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十一
班主任王老师显然对我和李楠一起去看他感到意外。他细心询问了我的大学生活情况和李楠在财校的事情。说看着我的学生们一个个开始长大、成人,他感到无比的欣慰。说为人师表的并不在意自己的学生是不是年年都来看他,天天都给他说好听的。但是他真的很在乎自己的学生是不是失去了他所期望的勤奋。他的书法一直很棒,在L城是出名的好;虽然我的老师是一个下肢不便的残疾人士,但打乒乓球、打篮球、唱歌、绘画、骑自行车等还没几个四肢健全的人能够赶的上他。这就是我最佩服他的地方:从来就没屈服过。尽管我在他的班里也算得上调皮的几乎出圈,可是还真的没挨过他的揍。我问老师那次把他让我和陈雁、文倩倩气得直跳脚的时候,怎么没揍我,他回答说我是给你老子爹留点面子;你应该还记得十天以后你老子故意找茬修理你了吧。我当下真的对我的老父亲感到了由衷的敬仰。这老头的神通也忒广大了吧。王老师解释说孩子永远是父母手中的孙猴子,跑不远的。王老师又问起李楠和武小刚的事情,李楠支支吾吾地,声音小的只有她自己听的见。反正断断续续的就是她在给武小刚最后半年的考虑时间,还是碍着物理武的面子。以后李楠告诉我,那个武小刚当真是一个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家伙。我说那你干么还死乞白赖的要时刻准备嫁给他。李楠说如果连我都不再帮助他照顾他,那人就彻底地糟蹋了。我说你还真的把自己当成救苦救难的了。她和无奈地说:女人的心,男人永远看不懂;男人的心,女人看一眼就能知道个四五六的。我说你们的那还叫眼睛么?
王老师正好患有严重的坐骨神经痛,我就自告奋勇地为他按摩了一番。老师说效果好不好的先不说了,但是他真的感到从心里到身体各个部位上的舒坦。看着他和师娘高兴的样子,我和李楠都感觉眼睛周围湿乎乎的。我把一套《中国改革开放政策和经验总汇》内部资料转交给我这个教导政治的班主任,那是我父亲给王老师的礼物。老师说,还是你老子爹细心,知道我需要什么。我很想知道他俩的关系,王老师说回家找你爸问去。我和李楠告别出来的时候,王老师拽了我一下:“我还以为你个死娃给我送请帖来了。”我悄悄说:“老师,你们家要是没有一百瓦的灯泡了,你就把我安上。”王老师用他那残疾的脚轻轻踹了我一下:“兔崽子,把你啊吧。”
我又和李楠先后去了四位老师的家。我们见到英语曹的问候语就是那句念了2年多时间的“咕嘟猫咪汽车”。英语曹因为那次事后就对我有了印象,以后因为我的英语成绩还可以,就改变了对我的看法;特别是知道我高考时的英语成绩居然排在当时全年级第三名的时候,更是喜出望外。所以我和李楠一进门他就说:“探花来了。”他的鬓角已经染上了秋霜,英语发音也还是那样不标准;可是这又能怎样呢?他就是我的老师。
我开玩笑地问:“老师,你现在的日语学的好了吧?”他嗔怒地拍了一下我的脑袋:“你的死娃,脸皮的不要,羞耻的,羞耻的,知不知道!”……
当我们结束对老师的拜访后,已经是下午五点。我问李楠累不累,李楠说我要是累了你背我呀。我说你就别瞎扯了,赶紧了,还有贾云飞家呢。
