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十

陈雁的来信和我的回信

哥：

自从我指使杨海亮和你们几个结拜的人正式挑战以后，就一直在后悔自己的举动。当然我也知道，这事绝对不会瞒过你两天。我一直在想，当初你刚到文章中学的时候，你、文倩倩和我三个人是何等的单纯和亲密；我们在当时男生和女生连话都好好不说的年代里，那样大胆、那样嚣张。一起爬树，疯了一样的打闹；你应该还记得我的胳膊是怎么被你捏青的，你可是一点怜香惜玉的情怀都没有。你还把文倩倩的帽子扔到了苹果树上，害得她和我在众目睽睽之下爬树捡了回来。自然我和文倩倩也没让你少吃苦，你的大脚趾头不就是因为我俩用高跟鞋踩伤了整整一个星期？你自然更应该记得我们三个人在河边举行的“三姐妹”结拜仪式吧。说起来，我们相识第一年的生活是最开心的记忆。

你应该还记得，你问过我，我是怎么知道你的生日的吧，我说是打听来的。其实那是我问了我舅舅，得知了你的生日。你一直再想为什么在你准备去城墙背后和杨海亮谈判时，华老师为什么就那么凑巧地阻止了你们；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华老师就是我舅舅。当然，他和杨海亮的亲戚关系就和我差远了。我把你我的事告诉了舅舅，求他去救你们。你当然应该清楚，杨海亮可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打架王。如果舅舅不出面的话，恐怕那天你和田建国都得到医院里躺着了。我很庆幸仅仅是吓了你一跳。现在，我正式向你道歉，因为这件事，我一直感到压抑。

应该说这件事情的起因在你也不在你，你既是局外人，也是局内人。还记得我曾告诉过你的话吧：把自己碗里的肉给别人，自己却去啃馍馍。你这毛病我想恐怕一时半会的改不了了。应该说文倩倩有很长一段时间是真心喜欢你，她每天中午跑去唱歌给你听，就是想安慰你，让你不要想家，别想你妈。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是为什么弄成了后来的若即若离，也不清楚到了最后她怎么干脆和贾云飞、梁文海又好了起来。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就让它过去吧。

大家都说高中是青春的花季，我的花季里遇到了你，是我的幸运。不知道你对我是不是也会有这种体会，我们总共相处了两年半的时间，这两年半的时间你却让我提心吊胆。你不知道你总是做一些让人意外的事情，这样就少不了大家看不惯。在你和文倩倩的事情上，你不应该瞒着我，你俩相互爱慕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事情。尽管如此，你还是心里想到我，念念不忘我们过去的情谊。不过，为什么你总是对我的学习耿耿于怀。你也常常送我回家，和我说未来和你的家庭，这些都让我感动。你该知道，尽管我每每看到你和文倩倩单独在一起的样子，心里很伤感，但是妹妹我毕竟不是那种小气的人，你俩都是我在高中时代最亲近的人，我又怎么能够阻止呢，我也曾问过你，为什么在文倩倩和贾云飞在一起的时候，不能去表白你的意思，你说有些事情慢慢才会懂，有些事情现在绝对不可以做。我知道你是一个懂得负责的人，你不会在你没有能力的时候和不应该的时候去轻易许诺，你不会在你没有考上大学的时候轻易对她说出那个爱字；就像是许诺背我进山一样，答应了就一定要做到。可是你也应该知道，少女的心就是希望能有那样一个许诺。现在你上大学了，又回到了省城，自己的地盘；我对你的保护也可以停止了。我真的不想再为你提心吊胆，因为嘴上我叫你哥哥，可你这个哥哥为什么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让我睡觉都要提心吊胆。那次我告诉你使文倩倩先欺负了我，可是你连一句关心我的话都没说，那次，我是真的很伤心。对你的感情我一点也不比她少，可是你对我的关心就不能再多一点点？不过我还是谢谢你，因为只有你曾经真正地劝过我要好好善待自己，说一辈子会像哥哥一样祝福我。我长得很普通，比起文倩倩来实在不如，班上但凡有点公家势力的男生，都喜欢捧着她，追逐她。我记得比较清楚的一件事情就是高一暑假那次去二十公里外的山区里集体骑自行车游玩，我说我不会骑车，别人都不开腔，是你站过来说，没事，要是车子坏了，就把我背到山里。还记得我们俩就是在大山山坡上的一片芍药花丛边上，天地为盟，日月作证地结拜为异性兄妹的吧。那之后，我没少听你说教，什么不好好学习了，又跟男生上城墙了，什么不吃早饭了，什么大风天里对着风口张嘴，一天到晚就知道喝风了。有时我真后悔自己闲乎乎的干吗没事找事找一个总是管我的人，所以有比较长的一段时间我尽量躲着你，害怕全班人看出我俩有不一般的关系，给你我带来麻烦。你不知道你就是把什么事都容易写在脸上的人，所以和你在一起，即兴奋又紧张。可是以后我真的后悔，我要不是不理睬你，还容得上文倩倩独自占有你，那样你也不会常常迷茫，经常一个人自责说自己既辜负文倩倩又辜负了我。我当然也很生气，你心中既然有我这个妹妹，难道还不知足？还要在我之后又去和你本来就不怎么情愿的那两人搞什么结拜，你以为你是谁呀？刘备呀？

