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百姓朋友
我这个信访局长经常当得很尴尬。坐在接访室里,听到的是上访百姓骂“当官人”吃冤枉;下到基层,当官的骂上访群众是“刁民”。内心的愤懑经常让我拍案而起,当官是为了谁?
干信访有“三气”:老百姓上访,上面的领导不满意,挨骂的是你;把问题交到单位,单位领导说你找麻烦,埋怨的是你;问题没解决好,老百姓骂娘,听到骂声的还是你。
一位分管信访的领导干部总结信访干部有“三苦”:辛苦、艰苦、清苦。其实苦点、累点没什么,感情麻木了,才最可怕!
江园生的儿子江训涛在《我的父亲》一文中这样写道:“缄默善良的父亲不善交际,却有一帮老百姓朋友。”我原是了解江园生,也知道他把上访群众当亲人,但我烦躁起来,竞忍不住为上访的事在他头上发狠。然而,想不到的是他用自己的生命如此回答我……
四
南海村响起了唢呐哀伤的小调。
山里人死了,除了算命先生算定不能动土、不能动响声的日子外,唢呐会一直吹下去,吹得你眼也酸酸,心也酸酸。
园生门前的滩场上,村里几位经了风雨、见了世面的长辈们早坐在八仙桌旁,摆开了“龙门阵”。分派给他们的人事就是“接礼”,兼吹牛。
“园生是当了官的人,送礼的就是比我们多。”
“瞎扯,当官的人死了才没有送礼的,听说是当官的家里人死了,送礼的才多。”
“你看,送礼的都是四乡八里的红脚杆,都是园生帮过的人。”
“对,对,对!”
几个老头,平时总是为一个小问题争得面红耳赤,今天却意外的统一了意见。
“拿信纸来哟!”一个一头白发、带着老花镜的老头大声喊叫,“都记不下了”。
他已记了300多个送礼人的名字。他可是附近出了名的老“秀才”,今天手也写酸了。
“送礼的超出了俺村户子好多倍,礼金比山里随礼的也翻了好多倍”另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压低声音得意地说。
“园生去了,丢下孤儿寡母,靠满菊一个人,两个儿子读大学,难啊!”挂角坐着一直沉默不语的小个子老头象思考了很久,突然冒出一名话来,“他们像是要帮帮这一家子。”
“对,对,对。”
几个老头又出奇般地同时点头。
五
出殡的那一天,唢呐声换成了哀乐。这是阳峰乡里领导清早来主持召开追悼会。
一条阳峰乡通往土塘镇的乡间公路上站满了一千多名自发赶来送葬的群众。
山里人还是很迷信的,尽管都喜欢看热闹,但送葬看热闹的还不多见,怕惹了一身晦气。
一位胖胖的带着近视眼镜的乡里领导站在土墩上念悼词。
“……江园生出身农村,有着农民的质朴和实在。2002年1月调任阳峰乡正科级信访员。他心系群众,怀着对农村和农民的深厚感情,认真钻研法律知识,学习和运用农村调解手段,认真对待和解决每一起群众信访问题,密切了党和政府与人民群众的血肉联系;他热爱工作,在明知自己肝病需要注重休息和调养的情况下,仍坚守自己的岗位和职责。2008年国家大事连连,信访维稳任务繁重,他强忍肝病带来的痛苦,整日奔波在各村各组矛盾纠纷调处第一线,出入于信访老户和缠访户家中,掌握信息,落实任务,联络感情,化解矛盾,终于因劳累过度,再次诱发肝病,倒在自己的岗位上,以身殉职……”
悼词虽然不是群众喜欢的质朴语言,却也说得很实在。山里人似懂非懂,但一律都用眼睛看着领导,全神贯注,神色凝重。人群中偶尔有几声抽泣,也是似有还无。
江园生没走之前,谁也不知道他有这么多农民朋友。他们中宽裕的帮了钱场,艰难的一大早赶来,帮个人场。他们口里在不停地轻声念叨:“好人啊,好人!”
