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紧张的高考已经过去了，住校生们填完志愿就忙碌地收拾起东西，有家长来接的，也有三五成群结队而走的，分别的喧闹很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女生宿舍里只剩下张凤竹和王小妹，这两个女孩刚从外面小吃部吃了面条回来，面对面坐在宿舍双层单人铁床边，正是三伏天的午时，天气十分炎热，两个女孩一坐下汗就批批地往下淌。王小妹用一把纸扇子呼呼的扇着，短短的学生头下那张胖乎乎的脸充满着玩世不恭的神情，这种神情自然地渲染了她大大咧咧的个性，使得她看起来更加活泼可爱。张凤竹则不然，心事重重的坐在床边，用毛巾不断地擦着脸和脖子上的汗，满心的忧郁如同她身上的汗水，刚擦去很快又流了出来。

她，是个农村女孩，长的清秀而端庄，或许是穷人家孩子早当家的原故吧，张凤竹脸上没有王小妹那种无忧无虑的神情，却有着一份成熟和一份稳重的神态，她的这种神态加上她内心深处的忧郁，表现在这样一个妙年女孩子的脸上，让人看了不由地就心疼起来。

说起张凤竹，她是六年前被选拔到县一中来读书的，这个小姑娘一心想跳出农门，所以一直都很努力地学习，为了早日实现夙愿，中考时，就报考了中专，只可惜半分之差让她的愿望落了空，在万般无奈下只有继续读高中，在读高中的日子里，她就更加努力了，成绩虽说和她的努力没有成正比，可她的老师和她的同学包括她自己都认为，她至少也能考上个大专之类的学校，然而鬼使神差的也不知是紧张还是粗心，这次高考考数学时，她竟然漏了一面试卷没有做，这一面就是两大道运用题，一共二十四分。后来当她意识到自己丢了两道运用题没做时，她的心一下子就被抽空了，神情也开始恍惚起来，以至于还影响了后面几门功课的正常发挥。

高考是越来越远了，然而，这可怜的姑娘却无法从懊恼中自拔，她除了痛心还是痛心，有时痛心到了极点，反而脑海里会闪现出一丝渺茫的希望，虽说这丝希望只是昙花一现，可她的心多多少少在这一瞬间也得到些安慰。

张凤竹望着门外，门外的光线白化化的十分刺眼，她不由地眯起了双眼，本来就满目的愁丝，这眯起的双眼使得她看起来就更加忧心重重了。也许是受到张凤竹情绪的感染吧，平日里叽叽喳喳的王小妹今日也沉默不语了，两个女孩静静的对坐着，无言的相对，格外的惆怅，“明日隔山岳，事事两茫茫”，即将分别的两个姑娘心中的落寞已全然写在她们的脸上了。

因为到张凤竹家的车只有下午三点半一班，她不得不耐心地等，好在有王小妹陪着她，才不使得她觉得更孤单。她的东西早已收拾好了，在上次回家的时候，张凤竹已把不用的东西带回去了不少，现在主要就是书了，很多同学一考完试就把书就地当废纸给卖了，王小妹就是这样做的，可是张凤竹却舍不得，她宝贝似的把书理的整整齐齐地装在一个大袋子里。

时间刚过了两点，张凤竹就有点坐不住了，明知到车站用不了半个小时，可她的心就是急急的，这种急急的心情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回事，一方面她有无颜回家之念，另一方面又有种归心似箭之感。

烈日肆无忌惮的飙发着它的热情，大地上的万物在阳光中泛着刺眼的白光，就连学校甬道两旁樟树的影子都被吓的不敢张大，萎萎缩缩的蹩在它的下面。张凤竹和王小妹一只手拎着东西，另一只手抬着盛书的袋子走在烫人的校园甬道上，笨重的盛书袋子让她们不得不抬抬歇歇，她们的脸早已被太阳晒的红红的了，汗水打湿了她们的衣裳，到了校门口，借着墙荫她们又歇了下来，张凤竹用手背抹了一下脸上的汗，抬头向校园深处望去，如今的校园和她来时大不一样，前面一排人字房早已拆了，代替它的是一幢六层高的教学大楼，教学大楼前的绿树已成阴，成阴的树下间或有着几张长短不一的石凳，每个石凳旁或是一小片整齐的绿地，或是一株造型奇特的花树。教学大楼的一侧就是她们刚刚走过的校园甬道，甬道两旁等距离的各栽着一排樟树，甬道的另一侧往后退数十米又是一幢教学大楼，和这幢教学大楼一侧相垂直的则是一幢试验大楼，这两座大楼相拥着一片错落有致的绿化地，这片绿化地虽不大，却画龙点晴地把校园装点的十分优雅，也不知哪棵树上的知了正在悠闲的叫着，似乎要给这优雅而又安静的校园平添一些热闹。

