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要说,贾云飞固然有他心理上的一些偏执,比如自傲、目中无人、唯我独尊;而且又好大喜功,听不得人劝,容不得人说等等,但就其本性来说善良、勤奋,乐于助人也是没的话说。其实在那个充满朦胧的年代,一切仿佛刚刚开化;就像那首歌唱得: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那种拼了命的赶潮流、追时髦的劲让整个中华大地到处都充满了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般的新鲜和冲动。我们这些起先还涉世为零,对社会还一无所知的青少年自然也不免耳濡目染地不自觉地加入到这滚滚红尘中去争当我们这族社会群体的弄潮儿。打群架斗殴、玩弹簧刀、使双节棍简直就是必修课,翻开男生的书包看看,什么九节鞭、砖头、链子锤、藏刀,随便就可以收拾出一桌来。以至于到了后来连女生的课桌里也暗藏杀机——随便就能翻出两片足以让铁头变成猪头的板砖。一旦有外校的哪个不要命的想要试试,不等那个有号召力的发话,那板砖早就飞将起来,然后又大雨倾盆般地落下,而且闻听动静的旁边的班级已经守住了各路咽喉要地:楼上、楼下、教学楼前后门、三楼以下各个窗户边上、学校前后大门,不用五分钟就形成关门打狗的阵势,势必围歼那些敢于来犯之敌。那些砖头瓦片的数量之大足以垒两个豪华鸡窝都不成问题。在七中我还是上初三的时候,好像是夏天。班主任老师就让全班人集体将藏掖在教室里的所有砖头瓦块搬到了老师家属院的所属犄角旮旯里,又让几个自告奋勇要拍老师马屁的家伙从建筑工地抱来竹子棍和油毛毡,然后全体动手,没费半天时间,一个为母鸡公鸡提供的安乐窝拔地而起。老师说你们以后再给我弄点破砖头烂瓦片的试试,把教室整得跟个炮楼子似的,看你们下次还敢不敢。据我后来听到的消息我的好几个现在建筑公司就职的朋友就是凭着当年垒鸡窝的手艺发了家致了富。
后来,流行的趋势开始高雅了一点,男生要找个女生显示责任和权威,女生则找个男生来体现高贵。只要不向权威挑战,一般没事。但假如你哪天在校园里看见一个属于绝色美丽又像螃蟹走路的,就赶紧了夹着尾巴走人。那绝对的就是电视里常说的母仪天下的角色。偷眼恨恨试试,十分钟内准会聚集五六十号男生拎着板凳、拿着砖头、提着火钳子在学校里的各个路口等你。还反了你了,看我不拍死你。
经过如此艰苦卓绝的努力,以前经常在校门口拦路打劫、纠集若干人等专揍学生的社会小混混不是被人民的力量吓死了,就是让公安局的送进了混混疗养所。我们在斗争中渐渐学会了使用集体防卫。力量也由三五个人发展到整个班级、乃至整个年级。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的,几乎一两层楼的学生倾巢出动,老师们拦都拦不住,惹急了,还管什么老师,一块儿揍了,打完再赔礼道歉。后来再遇到此类事件,老师们要么站在一旁看个热闹,要么掺合进来过一把司令长官的瘾,指挥我们南征北战。再以后,干脆就请长假休息。这就是著名的“学生打群架,老师放长假”的历史由来。
又到了后来进一步进化,只要不是太张扬、太牛逼哄哄地显示力量,一般也没几个人愿意拿你当人地天天念着你。因为都在想,这家伙看着斯斯文文的,谁知道屁股后面什么时候找来一群砖头帮或火钳子帮来。我不惹你你也别招我,大家都夹着尾巴学做人。和平在我上高一后再度成为主旋律。