你真是一张乌鸦嘴，干么诅咒自己的自行车。你是把我背到了山里，可是却让吴金顺把我捎了回来。我真纳闷，出发的时候，你就不能把你的小女车修得再好一些？害得我和文倩倩等到晚上8点才见你和李富强坐着拖拉机回来。趴在你后背的时候，我就一直担心，就你那小身子骨什么时候撑不住了，非得把我摔倒沟里去不可。不过我真的很得意和幸福。瞧那些男生的表情，一个个酸溜溜的。可是你还是把我扔到了山下的水渠里，弄得我俩半个身子都是湿得。每当想起你把自己和我扔到水渠里的事情，我就想还是一直当你的妹妹比较好。要不然，如果真的等我长大了嫁给你，不是让你气死，就是让你吓死。虽然我也知道，嫁给你的女孩子一定是最幸福的女人；现在轮到我劝你，也好好善待自己吧。

我是因为看你几乎天天要到文科班来看一眼文倩倩才回家，就和文倩倩说不应该那样对你，其实你心里一直牵挂着她。我想劝她和你在一起，希望她和贾云飞、梁文海别再玩游戏。我告诉她在三个人中间只能有一个选择，我劝她千万别脚踏两只船。不过，她不听我的劝，反而说我多事。所以我很气愤就打了她，她请假就是这个原因。本来没有你什么事，可是你就是不分青红皂白，还当众撕了我写给你的信，其实你要是看一下，就会明白的。

让杨海亮和你打架是我的注意，因为我想只有这样你才可以清醒一点，因为马上要高考了，假如你当时依旧用那种迷茫的心情去参加，多少没戏。总算你在重要关头清醒了。做妹妹的就是让你骂了，恨了，也无所谓。而对于文倩倩，我自觉心中无愧，已经情至义尽了。

我知道你现在还在和她书信来往，我想你现在也一定会比较有分寸，我知道她也一直很难过，我们原本一同出入、一同游戏的三个人何以到了今天这个结局。我想她可能不会接受你的诺言的，尽管你已经可以做出男人的承诺了。但现实是将来她还要回到L城，而你却要展翅高飞，我想她不会渴望把你再一次地留在身边，而是会让你放弃对她的牵挂，去成就你的未来。从我心里讲我不希望她成为我未来的嫂子，她虽然是我过去的朋友、过去的姐姐甚至是“大哥”；虽然以前我希望她能永远地和你在一起。但是……

假如有一天她不是选择了你，还是希望你能够理解，不要去逼她。她心里的那个结恐怕连她自己都不敢去解开。如果她选择了痛苦，也必会有再次获得快乐的理由。就相信她，没有你，没有我们，她也一样会过得很好。

信就写到这里，自己保重。

许多事情只有经过才会懂得；只有失去后才知道珍惜。我们都不要再犯错误了。

妹妹：燕子

1987年10月10日

燕子：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在我的印象里，这是你唯一唱给我听的歌。昨天看了你写的信，我知道如果我早点看，也许就不会发生过去的一些不快。你一直都在暗中保护和关心着我，对此我也一直心存感念。就象你说的，我其实并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情感，而且也习惯于把事情都写在脸上。否则，也不会给贾云飞他们机会。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对于文倩倩，我自己都弄不清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仿佛是将爱、恨、思念、可怜、舍弃融合在一起的漂流瓶。每每随着海浪的颠簸起伏而不断变化着内容。也许这就是宿命。

两年多的相处，你一直就像是《射雕英雄传》里的华筝一样，默默地注视着大漠浩瀚烟波的起伏变幻，却从来没有失去过本性，我喜欢华筝，因为她爱的狠，也放得开。正是因为她对郭靖的信任成就了他。但是我不是郭靖，我只是我，很普通。之所以对文倩倩一直念念不忘，一个根本的原因就是她在我最需要安慰的时候向我表达了真真的朋友之情。可是我也误解了你，以为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和我耍小性。你和她都是我在高中时代结识的最让我牵挂的人。现在是，将来也是。对于那天你我在山里的结拜，我至今都认为是最清纯和最义气的事情，经过了那么多的事故，依旧如初。

