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十六
海子沟郊游之后，我和文倩倩，还有陈雁还经常三个人约好，不是去陈雁家玩，就是到距离学校不算太远的黄水河边玩。有时是我和文倩倩在一起，有时是和陈雁单独在一起，更多的时候是我们三个人在一起。也偶尔到城墙上去玩。我们有时沿着河边走出很远，有时在旁边的芦苇荡里坐着看落日余辉。也抓点什么蝌蚪、小草鱼之类的拿回家养着观察，不过几天后发现居然全是蛤蟆，要么就拿去喂鸡，要么干脆放生了事。我居住的地方正好在一座山坳里，那里为这些野外工作人员建起了一大片在当时是很气派的居住区。我和父亲单独住在一座小二层楼里，一楼是职工食堂。这单位的正面是当地的一处考古遗迹，但是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光顾此地，我也是偶尔跟着一群蚂蚁找到这里的，那时我正在写几篇关于蚂蚁的作文。我和她俩有时也到这里去探寻遗迹，不过我们连个瓦片也没翻出来过。临开学前的一个礼拜，我和文倩倩单独地又来到了这里，这里还有几十株有几乎百年树龄的梨树和杏树。那天我们俩准备爬树去摘杏子的。忽然眼睛很贼的文倩倩发现了几丛正在盛开的橘红色的鲜花。“是山丹丹花！”她高兴得赶紧叫着我从树上下来，急匆匆地一溜小跑就到了山丹丹花盛开的地方。我和她并没有急着采摘，而是手牵着手，站在一旁静静地欣赏。
“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欢的就是山丹丹花。”她深情地说。
“我不知道我喜欢哪种花，不过既然你喜欢，以后我也会很喜欢。”我望了一眼正陶醉于喜悦中的文倩倩说。
她将头不经意地靠在我的胳膊上：“你在七中的时候，有女孩子给你唱过歌吗？”我说没有，谁会唱歌给我听。她转过头看着我，“那你想让我唱歌给你听吗？”
“你会唱么？”“小看人，听着，姐姐唱了……”
……辽阔草原，美丽的山岗，静静的牛羊
白云悠悠，彩虹灿烂，挂在蓝天上
有个少年手拿皮鞭站在草原上
轻轻哼着草原牧歌放牧着牛和羊
年轻人呐我想问一问
可否让我、可否让我诉说衷肠
年轻人呐希望我能够
和你一起、和你一起看护着牛和羊……
她悠扬的歌声在山岗上回旋起伏，我的手和她的手也伴随着歌声轻轻地碰擦，我说我们坐下，你再为我再唱一遍吧。文倩倩说好。随后她靠近我，我也靠近她，仍然是手牵着手；和合着她的歌声，我们彼此体会着身体的脉动。
“好听么？”她显得很大方。只是脸稍稍有一点点红。
“从来没听你好好唱过歌，还真不错。你以前是不是也像今天这样给其他人唱过？”
“从来没有。顶多嘴里哼哼调，你是第一个听我唱歌又是第一个说我唱歌好听的。我脸是不是有点红？”
“不红，又没外人。你还跟我脸红。我向毛主席保证，只要你给我唱一次，我就说一次好听。”
“那我不给你唱呢？”
“那，那就等你唱了再说了；”
“那我以后就天天给你唱，只要你不烦，嫌难听。”
“说定了，等开学了，要天天唱歌给我听，我爸单位有很多歌本，你唱一首，我就抄一首，包括曲子、作者、歌词，然后让你留着。”
“一言为定，不许反悔。就怕我唱得快，你抄不及。”
“一天抄不完，我就两天，大不了抄一辈子，能累死啊”……
“你唱这歌是问我么？”
“什么？年轻人呐？你说呢，年轻人。”当她管我叫年轻人的那刻，我隐约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激动。就半跪着一条腿，然后向前伸手摘下了旁边的一支山丹丹花和一朵黄色的蒲公英；又小心翼翼地传递到她手上：“那你就是那个姑娘了，应该给你送花是吧。”她见我仍旧半跪着，抿着嘴笑了好一会，然后拉起我，重新坐回她的身旁，把那两枝花在双手中紧握起来，仔细端详之后，又将那花慢慢地贴近胸口，然后将头靠向了我的肩头，放开一只手，又重新将我汗津津的手牵放在她的手中。那时，下午的太阳好生明媚，山丹丹花丛周围空旷的四周不时传来百灵鸟的叫声。一阵微风过后，一片白云半遮住了太阳，仿佛在对太阳说：你还不赶紧牵住我的手，真的想让我走么？
“我回家把这两枝花做成干花标本，这样就能想起今天了。”
“你不会扔了吧？”
“你胡说什么呢。我把你扔了都可以，就不扔掉它俩。”说完文倩倩将握持了很长时间的山丹丹花和蒲公英轻轻地放在自己的身边，然后又顺手捡起一块小石头压住了花梗。
“学校里不能天天给你送花儿，冬天到了的话也没有花了，那我就每天送你回家吧。反正我俩也算是一路，我走西边的那条路，把你送到家门口，我从旁边的小路上拐下去就到公路上了，也挺方便的。”
“你别说话不算数啊。你们男生就是说的好听。”
