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十七
下午三点，李楠家中有事。我就和贾云飞一起来到了我们彼此都应该熟悉的黄水河边的沙滩的。这里原本只是我、文倩倩和陈雁三个人的天堂。如今也成为贾云飞的怀旧场所。看他在河边感伤的样子，不由得让我对贾云飞这个刚才我还在同情的家伙产生了一丝厌恶。我和他在各自熟悉的但不同方向的沙滩上独自地徘徊。我的耳中似乎不断传来我与文倩倩陈雁戏水逐波的欢笑，精疲力竭后的喘息声、还有我们三个人用脚进行锤子剪刀布时的踢踏声，以及那次天地之间永远不会再有的结拜过程……那往事悠悠，岁月如歌；恰如这些被千年流淌的河水冲磨而成的沙砾微尘，在不经意间被时间的沙漏重新循环。
公元1984年9月高二年级第一学期开学注册当天下午
“我告诉你了，年轻人，别咯吱我，我怕痒。你怎么还不停手。”文倩倩银铃般的声音在河边的沙滩上响起。“晓明，接着挠她，让这丫头再坏。问她还调不调皮。给你根小棍，她要不听话就打她屁股。”
刚刚报名的高二二班最淘气的三个活宝：我、文倩倩和陈雁此时在黄水河边的一处树木茂盛、芦苇成排的沙滩草地上打成了一片。我正把文倩倩抱在怀里，一个劲地咯吱着她，旁边的陈雁光着脚，拿着一根小树枝，在文倩倩的身上轻轻地敲打。“我求饶，饶了我。我就说了你俩掉沟里的事，你俩也不至于合起来欺负我呀。救命呀——我不调皮了……”
一番打闹后，我们三个人并排坐在沙滩上看着不停涌动激荡的河水。
“文倩倩，我和晓明给你生日过得怎么样？还不错吧。你俩下次准备怎么给我过生日？”陈雁甩动着手里的小树枝问道。
“你这就着急了，还轮不到你呢，晓明早你一个月，人家先过，你后过呀。老小。”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像我们三个这样的？晓明要也是姑娘就好了，那样到时候我们三个就一天结婚。”
“喂，你怎么不说你俩便成两个男的，我们做兄弟呢。”
“你才多大，就想结婚了。也对啊。”文倩倩好像想起了什么。“陈雁，你过来；晓明听话，别－－动，手下去。”
“我俩给他打扮一下，看看像不像。快点，死燕子，赶紧把那块的花拿过来。别动，就不听话。快点，燕子。”文倩倩抱着我的头，用自己头上的卡子，还有陈雁的橡皮圈在他头上来回摆弄，嘴里还大呼小叫的：“你快点，燕子。”她一把打去我伸向头顶的手：“告诉你，别动。你乖不乖。听姐姐的话。乖，我的年轻人。”
她俩为给我弄出一个女孩发型好一阵忙活，开始我还和她们捣乱，但看着她俩那期待的样子，算了，不就是弄个这个发，那个辫的，随她俩了。我也就心甘情愿地受她俩摆布。文倩倩说没有头绳，陈雁就说那儿不是有鞋带么。我告诉她们说：你俩折腾好了没有，别勒得太紧，疼着呢。你俩是不是还得给我找一件你俩的衣服给我穿；陈雁说你不提醒还忘了，她让文倩倩脱件外套，文倩倩让她自己脱。我在一旁看她俩你一言，我一语的斗嘴挺好看的，就说你俩就像小鸡抢食一样。当一切收拾停当后，她们看着我滑稽样子，早就笑成了一滩泥。她俩不准我卸下来，说至少要保留半个小时。
文倩倩好像还不心甘，就说：“看，这样不错吧，像个姑娘的样子了。陈雁，你把那花拿下来，要不看着像个傻大姐。”陈雁照办了。她俩又好一阵子端详，越看越乐。气得我说，你俩就知道笑，好玩吧。不给你们玩了，我要拿下来了。文倩倩连忙阻止，晓明，你先等一下。她收敛了好不容易才忍住的笑容，对陈雁说：“燕子，你过来，咱们现在就和赵姑娘结拜成亲姐妹吧。”
陈雁捂着已经笑痛了的肚子连连说好。我也笑出了声，说你俩也真够坏的，什么损招你不能出，不过觉得这很好玩，说这种结拜方式好像没见书上写过。文倩倩说，不行么，你还牛上了，赶紧了。也别跪了就蹲着吧。我说那不行，蹲着看起来像是在上厕所，一定要跪着。结果我们三个人围起来，跪在河边。由文倩倩主持结拜仪式。文倩倩就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并且让我和陈雁重复她说的，然后，她双手合十，嘴里开始念念有词：“我：文倩倩，甘心情愿和陈雁、赵晓明结为异性姐妹。从今往后，不离不弃，生死相依；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果违约，天地不容。”一副极为虔诚的样子。我和陈雁看她如此郑重其事的，也不敢怠慢，便立刻效仿她的样子，说我赵晓明、我陈雁愿和文倩倩结为异性姐妹云云。我们又互相作揖，然后又开始拉钩，指天发誓。但当一切结束后，我们一起又再次在那片沙滩上笑倒了……