在人群边上,有一位身材瘦小,花白头发,穿着却很秀气的小老头,不时地跳起,似乎在寻找什么。
“占昌金,你这神经病,在看什么?你给园生惹的麻烦还不够吗?”阳峰乡里一名干部认出了这位名气不小的老上访,带着嘲讽的口吻笑道。
“看你爷的头。”占昌金嘴角一撇,不屑地横了他一眼。
占昌金可是这山里少有的文化人,一笔字工整秀丽。1972年在都昌共大毕业后,留在学校开拖拉机。1982年,他回家买了一部拖拉机搞运输。那可是山里唯一可以看见的现代交通工具,山里人都以搭上他的拖拉机为荣。然而,他命途多舛。1991年,一次车祸,拖拉机水箱里滚烫的水浇到身上,摔伤加烫伤让他在床上躺了一年多,治病花了一万多块。不久,他妻子罗福英又得了怪病,怀疑是癌症,治病又花了二万多元。从此,他沉默寡言,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机成了他唯一的朋友,电视新闻是他唯一爱看的节目。他不开拖拉机了,往日风光不再。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学做秤,又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给中央领导写信了,他要向全国人大提反腐败的建议,他建议对腐败分子给予重奖,只要你自首,贪污100万元,国家奖你50万元,国家还赚了50万元,贪污分子良心发现,腐败就能根除。为了这个“信念”,他每年要上北京几趟,寻找提建议机会。园生也是几上北京接他回来。
2004年,占昌金恨上了园生。上面领导要园生带着占昌金做精神病鉴定。
“我有精神病吗?还骗我说九江有人愿听我的建议,还说我有偏执型精神障碍,什么兄弟,狗屁。”这位书生气十足的农民,竞忍不住指着园生的鼻子破口大骂。
占昌金的老婆罗福英虽然目不识丁,却是个典型的贤妻良母,从不知发脾气,凡事顺着昌金来。这会也埋怨园生:“我屋里人又没别的喜好,不就是上个北京么,还是兄弟,你们盯个啥。”
“是兄弟总是兄弟啊!”江园生一脸苦笑。
2008年6月29日,江园生难得有空在办公室坐下来。喝完一杯茶,总觉得心里堵得慌,仿佛还有一件事没办完似的。
昌金骂他狗屁,还真让他觉得自己不够光明正大。昌金反复到北京上访,说的事又没谱,上面要鉴定,自己也很无奈。昌金虽然偏执,杆秤做得可是远近闻名,何不帮他在小镇上开个秤店,既可发挥他的专长,又可以为他本就贫困的家找条出路,或许有事可干,他就没功夫上访了。想到这,园生匆忙抓起一件还是原来当武装部长时发的绿制服,沿着乡间小路,赶到昌金家。
昌金蹲在地上,正在钉秤星,抬头看到园生,嘴角微翘,一脸冷漠。
“兄弟来了”。昌金老婆忙着递上一杯热茶。
园生不管昌金是不是在听,一咕脑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昌金老婆赶忙把昌金拉起来,推他出门:“兄弟就是兄弟,快随兄弟去呀!”昌金有点不情愿地来到了三汊港集镇选店铺。
选好店铺,园生如释重负。可突然一阵钻心的疼痛使好强的园生蹲在马路边,半天出不了声。
“兄弟,你怎么啦?我是和你赌气呀,怎么气成这样。”昌金望着园生煞白的脸,急得直跳。
小镇上认得园生的人忙涌过来,七手八脚把园生抬到了乡卫生院。
昌金傻傻地站在病床边,眼里噙着泪水:“兄弟,不恨你了,不恨你了!”
“别告诉我老婆,她也病了,不能再让她为我担忧了。”园生微笑着有气无力地说。
追悼会散了,哀乐随风而去了,园生重归了大山之中。
“兄弟,你走了,我还拿你当兄弟!”占昌金的背影消失在山里早晨的薄雾里,声音在山里久久回荡。
山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六
二个儿子本来想在暑假外出勤工俭学,积攒点学费,可是家里的农活没人干了。体弱多病的母亲再也无法承受精神和肉体的折磨。儿子们放弃了外出的念头,忙田里的农活去了,不让娘下田。
“崽呀,我在家里看着你老子的像更难过!”满菊伤心地说。
“你还能下田么?”儿子们声音哽噎。
家里已经安静得让江满菊觉得空落落的,魂灵仿佛就是要在这个小屋里游荡,不着落到自己身上来。
如果要让她替园生去死,她真的很乐意,她这辈子已经很满足了。园生吃了一世的苦,没过几天好日子,在她心里留下了永远无法找回的遗憾。