张凤竹心中忽然涌起莫名的悲哀，她不由的回想起六年前被县一中录取时的情景，那时她是多么荣耀啊！那一年一个乡也就她这么一个小才女被选拔上来，多少小朋友羡慕她呀，她自己不也是满怀信心的来到这里的吗？可如今……

张凤竹的眼泪顺着两颊流了下来，王小妹见了就说：“真不是，再补习一年吧！”

张凤竹用手背擦干了泪，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和王小妹抬着书继续往车站方向走去，她身后两条长长的辫子，在微风的吹动下，快乐地飘逸着，它仿佛不是张凤竹身体上长出来似的，和她的整个身心唱着反调！

张凤竹坐在车上，车里的温度很高，就连车座位都是烫烫的，热情的阳光无所顾忌地从车窗一面射进来，坐在迎阳一面的人们有的用草帽挡着脸，也有的用衣服遮着头，还没开动的客车里显得异常的闷热，女人的香汗和男人臭汗的气味混杂着，让人有种窒息感，好不容易等到车开动了，终于有一股风迎面吹来，全车人的身心立刻有种从十八层地狱被拉出来的舒畅感，不过这种舒畅感还没有持续到两分钟，这吹来的风就变的仿佛从吹风机里吹出来似的，带着热气，抽吸着人体里的水分，使人感到十分干渴，这种干渴的感觉越发使人不舒服，于是就有人对着坐在车窗旁的人喊道：“快把车窗关上！关上车窗！”坐在车窗旁的人赶紧手忙脚乱地把车窗关上，车窗刚关上，车里立刻又闷热起来，人又像被置于烤箱之中，更有一种透不过气的感觉，于是又有人烦躁地喊道：“还是开着车窗好，快打开车窗！”

好在张凤竹来的早，上车的时候，那个中年司机很友好的提醒她坐到背阳处，这才使得她稍微安逸些。不过她的心思并不在这炙热的天气上，身边的一切无奈仿佛皆与她不相干。张凤竹的心情一直都很低落，高考的阴影始终笼罩着她的心，说到底，她不甘心呀，这一次的考试并没有考出她的真成绩，可是却决定了她的一生命运！张凤竹早就觉得欲哭无泪了，王小妹劝她补习，她并不是不想补，只是她的家境不允许她补啊！

张凤竹望着车窗外，想起她年近六旬的父母，想起三个也在读书的弟妹，她满心的惭愧，无论是作为女儿还是作为姐姐的她都感到万分愧疚，已经二十一岁了，除了给家里增加负担外她为家做过了什么吗？什么也没有呀！

张凤竹眼里噙着泪，又想起她早已死去的哥哥和姐姐，虽说她从没见过他们，可此时此刻她有种特别想念的感觉，她想他们要是活着该多好啊，他们要是活着，她就是一个小妹妹了，一个有人疼，有人爱的小妹妹了！

张凤竹如今是家里的长女，本来她的上面还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但是他们却生不逢时，遇上了饥荒年，全夭折在饥荒中，后来她妈由于营养不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了生育能力，直到三十五岁那年才怀上她，张凤竹的父亲是读过几天私塾的人，知道世人喜欢把梅花，兰花，菊花和竹子比喻成四君子，他自以为‘竹’音很好听，也很特别于乡村里其他女孩子的名字，于是这个宝贝女儿一出世就给她取名“张凤竹”，后来他们又生了两个女娃和一个男娃，张老汉很自然的就给他们取名张凤梅，张凤兰和张凤菊。凤菊最小，生他的时候，张老汉都年近五十了，可谓老来得子，张老汉自然高兴，他本是外地之人，打工落户到安徽来的，凤竹妈从小又是被寄养在别人家的，也如同一个孤儿，家里一下多了这么多的孩子，很是热闹，不过，这么多孩子给他们带来快乐的同时也给他们带来了穷困，张凤竹出去读了六年书，家里已倾囊所出。

张凤竹越想越难过，她深深的叹了口气，从车窗极目望去，外面的世界太明亮了，她仿佛能看清远处山上枝叶茂盛的树木，也仿佛能感觉到树木下的那片清凉，忽然间她有种渴望，渴望自己能变成一只小鸟，在那茂盛的树木中自由的飞翔，这样她就不会有人间的尴尬、屈辱和迷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