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十二
我答应了贾云飞今天晚上陪他一宿。不过我要先把李楠送回家里,他说他等我。李楠挽着我的胳膊,死命掌着个脸,拉着我快速出了校门。然后象个二傻子一样咯咯咯咯地笑个不停,我也在一边笑着打趣:“羞耻、羞耻,你羞耻的知不知道。”引得路人一个个地盯住我俩看个不停;八成想这他娘的是从那个庙里跑出来的两个神经病。
笑够了以后,我俩各自揉着眼睛,我用跟姐夫学的四川方言说:“各老子,把老子都笑惨了。”李楠乘势也用河南话说:“恁说啥?老娘我听不懂。”
“我给你两巴掌。”我又开始笑。“哪时候学的,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还不是和你学的。太好笑了,他一个大男人咋脆弱成这样,喂,”她也再次开始不停
的笑。“别笑了,再笑尿就出来了。”我使劲地扶着她,生怕这死丫头笑个跟头什么的。
“嗯!哼!”李楠终于制止住了这长时间的疯笑。“我说这个死人干啥把那些落落啜啜
跟抬媳妇一样的倒腾出来,原来是在我俩面前发泄哩。这人也笨死了,你干脆咕嘟一瓶酒睡去,醒来不就好了。”
“哪都像你说的那样轻巧。男人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可能这家伙真的伤心死了。要不然,谁抽风的没事,又弹琴、又吹圆号。”
“臭美样子,好像你谈过十个八个的,充其量不过和文倩倩那么一说,连个边都没蹭上。还老江湖的。你丑不丑。”
“看把你能的,好像你经验丰富的都能写书了。”
“就是,不服呀。实话不行,贾云飞实话还不如武小刚。哪来的那些尿水水。咦!”她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两只黑眸子扇动着:“你没哭过吧?”
“好像还没有特别让我伤心的要哭成那样的。你想看呀?”
“你千万别哭,本来长得就不怎样,一哭就更丑了。光看你哭就比看---”她又咯咯地笑了起来:“就比看他拉胡胡的样子更好笑!”
“你真是放屁都在糟蹋人。”我捏着她的手说:“你这辈子就往死了期待吧。别想等我哭。”
“说定了?”她反过来捏了捏我的手:“这样才是我喜欢的男人。别看丑,个性。”
我送她到了家门口,她说,明天等着我。我说干吗非得让我等,你不会等我?她说也行,明天到我家来找我吧。然后她轻快地飞进了家门。
我再度回到贾云飞的家里的时候,他的母亲已经回来,母子两个人正在收拾做饭。他的母亲虽然也是文章中学的老师,可是我始终想不起来她是教什么的。贾云飞说今晚要留我住宿,说我是他最好的朋友,她母亲既未表示同意,也未表现出不快。只是很平淡地说了声知道了。我感觉自己有一些压抑。心想这贾云飞怎么老是搞不清楚状况。他在他母亲的旁边一言不发,他母亲也哑然无语。三居室的房子里就像被冻住了,只有洗菜水流动的声音和锅碗瓢盆相互碰击的声音时而发出,由于房间里出奇的安静,那些声响反而听起来就像是在空旷的山谷里此起彼伏的回音。我一个人独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太阳渐渐落山,余晖仿佛正一点一点地将最后的那点希望之火也要带走。我心里充满了阵阵寒意。也渐渐地好像可以理解贾云飞。但我始终不明白本该可以温馨的母子两个人何以连句开心的话也传达不了。看着窗外那越发明晰的月牙儿,我想起了那句文倩倩以前经常唱给我听得那首歌: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和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晚上九点半的时候我们就已并排躺在床上。关上了房门,我们可以不必特别压低嗓音说话了。他几乎是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烟,我被屋里浓重的烟草味熏得几乎要窒息。他用眼睛看着我,看了很久。我也用眼睛看着他,也看了很久。他似乎在用眼睛说:看见了吧,我的生活我的家庭我的青春就是这样的机械。我没有反叛也没有抱怨我是孝顺的天之骄子。我开始有点后悔和李楠在校门口那种丧心病狂的嬉笑。可是想着想着我突然感到了平衡。幸福非得要从怜悯中得到么?当年的贾云飞同学就真的有资格把他的快乐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么?心里虽然像打翻的五味瓶,但我还是用眼睛告诉他说:你他娘的还是个年轻人么!