园生的父亲是山里很有本事的人,左手算盘右手笔,有文化,记性好。他做生产队的会计,生产队一百多个劳力,每人每天做多少工分,折合多少钱,他不仅帐上清楚,而且能张口就说出来。家里有一个哥哥,二个姐姐,他是家里最小的儿子,上有父母疼,下有兄长、姐姐照顾,他于是成了山里为数不多的读书崽。
然而,好景不长,父亲染上了结核病,又是支气管炎,基本上丧失了劳动能力,家里药罐子不出门。渐渐地,他家由生产队里进钱户变成了欠钱户,家境日渐艰难。
1981年,园生高中毕业,正赶上包产到户,他面临着他人生的第一次抉择。父亲没有劳动能力,娘七十多岁了,哥哥结了婚,二个姐姐出了嫁,家里的责任田没人种了。父亲坚持要拉他出学堂门,娘不糊涂,好劝歹说。父亲最后摔下一句话:“今年没考上,就回家种田!”园生原是在学校的大专班上,成绩数一数二,他含着眼泪进了中专班。他考进了九江农校,成了南海村跳龙门的第一人。父亲又开始后悔,想收回已说出口的话。一向温顺的娘生气了:“你不送,我送!”娘是村里能干的女人,哥哥和姐姐也很听娘的话。没钱,哥哥、姐姐帮衬着,农活,哥哥、姐姐来干。就这样,他顺利地读完了九江农校。
1983年,江园生志愿返乡,分配到都昌的芗溪乡工作。家境原是可以一天天好起来的。然而,厄运却接踵而来,家里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1985年父亲去世,埋父亲欠了不少帐;1986年,大哥去世,这一家折了顶梁柱,家里再添新债;1987年,长年在外贩牛的姐夫把满菊介绍给园生,虽说结婚仪式简单,也花了不少钱;1993年,家里200多年的老屋被龙卷风刮倒,所幸运的是妻子满菊带着儿子外出,躲过一劫,又得花钱盖房子;1996年,80多岁的老娘走了顺头路,花钱自不必说,娘是他人生路上强有力的支持者,精神的失衡让他痛苦了很长时间。
长期的逆境生活,让园生炼就了沉默少语、坚韧执着的性格,这时的他已经走过了芗溪、土塘、化民、杭桥、阳峰五个乡镇,由书生意气的小伙子变成一个沉着冷静、善于思考、具有丰富农村工作经验的基层领导干部。
他从农村走来,又到农村扎根,娶了一个农民妻子,养成了一副农民的性格,命运与农民息息相通,这是他交农民朋友的必然。
家里日子尽管很艰难,但终归一天天地好起来。
2005年,命运再一次给他以致命一击。他患上了乙肝,治疗了半年,肝功能虽然恢复了正常,但他再次捡起父亲的药罐子,重活累话干不了,每天吃药的钱不能少。他焦,他急,他又只能暗里叹气。
他命运的天空总是多云间晴。
七
“园生呀,园生,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可以走啊,老天无眼呀,怎么不死我哟!”一位年近七旬的乡下女人进门就跪在园生的灵位前嚎啕大哭起来。
魂灵一直在园生足迹间游离的江满菊幌如从梦中惊醒,赶忙去搀扶她。
她并没有起来的意思。乡下女人会哭,对有感情的和没有感情的,哭起来,都能做到一个样,要眼泪有眼泪,要鼻涕有鼻涕。哪怕是不识字的妇女,一边哭,一边诉,诉天诉地,诉人诉事,能把死人哭活了,能把活人诉哭了。这不,她开始哭诉了。
“园生多福,园生是个好干部;园生多情,情情连着俺老百姓!你救了俺女儿的命,你是天上派到俺家里的大救星;女儿多愁,女婿多苦,老娘想靠靠不住;夫妻不和,前世冤孽,女儿气短,背着老娘寻死路;天上派来了江信访,劝合不劝离,劝得夫妻笑嘻嘻……”
江满菊总算听清了这位老妈妈的来意,老妈妈这回可是真哭啊。“老姨娘,莫哭坏了身子,祸福也是派定。”满菊反倒劝起了这位老妈妈来。
这时,门口竹棍敲得“得得”响,一位80多岁、双目失明的老人摸索着走过来。
“园生呀,你有一阵子没来看我呀!咋就走在俺前头了。”老人跪在厅堂中间,失声痛哭。
这是新屋村里一位五保户,他听说园生走了,摸着十多里的山路,找到了园生家。
满菊扶起了这位老人。
“孩子啊,苦了你了。”老人拉着满菊的手,伤心地说,“园生是我的亲儿子啊,只要有空就来照顾我,从不嫌俺脏,俺有个什么大小事情,他总是用摩托车带着俺,东奔西跑……”说到伤心处,老人声音哽噎。
这些老百姓朋友,满菊还从未听园生说起过。
老百姓就是这样,你过得好,他们只会在心里为你高兴,为你祝愿;你有难时,他们会倾其所有来帮你,帮不了的,他们也会把心捞给你。他们不会景上添花,只会雪中送炭。
江满菊渐渐不觉得孤单了,来探望她的园生朋友每天都会来陪她,开导她。儿子要开学了,他们总会凑些钱,帮一把,是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