很高兴你给我说实话，其实我基本上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因为我从我爸的徒弟那里知道，黑老三可是一个标准的土霸王。其实，就是在华老师制止了那件事后，有半个月的时间，黑老三还是几乎天天在我背后转悠。我不知道我爸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他后来就找了他的徒弟，那也是个一年到头玩枪弄鸟，惹事生非的主。他和黑老三不知干了些什么，反正以后黑老三在路上还主动的和我打招呼，后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所以，城墙事件后，我感谢的两个人就是我爸和你。你是让我在面临高考的时候，排除胡思乱想和各种干扰的人，要不是经历那事，也不会改变我对贾云飞、梁文海的看法，也不会及时和文倩倩开始保持清醒的朋友关系了。可以说，你在我最需要纠正航线的时候，给我修好了航海针。我感谢我爸，是因为他总是让我在最窘迫的时候，将我面临的危险用父亲的情怀就轻而易举地给化解了。他让我感到，家永远是最安全的港湾，而他就是我永远的保护神。当然还要感谢田建国，他真的很朋友。也要感谢华老师，那天在城墙背后看他把黑老三和他带来的二十几个人训的一言不发的样子，简直就是武侠小说中那个黄老邪，我算是知道什么叫高人了，这才是高人。也要谢谢黑老三，幸亏他手下留情。他也告诉我，他生气的原因就是我老是冷落你，天天和没结果的人泡在一起，说我脑子打铁。我想他的话不无道理。以后有机会，替我向他转达谢意吧。

我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在高中的时候遇到你和其他真正关心我的朋友，像田建国，吴金顺、李富强……也有文倩倩。我自己原来在七中的时候也不是一个特别省油的灯，但是因为你们我已经改变了许多，至少我学会了今后怎样去保护自己，不要让好朋友和父母担心，学会了怎样照料自己。我感觉我的自理能力已经有了忒大的进步。今后的路还很长，但是这些财富将伴我终生。是你们让我明白，一个人不单单是为自己活着。所以，燕子，我亲爱的妹妹，真心地谢谢你。

其实就算是中专，专业如果好的话，也不一定就比本科差。关键是毕业工作以后好要提高自己，千万不能懒惰。我们本来就比那些尖子们差很多，人家又比我们勤奋很多。如果想赶上去，就只有比他们更勤快才行。反正我还有三年的时间陪着你，你要是喜欢，没事就到我这里住两天，我们班的那些女生和我的关系都挺好，现在我又是体育委员，大伙怎么也要给点面子不是？

你说你过去的补习班有人喜欢你，现在人家在外地上大学，这叫我怎么说呢。你才上了不到两个月的中专，生活对于你我也不过是刚刚开始。所以我觉得再看看吧。别像我和当年的文倩倩那样。最后只有自己觉得委屈。反正，我劝你慎重一些。人都是会变得。别说我又是乌鸦嘴。

文倩倩，她在我最需要安慰的时候来，又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走；对她而言，我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没有给她一个明确的承诺，又在她最困惑的时候陪伴了她。大家算是扯平了。如今她现和梁文海已经正式确定了关系，双方家长也准备在他们毕业分配结束以后给他们正式订婚。前两天她来了最后一封信说，她流着眼泪将我写给她的信全烧了。我想这样更好，一了百了，省得将来不小心让梁文海看见，又是事了。我和她之间也许不会再有什么瓜葛了，也如你所说不会再去逼她。她求我不要恨她。我找不到丝毫恨她的理由，因为我连一直想对她说的“爱”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她就已经做出了决定。只是如果有来世，我不会再在我们结拜的时候不等候她的到来，就像你不曾遗失过我，我也不曾丢失过你一样；也不会再去把她丢失遗落，我想你也一定会和我一起这样做的。希望下辈子依然能够见面，偿还她的眼泪和期待很久的爱。感觉很对不起她。

看到她的信的时候，开头心里酸啾啾的，感到很疼，不过很快就感觉轻松了。权且当做在高中的时候种了一棵不会结果的树吧。不过为了这个结局，我们都付出了太多。既然已经知道了结局，我也不会自己欺骗自己，幻想着哪天那棵树真的能长出果实来。也许没有果实的树本身就是一个果实，只是我们不容易注意到而已。往事如烟，已经被封藏在一千零一夜的那个神奇的瓶子里了，我就不准备再打开；就让它沉到内心世界的海底去吧。

自从和你结拜之后，我从心眼里当你做自己的妹妹。原谅我没有想过更长远的事情。对你的付出的确比起文倩倩少了很多；那应当是两种不同的情感吧。兄妹情谊似乎应该走的更长。就如你所述，我不能够在自己没有能力承担责任的时候去过早承诺什么，那样对谁都不是负责的。我很感谢我的老师在我一生中教导我的那几句话。一个对自己亲近的人都不能实践承诺的人，又怎能再对其他人也遵守诺言。我不想让你一起生活在她的影子下，那样，我又会自责的。我不能做到眼中都是你的时候，心里不会不想到她。假如，在高中的时候，或者在一个人的旅途中，我确实有过初恋的话，我想就是文倩倩了。而且也只有她了。毕竟和她在一起的日子是我最快乐的时光之一。

对于高中时代的情感，也许拥有了婚姻就意味着与世隔绝，拥有友情就意味着天长地久。所以，我的燕子，就让我们天长地久吧。至少在你想得时候，我依旧可以背着你漫山遍野的爬，再把你我扔到水渠里。就算是老了，也一样。

不过，你一定要适当减肥，这次来看我，可是比毕业的时候胖了不少。不想压死我，让我背不动你，你就使劲地吃吧。要是那样，就真的像当年文倩倩说的那样了：累死我再淹死你自己。不信，你就试试看。

哥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