贾云飞说我们谈谈大学生活吧。我说那你想知道点什么呢?贾云飞问我没有在大学里找个女伴耍耍说他们西安的大学院校都流行那样。我反诘他没有流行一下。他说看上了一个也玩了一阵子但最后被人家甩了。后来又找了一个就是张得没有前面一个滋润。我尽可能地使用下三滥的语气表现自己的浅薄和无知,他仿佛也寻找到了平衡的理由就给我讲起了尼采,说那个大流氓就会教唆别人清高自己却三天两头的找这个女孩那个夫人的。于是我也就附和着他说你说的真对要不然那个不要脸的怎么能得梅毒狗屁着凉了呢。接着我继续追寻着他思想的步伐从弗洛伊德到猫王,然后又一百八十度地大转弯,驾着一头驴车开始从康熙他爷爷一步一个脚印地上溯到了明太祖朱元璋;又从那个倒霉催的就剩下珍珠翡翠白玉汤的麻子皇帝那儿直逼完颜阿骨打的黄龙老巢,替岳飞报了仇;然后我们又马不停蹄地直奔我们老赵家的开山祖赵匡胤那里,将这个见了女人傻乎乎的既不知道动心又不知道动手,就知道拿根擀面杖这戳戳那倒倒的家伙教训的就要给我这个后代磕头谢罪说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重文轻武没有一统华夏。骂完了我的老祖宗们我又让这厮拽着闯进了李世民的殿堂,我们跳着脚叉着腰疵着牙咧着嘴骂这个就会占儿子便宜又给儿子带了绿帽子头上被广泛地植树造林的家伙玩够了没有。我们接着又把刘备、刘邦给教训了个够。实在不忍心他连我们敬爱的三皇五帝都糟蹋了就说贾云飞呀我们出国去骂吧,刚才我们骂得基本都是自己的祖宗,也就是再骂我们自己了。他那时就已经是思想早脱了缰的野马一路风云电掣的;我又接着赶着我的驴车从埃及的金字塔的顶尖上看到了尼罗河的奔腾,到沙漠里找到了仙人掌里仅存的一杯白开水,见到了阔别已久的古罗马斗兽场顺便做了一会斯巴达人几乎是光着屁股地拿着把掏耳朵勺杀呀杀的。好容易见到了拿破轮子的家伙,差点被吓个半死,怎么长的才在我的脚面子上。最后我实在抗不住了。“贾云飞,兄弟。我错了。你打住吧。你要是真的有瘾,赶明你请我去周游世界吧。你也就是这点臭显的,怪不得文倩倩后面不爱搭理你了,你看你闲的,好像知识渊博的就差点从肛门往外冒了。”
“怎么,你不爱讲这些?”
“这,这他娘的也不是一天能说完的。怎么你这人现在变得就跟相声上说的那个搞计划生育的一个样啊,好象普天之下也就你把政策吃得透透的;也不分个场合,一上台就是男的长女的短得。你那里尿急呀?非得一口气说完!”