可贾云飞好像就是不太明白这个形势。也许是因为他是学校老师子女的缘故。当然这家伙也算天生了一股很莽的力气,所以很有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一般看人都是昂着脑袋的。我想他一定是学的东西太多了,把脑子给撑大了,非得再分出一个不行。要不怎么性格总是忽左忽右地让人搞不清楚。说实在,一开始我和文倩倩、陈雁等一天到晚像树上的猴子上窜下跳的时候,贾云飞总会用一种很是轻蔑的眼光看着我们。我不记得贾云飞在文倩倩经常给我唱歌的日子里是否给过她好脸子看。不过他倒是的确暗示过我别一天到晚没着没落地和那两个差不多就是乡下丫头的玩,说是没有前途。可能在他看来我毕竟是从大城市来的,应该和他一样高雅点。可我偏偏就是个发洋贱的。
我刚到文章中学高一二班的时候,男生和女生没事的时候几乎不怎么说废话,要是你借个橡皮什么的,准让那丫头的脸红上一个上午。我记得好像我第一次是向李楠借得像皮,她当时好像极不情愿但又没理由不借,就连头都没扭过来,把橡皮甩给了我。当时她还坐在我的前排。
但这种情况也就维持了一个来月,四月份的时候因为要参加学校为庆祝中国青年节N周年举办的校园大型文艺活动,我们班在文艺委员王爱华和她请来的舞蹈老师的指导和帮助下挑选了男女各十人组成了一支集体舞编队。我和文倩倩正好是搭档,并且是第一对出场。贾云飞的舞伴是李楠,梁文海的舞伴是陈雁,田建国和王春霞是一对。武小刚和谁就忘了。第一天要排练的时候,除了我很自然又很无耻地抓着文倩倩的手等待命令外,其余等人一个个就像电线杆子一样怵在那里,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抓住对方的手。王爱华请来的舞蹈老师急得挨个教抓手的动作。不过我们班都是些聪明人,很快就发现男生和女生拉拉手是死不了人的。以至于到后来,拉手抓手惯了,干脆也就不放开了。
文倩倩被我抓住手的时候,脸红的简直就是熟透的柿子。她连正眼都没敢看我。后来她对我说她那晚上心噗噗地跳的就差找个什么东西把嗓子眼堵上。我说要是真的跳出来也不要紧,我捡回家放在枕头边上天天睡觉前看着。当然这是高三后的废话了。
我们组编的集体舞是“金梭和银梭”、“达坂城的姑娘”以及“阿细跳月”,前面的滑步音乐我一直想不起来叫什么,反正很好听。舞蹈被编排的内容多变,要不停的走位换位和穿插。我换位后又刚好和陈雁成二级搭档,而贾云飞正好占上了文倩倩的光。其实那时候我顶不喜欢贾云飞看文倩倩的目光,总觉得这厮有点看不起文倩倩。好在换位的时间很短,而文倩倩那时候对贾云飞的趾高气扬也颇有微词。所以一旦位置又换回来后,文倩倩就会对我说:“喂,我回来了。”
不管别人怎么样,我和文倩倩一定是练习时最认真和最投入的一对,而且也最为自然的一对。我一直对那时我们相互凝视的目光记忆犹新。尤其是她的眼神中充满了一个青春少女最烂漫和最清纯的柔情。每次练习结束回家时,我和文倩倩总会有种依依不舍的感觉,而且我俩也开始了废话连连,诸如我踩你脚了你就掐我的手笑的时候别老实冲着我,什么你脸上的汗都滴到我的衣服上了你故意的是吧我今天没听错节奏吧让你搂腰不是让你转圈你转反了我在这呢你怎么都要睡着了快跑陈雁的手过来了老天爷我又回来了……有一天我俩跳得实在很投入,音乐都结束了我俩还在那里嘴里唱着脚下走着。气得王爱华说你俩干吗不撞南墙去。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那学期送她回家。因为她说道黑她害怕。我说那有什么,我带了手电筒呢,不错吧,自己做的。文倩倩说你也给我做一个吧,我说那就把这个给你吧。我爸还有很多电池呢。也就是在那天晚上文倩倩第一个问我:“你和你爸在这,你不想你妈么?”