贾云飞真的有如李楠所说憔悴了不少,和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又趾高气扬的样子简直没法比。家里只有他一个人。见到我和李楠挽着胳膊的进来,先是一愣,然后不自然地笑着说:“你到了我这里,怎么今才想起来看我。”我心说别恶心了吧你,这里要真是你一个人的地盘,我还真不来了呢。他倒是很热情地请我和李楠坐下,又倒水又拿零食又递烟的;不过嘴里却一个劲地问武小刚的事情;李楠也就开始信口开河地胡说八道起来,谎称和武小刚早就吹得没人影了,说武小刚要结婚了,女方是什么什么高干子女;又胡说什么往事不堪回首,人世沧桑的都是满脸褶子了等等连篇鬼话,直到逼迫的贾云飞实在听不下去了,不得不把话题转到我这里。我心想:你可真够长眼的,谁的醋不能吃啊,怎么就认准了专门是我提那瓶你就当真了抢着喝。这下好吧,可不是真的吃错药了。贾云飞问起我的大学生活,问我有没有在学校里担任什么学生会的职务,当我告诉他时下我在医学院、在我们班身兼三项官职时,他莫名其妙地把手伸过来说向我祝贺,说我们几个结拜的兄弟里我目前真的很出息,不像是有些人要么象个混混,要么就急火火的嫁娶,好像不赶紧了,那‘凉拌口条’就真的吃不到了。我惊奇地看了他一眼,他一副很江湖的样子,我说:“这你也知道?”“那有什么,接吻么,不就是两个人嘴对嘴地喝口水嘛。”
李楠正在喝水,听了他的一番话,嘴里的水差点喷了出来:“你这人说话恶心死了。你还让我们喝不喝你家的水。”她打了一个激灵,“这水咋喝呀,该不是口水吧。”
看来好像这狗日的憔悴呀、颓废呀,感情全是装的,就算不是装的,那也绝对不是给文倩倩闹得。没准就是自己给自己添堵,闹得慌。
贾云飞说我们这样干坐着聊天让人看着都傻,不如我们搞点小活动活泛一下气氛。我和李楠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要玩点什么花样。他拿出他的吉他和小提琴,又抱出了一支圆号。我心想你干脆请我俩去听交响乐不得了,何苦把自己折腾得这样麻烦,他又从屁股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口琴;李楠说您就没再弄个什么箫呀、快板和冬不拉的?我猛得想起他这德性在高一下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就养成了,他家里人生怕他永远成不了众人仰慕的天才,几乎一到假期就把他送到这个歌舞团、那个舞蹈队、这个体操学校、那个武术训练班去熏陶熏陶。那次好像是班里搞元旦联欢,他弄了几盘贝多芬、柴可夫斯基和施特劳斯的西方古典音乐让我们开洋荤,说这是待会儿的有奖抢答题目;让我们先各自熟悉熟悉,回忆回忆。那帮自小就在田间地头修理地球的农村子弟谁听过这动静,你想让人家熟悉什么?屎尿猪圈还是火炕灶台。回忆什么?田间地头还是萝卜青菜。最后班里的几个很看不惯贾云飞的土豹子兄弟,就一起吼起了当地的田间小调:
“贼娃子怕狗老鼠怕猫,
卖冰棍的害怕开水浇。
拉胡胡的害怕弦断掉,
你的媳妇害怕跟人跑掉。”
但不管怎样,那些西方音乐毕竟打开了我的农村同学的好奇心,特别是女生的心扉被那些琴呀号的震撼得如痴如醉。他也因此有了“音乐启蒙人”的外号,也招来不少女孩子的青睐,一段时间后他和一班的一个姑娘总是同时进出,于是班里人就认准了他正在早恋,对此他也毫不在乎。更不要说,为了奖品,包括那几个惹事生非故意倒槽的,最后也像巴结老师一样地追问答案。
我和李楠简直不能相信,那些好东西到了一个二把刀的手里居然能被糟蹋成这样:一个个就和被卡住膀子的公鸭子叫唤一样,支支呀呀,把个圆号吹得上气不接下气地;也就算口琴好点,起码,听得出是1234567。最后他鼓噪着吉他,让我和李楠跟着他一起唱《让世界充满爱》。我和李楠实在有点撑不住了,就真诚地对他说:“贾云飞呀,我们知道你很委屈,你要是真的想哭,就哭吧。这不,党和人民让我们看你来了。”
他咬着嘴唇,满眼泪花:“你,你,你们两个狗男女,这个时候还拿我--开玩笑!”然后还真的抽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