“提醒的好,现在去尿尿。”
我感觉自己不但是上了贼船,简直是条破贼船。估计这家伙就是鲁滨逊,在荒岛上素紧了。现在渴望和人说话,渴望的都要疯了。
他轻轻地推开门,又小心翼翼地带上,锁紧,脸上笑容可掬,悄悄说:“我拿了半瓶二曲,咱俩喝了吧。”
酒后的贾云飞才回归其真实的一面。三口酒下肚,他的忧伤劲就显出来了。点燃一支香烟,这次他慢慢地坐在床上,用被子包裹着双腿,开始细细地品尝。我说你那怕给我诉点委屈什么的呢,千万别再拉着我满世界的转。我晕。他问我是不是知道文倩倩结婚的事情,我说你怎么还叫真呢,那都是哪个年月的事了。
“忘不了哇,忘不了。”他叹了一口气,拿起酒瓶子对着瓶嘴连续喝了两口,又传递给我,然后说:“晓明,你说为啥咱俩一见面就要有点争吵呢?你是不是恨我当时从你手里抢了文倩倩?”
我觉得自己在和贾云飞的历次交锋中好像从来没有败绩,这次应当也不例外。不过我真觉得和他斗嘴实在有辱斯文,没什么意义。我很矜持:“贾云飞,说什么呢,她又不是我家的自留地,怎么说抢呢。再着说了,真是属于你的东西,你还就那么痛快就让人家抢了去?废物吧。文倩倩是物件呀,什么话!亏你还大学生的,连个基本概念都搞不清,还在这掰活。你要这么说,那我就问了,你恨不恨梁文海?”
“嘁,那小子,早晚要收拾他。”
“别了吧,你也不是真心喜欢文倩倩,你还不如梁文海呢,至少那小子能天天跟着人家文倩倩的屁股后面转悠,你呢?你什么时候对她真心好过,说说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让她哭过多少次了,不揭你的短就完了。所以你人前人后地说喜欢文倩倩,不过是人面前摆着好看点。你谁呀,贾云飞呀;堂堂文章中学老师的儿子,德智体美育的全才啊;那文倩倩又是谁呀,整个高二二班的鲜花呀。”
“你小子说话怎么现在还这样损。”
“你见我嘴什么时候笨过?你和我抬杠的时候哪一次你有理来着?我本来就不想恶心你,你就瞧你自个吧,本来是准备和你来叙叙旧的,你瞧你,打我进门就是号呀、琴呀、吉他、鼓的,整个交响乐团在我面前死了死了的。说个话吧,不是他娘的历史就是自然,不是物理就是天文的,好端端的,你带着我满世界转什么呀。你烦不烦?整一个夯棒。”我觉得不佩服自己都不行了,那是我的嘴么。
“夯棒?”
“啊,夯棒。没错.”
“啥意思?”
“这都不知道?您还在西安混大学呐,不就是砸夯的棒棰么。嘁,一看就没文化。”
“你小子狗嘴里就没从来吐出过象牙来。”
“你等你下辈子变成狗了再给我吐吐看吧,看能不能吐出象牙来。”我立刻回了一句。
我真佩服他,我就这样损他,那贾云飞居然还没有被激怒,也许是在他家中的缘故。只是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就这也已经让我好生佩服。
也许彼此是因为酒精刺激的缘故,说话也不比前面那样人模人样的。这样反倒自在了不少。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这个样子让人感觉还舒服点。你要是这个样子一直保持着,如果我不动手的话,基本上你会让梁文海那娃没戏的。”
“你就那样自信文倩倩一定会选择你?”他有点蔑视我的样子,问道。
“两心相仪的人不一定就非要成夫妻才是最好的结局;结婚成家在一起的也不是个个都能两心相仪的。这话绕,是吧。你不懂就算了。贾云飞,要论我俩个人条件,不谈家庭条件,我哪个方面都不如你。这是真的。不过,这个人哪,也奇了怪了,他要是把一身的缺点都攒在一块表现了,你就越看越像是优点,还喜欢的不得了,就像我这样;反过来,你要是把优点都攒在一块臭显呢,他怎么看怎么别扭,怎么看怎么都是缺点,就像你现在这样。你想啊,你都是成这样了,文倩倩还会要你?白痴吧。绝对,头让马蜜蜂给蜇了,还不是一般的蜇,简直就是二般、三般的蜇。”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
“动手?那是自然而然的事情,还有个时间问题;更主要的是一个责任的问题。再者说了就我和你,能是一个境界和档次的?”