以后，每当只有我们三个人在一块嬉戏的时候，那两个姑娘就会管我叫二姑娘什么的。时间一长，我也就习惯这个称呼，心里想只当是她俩叫别人呢，我自己傻，以为是叫自己，跟着应承了罢了。偶尔有的时候，她俩也会乱叫，管我叫二哥或二弟的；而文倩倩自然又摇身一变成了大哥，那陈雁也成了三弟。
河边嬉戏后的第二天，我们整个高中年级由过去的平房教室搬进了新盖的一座四层楼房里，新的教室，新的环境让这我们这三个男女不分的玩伴开始了新的学习生活。我们也时常去看看老教室，那里已经成了初中年级的教室。在那几棵苹果树下，有时会驻足凝思，像是在怀念刚刚离去的伙伴，有时也会绕着苹果树转上几圈，看看飘零在地上的落叶。十月初的一天，我们给其中的一棵苹果树系上了三条红丝带，然后才笑嘻嘻地离去。因为她俩说是为了让我们在同一天出嫁的祈祷，我说何苦这样麻烦，将来你俩都嫁我不就完了。
她俩说：“让我俩都嫁你？你当自己是白痴呀。不知道自己也是个女的么？”
“我听说你和陈雁和好了？”
“早就好了，不行么？我们本来就挺好，就像一家人一样，就差管老太太叫干妈了。”
“你现在可以和她正式交朋友啊。反正文倩倩也有主了。”
“我说，你是不是不看着我和文倩倩掐起来，我和陈雁打起来，心里就老大的不舒服？”
“我没明白。”
“所以说你这个人就是为自己想得多，你要多为文倩倩着想那么一点，你至于让我把你说成这样？明了告诉你，我老人家就是不想、也不可能让我那心疼妹子一辈子感觉是生活在文倩倩的影子里。那样我对得起陈雁么。说话怎么这样没良心。”
“你不会把文倩倩忘了，就行了？”
我当时真想抄起一块石头砸他的头。这人脑子一天到晚的想什么呢，说出话都让人恶心。
“说什么呀，你才跟文倩倩多长时间，我多长时间。忘掉，那叫背叛。背叛自己的初恋？我还找的回记忆么我。”
“你一直牵挂文倩倩吧，别瞒我。其实这也是文倩倩告诉我的。”
“她告诉你的？”贾云飞的话让我觉得奇怪。我扔掉了手中的烟头，拿出另外两支，一支给他，一支给我自己再次点燃。眼睛又转向流动的河水中飘零的枝叶。
“我和她彻底分手的时候，她告诉我的。说你是她在高中时代唯一牵挂的人，而她也是你在高中的时候唯一牵挂的人。”
“文倩倩说的也太绝对了，其实还有陈雁。也有吴金顺、田建国、李富强、王爱华、李楠……很多。不单单是她一个人。”
“你别瞎扯了，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贾云飞挠了一下头，有点不满地说。他知道我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你昨天晚上说的对。你要是有现在这样的脑子，反应快点，把机会抓住，也许和文倩倩结婚的就不是梁文海，而是你了。不过，你当时没有像现在这样的好脑子，差不多笨得跟头猪一样。”
“后悔是没有用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何况，我和文倩倩的事情干么都要向你汇报！”我真的不想让贾云飞知道我和文倩倩之间发生过的故事，那是属于我和文倩倩之间的秘密，也是仅仅属于我们两个人珍藏的回忆。青涩的回忆往往是最值得珍藏的回忆，虽然有些无奈，不过青涩的味道之后往往是留齿的余香，而且会越来越浓郁，也越来越持久。因为你可以在自己想象的空间里，为它勾画各种让自己感动的结尾。
“算了，我给你念首词吧。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凤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这是我给文倩倩十六岁生日的时候，我抄送给她的，秦观的词《鹊桥仙》。所以说，你和梁文海都不懂，就像我不懂你俩，一样。”
“你没恨过她，真的？”他似乎非要在我身上寻求一个平衡，找到一个可以声讨文倩倩的理由。
“那有什么可恨的，想说爱都没赶上趟呢。还恨的起来吗我。我跟你说，你也别猜了，要说我和文倩倩的事，放长了说，十年八十年的也说不完，没准哪天老子一兴奋过了头，还写成个小说什么的，眼热眼热你们，顺便揭揭你和梁文海的短。要放短了说，也就几个字，还是文倩倩的口头禅：风雨兼程。您那就别在我旁边酸不楚楚的，你这酸给看我吧，不是摆着让梁文海欺负你说没吃着葡萄还嫌葡萄酸么。”
“我就想不通，你看着怎么老跟个没事人似的。亏了文倩倩还喜欢你这么个熊人。”
“那我还拿块板砖去拍他俩呀。我说了你不懂，你还犟的不行。这么着给你说吧，现在小丫头管十六岁叫什么？我们那时没这个词。”“啥词？”
