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这间面积约十五个平方的屋子的一角的一把椅子上,还坐着一个年龄在二十七岁左右的女人。这一定都是李楠的姐姐。在路上,田建国没少告诉我有关李楠和她家里的事情;就像如数家珍一样。想想看,要做一个恋爱男女实在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事情的八字还没有一撇,你却要在本来就不清楚的脑子了添加许多困难的记忆。而且要做到召之即来、来之能说、说之能信。她姐姐站了起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向我和田建国嫣然一笑:“你们来了,坐吧。”然后就开门走去了别的房间,又顺手关上了这屋的门。
房间不大整齐。也许是年久失修的缘故。墙皮脱落的让人不安,屋里有一张单人床,门的旁边有一个方形火炉,上面一个大水壶正冒着热气。窗户下是一张方桌,方桌上的东西零乱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旁边的高低柜里塞满了书和一些小玩意。大概那是四十瓦的白炽灯泡,总之屋里看起来比较昏暗。我和田建国坐定后,李楠倒了两杯茶,又拿出一包瓜子放在我们面前。金兄俨然是常客,大爷般地看着李楠的举动,后来就干脆走到那张单人床旁,用手把床上的被子搬动了一番,斜靠在那里。李楠说:“你还以为到了你家了。”“那可不是么?在我家我能这样随便?”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问我。
“今天下午来的。”我说。
“怎么想起往这里跑?”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寒假学校让我们每人去进行一次社会调查,以便了解国内的大好形势和各行各业对改革的积极评价。这不,我就送温暖来了。”
她端了一把椅子坐在我和田建国中间,又顺手抓起一把瓜子嗑了起来,脸上一个劲地笑,还不时用脚踢着田建国的大头皮鞋。“你这人大半夜跑到这来,睡觉呀。这又不是你家的旅馆。”而田建国同学此时除了傻笑,似乎就剩下享受让李楠用脚尖踢打得乐趣了。我感觉有些尴尬,莫非这两个狗男女真的走到一起了?如此,那物理老师的公子呢?还真的看不出来,田胖子居然找到了支点。
李楠,人还是老样子,不过眼睛好像比以前漂亮多了,又大又亮;可惜因为近视的缘故,看人或物,总是下意识地皱着眉头;总让人感觉她在和你怄气。我希望长出她那样一头美丽的黑发,长长地披散到肩头,向瀑布一样。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这辈子应该投胎做女人的,可偏偏不小心就一头扎进了男人堆里,对于没有能力和条件长出一米八的个子一直耿耿于怀。我妈就说过,我和我的姐姐刚好都弄错性格身份了。现在看着她一头长发的样子,实在让人感到失败。还好因为灯光的缘故,没人发现在我脸上短暂透露出的那股莫名其妙的嫉妒。不过在接下来的谈话中,我仅仅记得彼此大谈了一番高中时的幸福生活,而且到最后很让我有重返十六岁的年少青春感。我眼前的李楠似乎真的变了一个人,这和我记忆中那个文静少言的诡异少女截然不同。好像她当时的外号是什么“黯然销魂掌”的。她神色飞舞地告诉我当年是如何伙同某男生在田建国的家中将其讽刺挖苦和奚落地从自己的家中跑了出去,又如何在金同学感情苍白的时候给了一枚小甜枣:好让他在大学同学面前有成就感。田建国一言不发,只是恶狠狠地看着李楠,要么就一个劲摇晃着那张胖圆脸。