“喂,我说你这死娃,没看出来呀,现在一套一套的。”
“你也别什么死娃死娃的,好像就你正经,整得像个四清时的女干部一样。说不好听点,夸你是因为我这人谦虚。我玩一套一套的时候,你也就充其量不过才开始学习咋正眼看女生。你玩历史的时候,我一两个省级竞赛的状元都拿到手了。到我们那个共和国路小学打听打听,赵大队长是谁。牛吧。再到教育厅去查查小学生记录,连续三年的全省小学生标兵是谁,我呀。你就是到我们原来的七中去打听打听,不怕吓着你,我得的奖状给你包十年书皮都够了。还把你自己美得看不成了。好像就你知道个柴可夫斯基,知道个尼采,别人不看书啊。合着你上学是为了求学问,我们上学就是为了学习咋能把那茅坑的屎尿搬出去?你以为我们在大学里就天天像你,今泡个妞,明亲个嘴。我们那才叫正经八百的做学问,该干啥干啥。所以,别显,就是亲了也别到处张扬,好说不好听。你也不过也就是比我早几天知道女孩子的口水是酸的还是甜的罢了。”我忽然想起了一首大学生的诗歌作品,便不怀好意地接着说:“不知道那首诗吧,我给你念念:‘--当我们在热吻之后,轻轻地对情人说,再刷一次牙好么。’怎么样?喂,贾云飞,你和那个谁谁打勿(接吻)的时候,她刷牙了没?”我当真是眉飞色舞,声情并茂。
贾云飞被我一番连珠炮似的奚落弄得个脸红脖子粗的,简直就要气急败坏了:“行了,行了。你厉害。咋就跟个婆娘似的,屁叨叨的连个气都不喘。”
“急了?说不过了?所以跟你个熊人玩,实在没意思。玩不起,说不起的。”
“我咋就说不起了?你那屁放得叮当响,我半天言语了没有?”听他的嗓门渐渐高了起来,我赶紧捂住他的嘴“小声点,小声点。嘘,小声点。你急个屁,响屁不臭,臭屁不响呀。有理不在声高嘛。”
他一把扯脱我的手,差点没把我从床上掀下去。然后一手指着我的鼻子,另一只手握成了一个斗大的拳头,并咯吱作响,随即又放松了,半天他才开口:“你狗日的实在太坏了,妈的,不是一般的坏,我就没见过你这号的;欺负人都欺负到家里来了。”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心里那个笑呀,对自己好生感动:文倩倩,我今天终于为你的眼泪讨回了一个公道!贾云飞在一边咬牙切齿的,我想他以后要是牙齿掉得早,绝对是今晚咬坏的。
话又说回来,在班里,他也就能容忍我对他张牙舞爪、横眉冷对、指手画脚和大呼小叫的。要是换了别人,这贾云飞早就和人家干起来了。他一直说是我小,让着我。其实一来是在文倩倩的事上他真的不厚道,所以愧疚;二来也因为我和陈雁的关系放在那,毕竟有所顾忌。第三就是他觉得我这人是他在班里唯一可以信赖的人。虽然总是让他暗地里很下不了台,可毕竟在人前总是抬着他捧着他。我心想,我就是要惯出你一身的臭毛病;让你撞完了南墙再回来问我是谁拿板砖嗨你。
后来等我回到省城后将此事和夏天说起时,夏天没差点笑死。说老赵你也忒缺德了不是,哪有吃人家喝人家睡人家,末了还把人家糟践成那样的,我也是老侃了,也还真没碰上过你这号歹毒的。又说也就那丫理亏心虚的,不然换了谁不把你捏扁了才怪。不过按照侃协(侃大山协会简称)的晋级办法,你现在足以做为九段出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