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眼角滚落的泪花
和谐社会
徐观潮
有人说,构建和谐社会提早了,科学发展观提晚了。
当你走进一个只能干些小和谐的小小乡镇信访干部江园生的小世界里,也许会有另一番感悟。
小和谐,大社会。在构建和谐社会的历史进程中,有愤怒,有眼泪,有辛酸,也有悲欢离合……
---题记
第一章 眼角滚落的泪花
翻开历史备忘录,2008年,是非同寻常的一年。
面对历史罕见的特大自然灾害,面对各种敌对势力的严重干扰破坏,面对复杂多变的国际形势,和谐社会工程,面临着巨大的挑战和压力。化解不和谐因素,需要每位建设者们共同形成强大的合力效应。
中国人民奋勇夺取了抗击南方部分地区严重低温雨雪冰冻灾害和四川汶川特大地震灾害斗争的重大胜利,妥善处置了拉萨严重暴力恶性事件,成功举办了有特色、高水平的北京奥运会、残奥会……
本文的主人公正是这浩大的和谐社会工程建设中的普通建设者,他在构建和谐社会的历史长河中不过是天空划过的一颗流星,然而,正是这一颗颗美丽的流星让夜空赋予了永恒的生命。
当我这位信访局长从前所未有的压力和忙碌中缓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累了,去了!
我带着无比的悲愤和内疚踏上了追寻他足迹的感伤之路。
一
2008年8月8日,是全世界都关注的日子,也是中国人民引起自豪的日子。北京夜空奥运焰火撩得所有中国人的神经都兴奋起来。
在中国最大的淡水湖—-鄱阳湖北岸,“鄱阳湖上都昌县”,有一个叫南海的小山村。放眼望去,全是连绵不断的杨储山,一弯新月斜挂在山凹里,村前一条小港汊弯弯曲曲地通往鄱阳湖,大山的脚下偶尔几处星星点点的灯火。
好一幅山村夜景,好一个城里人心中的“香格里拉”。
今夜,山里不平静。小孩在月下追逐嬉闹,大人们把电视机搬到滩场上,一边乘凉,一边观看奥运会开幕式,不时发出欢呼声。年轻的山里小伙子把早已准备好的烟花点燃,五彩斑斓的焰火此起彼落,整个山里沸腾了。
山里人啊!今晚可比过年还高兴。
突然,一颗流星划破夜空,一声凄厉的哭喊让整个山里都颤抖起来。
凄厉的哭声是从南海村中间一栋没有任何装饰的小屋里传来的,我们的主人公江园生脉搏停止了跳动。他已经昏迷六天,一脸蜡黄,瘦骨嶙峋,脸上不再有生气,只有眼角滚落的泪花。
这位在二个多月后受到中共江西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导和中央、省、市新闻媒体广泛关注的基层信访干部,此时却是走得如此悄无声息。
山里人再也顾不上看热闹了,涌向小屋。
乡亲们看到眼角仍然挂着泪花的江园生,无不悲痛欲绝!
江园生眼角的泪花仿佛告诉乡亲们,他才四十出头,走得太匆忙,不能留下片言只语;他走得太无奈,多少乡亲们的目光还在期待;他走得太眷恋,妻子还年轻,儿女还未成才!
二
2008年7月30日,九江市中医院,悄然住进了一位都昌县阳峰乡正科级信访员江园生。
这位在公务员职务序列中无法找到的信访员,却是正科级。虽说是正科级,在乡班子成员里却是排在最末一位,也算是个小小的不和谐。信访员是谁首创的,已无从查证,但都昌县2002年在全县各乡镇配齐了正、副科级信访员,进班子,专门做信访工作。
这位老百姓都称“领导”的正牌国家干部,居然有着国家不承认的公务员职务。是不是公务员职务,对老百姓来说,无关紧要,一律都称“领导”。虽称“领导”,那语气可不一样,老百姓喜欢的领导,他们叫得亲切;当“官老爷”的,能让你嚼出“嘲弄”味来。
这位小得不能再小的领导干部是刚从确保平安奥运前沿阵地上被病魔逼退下来的,病因是乙肝病复发。
阳峰乡虽说是个不大的乡,上访的人可不少,老百姓的维权意识越来越强,都说是湖边的民风刁悍。老百姓今天告村干部贪污,家里做了漂亮房子;明天告乡干部违法到他家里搬了东西,东村打架了,西村婆媳不和了,张三欠了李四的钱,李四不供养父母……,信访干部就是个大箩筐,什么烦心的事都往里装。江园生就像个救火队员,一不留神,老百姓冷不丁告到了县里、市里、省里,闹到了北京。
乡卫生院的医生经常劝他:“领导,你的病要静养啊!太累了会出人命的!”
江园生苦笑着说:“你看,能静下来么!”
他有多少无奈。乡里的信访工作,说起来重要,做起来谁都推。一个问题,一连串批示,他成了最后的落脚点;一份责任,一连串的落实,最后都得他承担!