那年我和文倩倩都十五岁。
正式比赛的那天是在县政府礼堂台下黑压压地坐满和站满了人。我们一个个浓妆艳抹的,心里却一个个忐忑不安得要命。马上音乐就要响起来了,文倩倩和我的手开始一块抖了起来,我说你别抖弄得我紧张得要死了,她结结巴巴地说说我一点也不紧张都是你在抖。我们下意识地将手紧紧地攥在一起感觉都能捏出水来。我不知道我俩是怎样冲出去的,反正比赛结束后老师表扬说我俩演得实话是好。我们最后获得了全校比赛的第一名。
那次经历之后,班级里男男女女的亲热程度和相互关心相互帮助的热情被激发了出来,大伙的学习成绩也比外班有了不小的提高。我们新来的班主任王老师,我们暗地里叫王瘸子的,也每天乐得脸上像绽放的芍药花一样。
“我们老师一天到晚的傻笑啥呢?”我们窃窃私语。
不久我们调换座位,我和吴金顺被安排在一起,但我的左手侧正好是文倩倩,也算是同桌了。因为跳舞的关系,我们早就没有了互相戒备的心理,关系也比其他同学亲密无间的多了去,文倩倩的旁边是陈雁,她俩是真正的同桌。在跳舞的时候虽然陈雁是梁文海的舞伴,不过当时的梁文海总是有点小男人抹不开面子的架势。有时候陈雁给他着急,我和文倩倩就去帮着化解,一来二去的,再加上我和陈雁是二级搭档,关系自然也同文倩倩一样好了起来。我们三个人因为一天比一天熟悉,后来干脆也想不起来什么羞耻心,似乎也对男女的性别产生了混乱,愣是能把对方当成同类,除了不会一同去上厕所外,简直就是如影随形。只要是在学校里,要么我们三个人谁也找不着,要么找着一个,那两个就像保镖似地跟在后面屁颠屁颠的。当然真的为之没少让老师骂:“你们三个栽着,不一块死掉去呢。”但是毕竟这世界变化快,后来连老师也烦说我们。也就是三个没皮没臊,不知廉耻,不懂自尊,分不清男女,傻了吧叽,懵懂未化的咒世包(土语:傻瓜)。那时候对男女性别的认同也很简单,不过是男生站着撒尿,女生蹲着撒;女生头发长,男生头发短而已。其他基本上是一无所知。所以打闹的时候也分不清男女,就算分得清也总是忘记轻重。
我们基本做到了少林拳法中的:动如脱兔,静如处子。安静的时候,比如上晚自习、早自习什么的,就算是别人稀里哗啦地吵翻天,也就我们这一排都安静地读书。王老师看在眼里,渐渐也明白了:这一排娃娃,吴金顺是农村的,没多少时间和精力和他们三个胡闹;另外三个,一个来自大城市,两个是公家子弟,虽然有点那个但总的来说一个个天性清醇,而且学习成绩也日渐好起来。所以就让他们保持现状,以观发展吧。毕业的时候,我与王老师话别,王老师说他当年看我和文倩倩、陈雁三个人打闹的情景时,就想起当年小的时候和自己的兄弟姐妹玩的样子,觉得很过瘾。他说不忍心将我们之间那种天真纯洁的最后时光给束缚禁锢了。他说,一般农村的娃娃较死,不活泛;我们就是好动不顾忌。其实那也没啥,谁也没规定男女生之间不能玩得疯一些。只要控制的好,还是一种动力了呢。年轻人么,没点子朝气,光剩下点潮气哪行。
我觉得我又碰上了一个好老师。
不过后来,王老师发现我和文倩倩的关系好像太近了一些,因为文倩倩每天中午都来给我唱歌,又因为原来的三人帮中的陈雁渐渐疏远了我们,再加上有家长来提醒,一些有想法的老师的忠告,使得王老师决定在高二下学期的时候把这三个:换位调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