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客车悠悠地驶在乡村的小路上，小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绿油油的禾苗，微风吹过，绿波荡起，荡起的绿波给盛夏的傍晚带来了一份清凉，田野间还随处可见放牛人的身影，这些放牛人的身影随着车子的前进一个个向后退去。远处的村庄已是炊烟袅袅，张凤竹忽然觉得，蓝天下，铺天盖地的绿，放牛人，升起袅袅炊烟的村庄，自然交织而成一幅画，这幅画又有着几分古老的美，不过这种古老的美却让她内心深处涌起了“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的悲伤感。

张凤竹正在胡思乱想着，大客车忽然一个大的颠簸，她的头重重地撞在车窗上，全车人一阵惊呼，司机就像没有责任似的只顾骂着路，一车的人也忠厚地把怨气怪在路上，张凤竹无奈地把撞疼的头用手揉揉，没想到一直郁闷不快的心情被这么一撞反而轻松了许多。

就要到站了，客车刚转了个弯，张凤竹就看到二妹和三妹站在乡政府的院墙外等她了，她们身旁还停着她家那辆永久牌的载重自行车。因为客车只停在乡政府，乡政府离凤竹家还有很长一段路，步走要得两个多小时，这次她的东西多，所以张凤竹早就写了信让家人来接她。

姐妹三人把最重的那袋书和箱子绑到自行车的后架上，一些小东西凤竹和凤兰拎着，凤梅推着车。这辆车可是她们家除了那条耕田牛外的另一个最大的财产了，这车买来家已两年多了，凤梅和凤兰都学会了骑，凤竹还不会，她看着凤梅熟练地推着车往前走，显得轻松而不费力气，就想试试。凤梅听大姐说要试试推车，就笑着停了下来，她把车把交给凤竹，看着凤竹接过车把像她那样握住了，这才放心地松开手退到一边去。凤竹小心地握紧自行车的车把，稍稍用力往前推了一下，车子没有动，她认为是劲有点小了，于是就加了一点劲再往前推了一下，或许是车上东西有点重，要不就是她用劲的方向不对，自行车被她这么用劲一推，车头不由地打起晃来，凤竹控制不住，看着人和车就要往一边倒下去，幸好凤梅早有准备，立即冲上来扶住了，这才使得凤竹和车没有摔倒，但自行车的脚踏则重重地撞到凤竹的胫骨上，凤竹只感到一阵钻心的痛，不由的‘哎呦’一声，凤梅赶紧过来换下她。

凤竹让到一边蹲下，把裤角捋上来一看，腿上早已破了一层皮，并且露出了血眼，特别是那块被撞到的骨头，痛的她直咧嘴。两个妹妹见她痛苦的样子都很心疼，凤竹虽忍住痛故作镇定地说没什么，不过，在她的心里对自己又多了一层失望。

姐妹三人继续往前走，也不知什么时候太阳就躲进西山了，各种小虫子像赶集似的开始飞了出来，它们一点也不畏惧地在三姐妹眼前飞舞着，密密麻麻的，不时地撞到她们的脸上，钻进她们的耳朵里，眼睛里，十分地烦人，好在就要到家了，凤梅把车铃捏的叮咛咛的响，很快小弟和阿黄就飞奔着向她们迎了过来，阿黄跑的最欢，它摇着尾巴跑到了凤竹跟前，欢快的跳起来用舌头舔凤竹的手。

大大已坐在门口的小桌边喝酒了，这是凤竹家的习惯，没事时，大大总是喜欢在全家人吃饭前先喝着他的酒，看到三个女儿回来了，他一边依旧喝着他的酒，一边笑眯眯的和她们打着招呼，而母亲却不同，看到三个女儿，立刻忙里忙外的给她们盛饭。幽暗的灯光从家里射出来，照在母亲身上，母亲那被阳光晒成古铜色的皮肤在灯光中泛着一点亮，她佝偻着身子，头发也有点乱，才五十几岁的人看上去显得憔悴而苍老，凤竹不由地一阵心酸，眼泪直愣愣的就要流了下来，她连忙用手试去。

现在正是农闲的日子，凤兰和凤菊都已放假，只有凤梅还在迎接中考中。这姑娘被家里的事担隔的太多了，在凤竹出去读书不久，家乡就开始实行土地承包到户的政策，凤竹不在家，凤兰和凤菊又小，能帮上忙的也只有她了。这个丫头在乡邻的眼中早已是个奇人，别看她是个女娃，也别看她年纪小，可干起农活来比同龄的男孩子还厉害，甚至一些大人都比不上她，这还不算什么，最了不起的是她的学习成绩，她的成绩在年级也是数一数二的，本来，在小学升初中时，她也是考上了县一中，可由于凤竹已在外读书，家里没有条件再送她去了，她只有在当地上了中学，农村的中学条件虽然有点差，可小小的凤梅很懂事，对于家里没条件送她到县一中读书，竟然一点抱怨也没有，反而更加努力的学习，她有种天生不服输的精神，加上她对读书强烈的爱好，就对学习更有钻劲了，这次凤竹把自己的书都宝贝似的带回来，多半也是因为有这样一个妹妹。眼看着就要中考了，凤梅每天都要学习到深更半夜，看着二妹这样辛苦的学习，凤竹除了敬佩之外，更多的就是羞愧了，羞愧之余她很想能为凤梅做点什么，无奈她什么忙也帮不上，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在心里默默地给她祝福。

这个暑假是最轻闲的了，凤竹呆在家没事可做，又没有一点看书的心情，于是就跟着母亲学做针线活，不觉中就过去了个把月，因为父母并不深问她高考的事，所以凤竹表面看上去很平静，可暗地里，她的心每天都在盼着幸运之神会降临到她的身上，没人时，她常常呆呆的坐着发愣，一会儿希望一会儿失望，日子就在这种失望和希望交替中过去了，一天生产队长送来了一封信，凤竹赶忙接过来，一看原来是凤梅再次被县一中录取的通知书，她自然为凤梅高兴，但高兴的同时她的内心又万分的失落，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她的失落感就越来越重，眼看着就要开学了，凤竹开始心灰意冷起来，一想到十年寒窗苦竟是这样的结局，她的心就像有很多虫子在扯咬，人眼看着日益憔悴起来，看着凤竹这样，父母很是心疼，于是就说让她重读一年，凤梅来年再去读。凤竹自然是坚决不同意的，她说二妹比自己强，绝对不能再耽误她了。

暑假在凤竹的焦虑中过去了，看着开学的日子到了，她反而有了一丝轻松，不是说“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吗？凤竹虽是万分无赖，但她也认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