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时光机，从零点开始（下）
苏醒。
城市像在烈日当头下缓缓爬行的蜗牛，挥汗如雨。
虽然才是来伊贺的第一天，可是好像已经像几个世纪一样漫长。鼻尖泛起的味道如此的熟悉，就像是呼吸惯了的青田早晨带着青草香的空气一样自然。
其实，喜昭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可以站在伊贺高中，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应该在哪里。记忆里苍茫的原野上总会有一个声音像是从地上生长一般的念着伊贺伊贺，模糊的连喜昭自己都不知道这究竟是言佐的梦想还是自己的梦想。不过，这又有什么差别呢？似乎她早已经习惯了梦想着他的梦想，喜悲着他的喜悲，仿佛他们生来一体。
生满铜锈的门环用力的扣着沉重的木门，门晃动有吱嘎的响声。风呼啸着穿堂而过，喜昭看着言佐站在门后十几年如一的对着自己安然的微笑，脚下蔓延着盘错的根脉，深深的植入她孤单的心上。
天空是在一瞬间突然亮起来的。
喜昭沿着红色的塑胶跑道一圈一圈的走着，脚下是慢慢生长的影子，熹微的晨光就一下子跨越到炎热的日头。她忽然怀念起青田那个简陋的操场的煤渣跑道，每次跑过总会扬起连绵不绝的尘埃。每次她都会觉得那是女子散开来一直延伸很远的头发。
喜昭～她听到操场边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她回过头看着言佐逐渐清晰的身影，像是许久以前那样带着满身的清香来到自己身边，笑意莹然。
喜昭接过言佐递来的热气腾腾的包子，看着他低着头专注的替她撕开牛奶的包装。
等你吃了早饭，我们就去报到，下午我陪你出去逛逛。言佐淡淡的说着。
唔～喜昭含着满嘴的包子含混不清的应了一声。突然之间觉得言佐刚才的语气像极了，爸爸。她兀自的笑出声来，匆忙咽下的包子噎得满脸通红。
言佐温柔的拍着她的背，敏感的皮肤透过薄薄的衣衫感觉他纤瘦的手掌，清凉的空气带着畅意顺着细细的毛孔渗进身体里，褪尽了不安与燥热。
也许，一辈子就这样了。喜昭想。她不愿意去想以后会怎样，或许只有现在才是最唯美的吧。
夏天从来就是这样的炎热。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种烘干了的腐败的味道，还有汗水潮湿的触觉肆无忌惮的填满所有的感觉。
喜昭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流着汗表情扭曲的脸，觉得是那么的肮脏。
言佐在他们之间穿梭着，白色的衬衣被挤来挤去沾染上陌生人的体味和汗水，白色的光亮里弥漫上微微的黑色，喜昭莫名其妙的伤心起来。她一直觉得言佐是那么干净的一个人，永远站在遥远的人群之外笑的宛如神祗。可是此刻他弓在人群里被一拨一拨的人潮淹没，再也没了痕迹。
世界一瞬间就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冰川，洪水轰隆隆的冲过来。眼泪寂寞的流下来。
一只手懒洋洋的搭在肩上，喜昭连忙回头，太阳下一张好看的像漫画一样的脸闪着光对着她笑着。
你是谁？喜昭有些迷茫的看着他，努力的搜寻着关于这个人的印象，可是一无所获。
那张脸立刻做出一副吃惊和受伤的表情来，嗷嗷的鬼叫着，不是吧，你真的不记得我啦，你怎么会不记得我呢。你怎么能不记得我呢？
他喋喋不休的说了一大通，喜昭完全没有听清楚，只是他生动的表情让人忍俊不禁。脸上的泪痕被炽烈的阳光晒干之后涩涩的疼痛。
好了好了，我叫文佑。他终于停下耍宝，微笑着说。
文佑。喜昭默默的念着，好像是有印象，可是却想不起来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听过。你也是从青田来的吧！她试探性的问着。
他忙不迭的点头，开心的叫着，你终于想起我来了。
喜昭有些窘迫的摇摇头，无奈的看着他。他的眼睛里飞快的闪过一瞬间的黯然，喜昭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啊啊啊～我就是人称青田第一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大帅哥文佑。他摆出一个自以为超帅其实无比臭屁的姿势对着喜昭念着。
喜昭咯咯的笑了。你肯定是认错人了。她说。
你是喜昭，那就没错。他回答道，然后对着喜昭说怎样怎样。喜昭仰起头，身后的太阳依旧是那么的大，阳光依旧那么的明媚，像是从未改变的时光。
明灭的光线里趴在陈旧的木头桌子上睡熟的男孩，尘埃弥漫经年不散。
唔～她长长的应了一声表示她想起来了。
她看到他畅快的笑起来，背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脸上的表情有了一丝嫌恶，笑着对喜昭说，我家人在叫我了，我先走了，下次见哈。
喜昭看着他打开车窗对着她扮着鬼脸用力的招手，也冲着他笑了笑。
认识的人么？言佐看着远去的车子，站在喜昭背后问着。
喜昭这才意识到言佐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的站在自己身后，赧颜一笑，说着，不知道呢？好像是初中的时候的同学，没什么印象了。
恩。言佐蹙了下眉头应了声，随手把手里办好的手续交到喜昭手里，叮嘱着，上课的时候要交的东西都在这里了，收好，千万不要掉了的，知道不？
喜昭抬起头，言佐额头上的汗水收罗着阳光的亮度，星辉一般闪耀着。
只是就那么一刹那，喜昭突然觉得，言佐就是全世界。
言佐～她低声的叫着，头紧紧的贴在他的胸前。赤裸的皮肤里萌芽出的植物在半空中绞缠在一起，绿意盎然。
言佐拍拍她的头，笑着说，这么大了还像个孩子一样。忙了一上午了，我们出去吃点东西吧。
喜昭任由言佐拉着自己的手，穿过陌生的街道和陌生的人群，看到的脸和看不到的脸都变的模糊不清。这个世界只有一个真实的背影，也只剩下一个方向，这一切，都只跟一个人有关。
阳光里，喜昭恍惚听到了火车长长的汽笛生，呼啸着从月台旁边穿过。然后看着铁轨对面巨大的时钟咔嗒一声跳回了零点。
时光机，从零点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