都没有理他。

沉默,沉默,还是沉默。江青山这一沉默就是二年。

“10.19“事件竞是这样进入尾声。

在2002年底的乡班子民主生活会上,江园生就江青山的问题尖锐地展开了批评和自我批评。然而,会议结束了,意见也装进了2002年的档案。

乡党委江书记的那套做法虽然不可能到大会上去介绍经验,但他在向上级领导汇报时却着实得意过一番,他的得意感染了很多领导!领导在不公开场合称赞他能力强、点子多。不久,他得到了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