“我向毛主席保证，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你不就成我的保镖了？”
“那就算是了。好长时间没见你穿那件咱俩一起跳舞时穿的衣服了。”
“是，我嫌穿着麻烦。你喜欢看？行，等开学了我就天天穿给你看。”
“你和陈雁一起出来玩，拉过她的手没有？”文倩倩又问。
“也就和她跳舞的时候拉了。以后就没有。”
“你保证？”
“向毛主席保证！”
“那你干吗老拉着我的手？”
“我怎么知道？你让我拉，我就拉了呗，反正我也习惯了，跳舞的时候天天晚上都这样你也没问呐，我也就喜欢和你手拉手的。再说，我刚来L城的时候也就觉得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挺亲切的，你不老是劝我别太想家么。”
“那你现在想你妈妈么？”
“现在习惯了，我和我爸过得很习惯，也就不太想了。上星期我妈还来了。给我带了几本书，哪天拿给你啊。”
“对了，你的生日是九月一号吧。陈雁告诉我的。她也告诉了我她的生日。我有礼物送给你俩。你快过生日了，是十六岁的。”我接着说。
“那你送我什么呀？年轻人。”
“干吗现在告诉你，给你的又不是给别人的，又跑不了。不知道？我都攒了五块钱了。”
“咋那么多？”
“卖废铁挣得，我爸给的，还有我妈给的一块钱。”
“你给我攒的？”她很感动的样子。
“当然了，你和陈雁送我礼物说给我补过生日的那天我就想了，等我们过十六岁生日的时候，我一定要好好送点礼物给你们。我都看好了。不过现在绝对不让你知道。知道了多没意思。”
“你上次诗歌朗诵的时候，第二天给陈雁看的那三首诗，是你写的。我都抄下来了。你是给我和她写的吧。”
“你咋知道的？”
“我看了一遍就知道了，年轻人，也就是你能给我写出那样的句子。”我好奇地看着这个一脸喜悦的少女，感觉她真的就像那些盛开的山丹丹花，清醇而且不失美丽的色彩。
“那也是给你俩生日礼物的一部分。嗨，都是那个谈海林讨厌，原来咱俩练得好好的，都要表演了，让这个家伙给搅黄了，我现在都懒得理他。你说他写的那个东西，一句话那么长，我让他稍稍弄短一点好念也顺嘴，我给我爸把稿子都看了，我爸说那段不押韵，念着有点别扭，还帮我改了改。完了，他还翻了。把我给换掉，自己跑着跟你朗诵，说话声音都拐弯的，王老师咋想的。”
“就是，我和他再排练的时候，他一会给我说那块声音要高了，一会说感情没有了。一会又说音乐慢了我快了。把我都没烦死。就是，咱俩练得好好的，连王爱华都说配合的不错，他又不是文艺委员，比王爱华都牛气。王爱华后面都没参加。就他写的，和你的那三首长诗比起来，差远了。喂，我问你，你咋写了三首，是不是那首《生日的诉说》是给我的？”
“我给咱们三个人一人写了一首过十六岁生日来着，你的就是你说的那首。一个人四十行。我原来准备等你过生日的时候，还有陈雁过生日的时候再给你们看的。那个陈雁手快，拿到班里到处让人看。她想把谭海林好好气一下。我只好重新再写了。”
“那写好了没有？”
“给你的写好了，陈雁的还差十来行。等你生日的时候，我先把给你写的给你。”
“啥题目？”
“《离别的诉说》。”
“你又要走？，怎么是这么个题目？”文倩倩听了，坐正了身体，双眼凝视着我，脸上也收起了刚刚还灿烂如花般的笑容；开始有点吃惊，然后说着说着，声音里就露出了悲腔。
看着她的神情我连忙解释：“不是，我不走。明年寒假，我要回省城过年陪我妈去，至少一个月见不到你，你知道我会想你，所以就写了这个题目。到时候你自己看内容。就是走了，也就一个月时间，我又不是不回来。”我狠狠地握了握她的手心想我告诉你这些干什么，你就别伤心了，又不是生别死离的，你要是发话说让我陪你我就陪你，大不了你去省城和我一块过年，我麻烦你别哭。她好像也明白我的心意却越发难过了。
我想她听了这题目可能突然有了种很无助和空旷的感受，所以她把再次把头斜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又握紧我的手仿佛我马上就要离开她而依依不舍。她虽然侧着头看着美丽的山丹丹花在微风中摇曳着纤巧的身姿，看那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飞的样子，眼中却早已经噙满了伤心的泪水。于是我掏出上次郊游时她给我擦汗的那块被我洗的很干净又叠得很整齐并一直带在身上的白色手帕，轻轻地交到了她的另一只手上，对她说，你要是担心，我就早早回来。她终于忍不住让泪水纵情地流了出来，而我也感到阵阵心酸。不是为了别的，正是为了文倩倩说的那句话：“你走了，我会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