“啥词？说你一个是在西安被素紧的土老冒吧，我还真抬举了你，还让你连带着西安人民都为你抬不起头来，就你这还吃人家口水。都馊了吧。那叫花季。”没有抒情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整一个痞子。“女人这辈子，个人感悟啊，你可以借鉴，但不许发表。也就那三百六十五天是个真正的天使，要是再长一点，七百二十天吧，然后又成俗人了。男的也一样。按照天上的算法，也就一天到两天吧。”
“你狗日的到底要说啥？”
“我说你不懂，不懂你就在高人眼前谦虚点。文倩倩呢，把这两天中的一天半时间全给了我。要不就是一天中的大半天时间都给了我；陈雁就更大方，我要她就给。你说我是不是美死了，那简直就是做梦也要偷着乐呀。你再算算你和梁文海，一人顶多两小时。也不错了，算是见了天使的一个面吧。陈雁那没你们什么事。行了，可以了；我还不知足，还贪？给你讲，贪心的人不得好死，老话说的。”
我想我一定是把贾云飞给镇了，那小子听了我的话愣是在河边的石头上一言不发地坐了一个钟头，那个烟鬼居然连根烟都没抽。倒让我很不安地在河边走来走去。我心想，这下你清楚了吧，文倩倩和我是什么感情，也突然开始问自己，我的青春是不是也都给她了，我给了陈雁多长时间。不过想着想着我又开始乐了，直到我抑制不住地笑出了声：我用自己天使般的青春居然真的换回了文倩倩和陈雁两个天使般的花季。我们没有谈爱情和婚姻，但是已经超出了爱情和婚姻所能赋予的所有力量，那种情感正如我们每天都必须满怀感激的太阳的光辉、月亮的温柔和璀璨星空的浩瀚一样，只要你人还活着，就一定能感知，就一定能触摸得到，而且不离不弃，一直伴你的左右，到死相随。
两个月后我把这话告诉了陈雁，她当时也和我现在一样感动。但很快她又有点不满地说：“哥，我吃亏了，你给我的是不是少了点。”“你就别不知足了，不知道－－－－”“知道，贪心的人不得好死。”我也很想让文倩倩知道我的心得，也许她早就体会到了。但我还是想亲口告诉她，不知道会不会有机会。
将近6点，天色已经暗淡，我陪贾云飞回家。打开房门，他的母亲正在气鼓鼓地等着他的回来，大概是因为回家太晚的缘故。老太太怒不可遏，把贾云飞连骂带数落地痛斥着，让贾云飞就恨找不到一个地缝里钻进去，再也不出来。我觉得极为尴尬，以为贾云飞的母亲实在严厉的过分了。对于一个已经将近二十岁的大青年尚且如此，那贾云飞小的时候可不是就在一种压抑的氛围中学习并生存的？想来也一定可怜。难怪他的性格是如此的两面。要么正经的像块拒绝融化的冰，要么放纵的像匹野马。似乎永远找不到自己。我拉拉他的衣襟，他也就明白了我的意思。然后我慢慢地转身，又慢慢地退出他们家的楼道，然后一溜小跑，趁着茫茫夜色，跑出了学校的大门。我站在校门口大口喘着气，感觉很烦满。也深深为贾云飞难过，下决心以后再也不数落和轻视这个曾经让我忌恨和瞧不起的同学。如果他需要关心我便给他，如果他需要温暖我就带他去看太阳。我胡思乱想了好一阵子。突然想到了文倩倩，猜测当年的她在面对贾云飞的时候是不是也和我有相同的心思。这思绪又带着我一个人在我曾经熟悉的那条路上慢慢行进，似乎文倩倩就在前方不远的地方等着我，似乎正等着，准备再为我唱起那些久违的歌谣。我原以为已经被深藏于内心海洋深处的那个神奇的瓶子终于被我对她激动狂越的思念再次打开。
“……晓明，忘了我，我不是一个好姐姐，更谈不上是你心仪中的爱人。但是，我一直在牵挂着你。当我流着眼泪将你写给我的信件一封封烧为灰烬的时候，也把那个曾经爱你的、想你、盼你、恨你和对不起你的原来的我烧为灰烬。我想这就是过去老师们常说的、书上经常描述的初恋的心情。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但的的确确，只有你才是我唯一的初恋，也是今生今世我用尽所有也再也追不回来的初恋，……如果可以重来，我保证一定不让你再为我焦急、难过，伤心和失望。如果可以重来，我一定把我的一切，包括初恋、青春、我的歌声、我的整个人都给你，直到你说你不要我了……”
她给我的最后一封信中那些令她撕心裂肺、令我感伤难禁的话语，此刻又在我的眼前出现、耳边响起；我不禁泪水夺眶而出，却仍旧极力纵目四望，期待上天能给我一个奇迹；带我的文倩倩回来。我会再次紧紧地抓住她的手告诉她我对她的牵挂就像她从来没有停止对我的牵挂一样久长。我会把她给我的泪水，化成相思的翅膀，带她重返那个山丹丹花开满的山岗，告诉她一个新的诗篇的题目：《我的青春你的花季》，并且一辈子做她的年轻人。
（第一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