妻子江满菊忙里忙外地办完了住院手续,领来了被褥,扶丈夫躺下。这位只能偷偷地自己为自己擦眼泪的农村妇女,却要从刚擦去泪花的眼角挤出那么一点可怜的笑容来安慰重病的丈夫。
江园生躺在病床上,眼神里充满着烦躁和焦虑,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南方的七月,骄阳似火。
可病房里的二个人都没觉得热。主治的邹医生走进病房,检查了一番,皱起了眉头,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仿佛这个世界设置了静音,静得瘆人。
妻子满菊是第一次从山里走进这个陌生的城市,然而这座历史悠久、街道亮丽的城市在这个乡下女人的脑子里没有留下一点印象。这位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身穿一件紫色汗衫,一脸的黝黑,剪着齐耳的短发,忙起来都是用手当梳子,头发有些蓬乱。
她太忙太累。家里二亩多责任田全靠她一个人耕种,丈夫没病时,工作总是忙,难得回家一趟。就是回家了,也只让他送些凉开水,有时水还没送到田头,电话就响了,乡下的矛盾纠纷每天都会有啊!满菊那时总是脸上绽放着山花般的笑容:“你走吧,俺忙得过来!”她为嫁给这样一个吃公家饭的丈夫而得意。
2005年,丈夫检查得了乙肝,她更不让丈夫干农活,送茶水也只让放了暑假的儿子去。那时,她从未觉得累,仿佛有使不完的劲,丈夫大小是个官,二个儿子成绩也不错,她心里偷着乐。
一个星期前,园生明显感觉身体状况不行,一个人到阳峰乡卫生院做了一次检查,医生说他的乙肝病复发了,得尽快到条件好的医院治疗。园生将检查结果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预感到这次的病来得凶险,他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把工作上的事和附近乡亲托他办的事一一办好,走进了乡党委书记吴平生的办公室。
“书记,我想到九江去检查病。”园生尽量不想让书记看出自己的忧虑。
“你去吧,工作上的事安排好。”这位瘦高个的年轻书记,抬头看了看他,温和地说。他还真没觉察出什么。
园生走出书记的办公室,骑上自己那辆破摩托车,到了院门口,突然停了下来。
他奇怪今天心里怎么会涌出依依不舍的感觉。他慢慢扫视了一遍这座类似于四合院式的乡政府。他在这里工作了整整7年啊!想到这,心情怎么也好不起来。
回到家里,妻子正在坂里忙双抢,他提着一壶凉开水,来到妻子的身边。
“来了。”妻子忙放下手里的农活,笑着迎了上来,“到屋里去,我回家给你做饭。”
“别忙。”园生倒了一碗凉开水递过去,用手巾帮妻子擦去满头的大汗,“跟你商量个事,你陪我到九江检查病吧。”
“病又发了?”妻子手里的碗掉到地上,笑容象洒在地上的水,渗进了干涸的土地,倏地不见了。
满菊慌忙收起农具,回到家里。
她做好饭,又去收拾明天去九江要带的衣物。她已不记得饿了,她也不敢多问一句园生的病情,她怕,她看出了园生脸上挂着的忧郁。
夏天的夜很短。窗外渐渐残缺的月亮挂在中天,把她如水的月光洒到这无限哀愁的小屋里。
园生深情地望着躺在怀里的妻子,竞无言劝慰。这些年苦了她了!今后还不知会怎样,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补偿。内心的酸楚让他无法入睡。
满菊瞪大了那双对未来充满恐惧的眼睛,心中千言万语,却不敢说出一句。
这无眠而又无言的夏夜啊,很漫长。
三
满菊望着身穿白大褂的邹医生的背影,突然回过神来,紧步跟了上去。
“邹医师,我屋里的病咋样?”她刚学的都昌普通话很难懂。
“怎么才送来?不要命了!这种病累不得,拖不得!”邹医师虽然恼怒,却也很细心,“经济有压力吗?用药得比平时翻几倍。”
“救命要紧,不怕花钱。”满菊对丈夫也很无奈,她捏紧了口袋里并不厚的钱,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病情并没有象江满菊想的那么简单。8月3日,江园生满身开始出虚汗,昏迷过去了。医生为他灌肠,洗胆黄素,吃一百多块钱一粒的安宫牛黄丸,药丸却象泥牛入海一样,没有回应。
8月4日,乡里派来领导看望江园生。同事熟悉的脚步声奇迹般地把他从昏迷中唤醒。迷迷糊糊中,仿佛还认得来人。
“你们都来了,看到你们,心紧了。”
“别多想,好好治病,要放得下。”
“放得下,什么都放得下,就担心这病。”
这是他短暂清醒时和同事的对话,也是他生命最后留下的遗言。
8月5日傍晚,江园生开始痉挛,眼珠上翻,医生劝满菊带江园生回家。伤心欲绝的江满菊强忍着悲痛在亲朋的帮助下,租车将江园生运回家,回到家里已是第二天凌晨一点多。
今夜,山村里的狗叫得好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