他们两个人的揭短让我渐渐回忆起了和李楠不多的交往。上高中的时候,正是1984年,学校里还一贯坚持着男女授受不亲的政策,老师的眼睛也象聚光灯一样光照逼人。只是一次学校组织各个班级进行集体舞比赛,才有幸和李楠一块手牵手,迈着统一的频率步伐进行共振。那时我俩也说了很多疯话,也趁老师不在的时候打打闹闹,什么扭胳膊、用指甲掐人的,偶尔也求我把我从省城带来的一辆袖珍自行车借给她骑着玩。而和我关系最好的两个女孩子又恰恰和李楠的关系是一般中的一般,又在一起练习跳舞;这让我总是有些顾此失彼。不过真正让我们保持很同学关系的是一句玩笑话;“看你都疯成这样了,真不该让你妈生下你!”她听后,眼泪很快就倾泻下来,连个叫人诧异的时间都没有。还好,那个和我关系不错的女同学及时告诉我说李楠的母亲刚刚去世一个月。于是,我赶紧道歉,把自己没心没肺地数落,又把自己的手掐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不过这事很快就随着舞蹈比赛的结束而被淡忘。以后她去了文科班,我继续研究数理化。高考以后,各奔天涯。
“喂,我说。”李楠大概是不想看我沉思的样子:“你端着茶杯,烧香呢。”
“啊?”我回过神来。“没水了,麻烦倒点水喝。”我又拿出烟来,给了田建国一支。
“没看出啊,你这小样的也学会抽烟了。”
“男人嘛,学会抽烟喝酒是正常的。要不然,你怎么混呐。”我猛然吸了一口,又吐出烟雾,接着学电影《城市假面舞会》主人公的样子将飘散在空中尚未消散的烟雾吸了回来。“不知道吧,我和我们大学宿舍的那帮爷在正式入学籍的前三个月就喝掉了三十多瓶白酒。”
“还狂的不行了。”李楠端过倒好水的茶杯,一边递还给我一边又不失时机地对我进行讽刺和报复,我想她一定还在为高中时没有和她认真相处做同学而生气呢。“当年你们宿舍还自称是全医学院最女人味的男生宿舍了吧。”她抿着嘴,盯着我,等待着我的回答。“这狗日的田胖子,我给他说的话连去趟厕所撒尿的功夫都没保留住,就传了出来。”我看着田建国,心里狠狠地骂道。
“你也别看他,他可什么也没说。”李楠好像知道此刻我心中之所想。“就你们那点事,就你们那点糟人,再在你们那所屁大点的学校里,什么事还不是明明白白的。”她洋洋自得。
“你好像去过我们学校啊。”
“嗨,虽然我呢,去年才和陈雁一起上了一个破中专,好歹学校也离你不远。你不念旧情,我可记得同学之谊呢。”她狡黠地瞟了我一眼,心里一定更加镇定。看来不信都不行了。李楠接着说:“你们学校也不怎的,号称亚洲最小的高等学府。里面的死人都比活人多一百号。”突然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凑到我的面前,“唉,我没说错吧。”
“我现在明白了,你和田胖子,两个特务。”她口吐芝兰,我语无伦次。
“赵痞子,你小子不狂了吧!”田建国一下子精神了好多。刚刚摆脱李楠的数落,就马上成了她的帮凶。“别以为在你的地盘里我奈何不了你,有本事就别到我的地盘!”
“这田胖子,你别不是成心布局让这死妮子今晚气我的吧?”
“哎,你还真说对了。我就是成心的。不行吗?”他嘻皮笑脸地从床上站了过来,递给我一支烟,点着。然后拍着我的肩膀,“怎么着,咱俩到城墙背后去练练。”
李楠更加得意了,“要不要我把文倩倩叫来帮帮你呀?”说完,她更加靠近,然后把两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不过,你别指望了。她已经和你的拜把兄弟结婚了。”然后她又用力地压了一下我的肩膀。“不要难过,今后姐姐哄你。”
她的长发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并且散发着一股极淡的香水味到。
“你洗头了?”我试着转移话题。
她在忍受了我长达三十秒钟对她的头发的视力性摆弄后,放开我,坐回椅子,正色说道:“不要转移话题!”
“投靠你?我怎么觉得你是在让我那个卖什么国求什么荣来着。”
“你别瞎扯了你,就你还卖什么国求什么荣。人家文倩倩把你搞得晕三到四的,你都没看出来。”李楠一下子乐开了花,田建国也在旁边时刻准备搭腔。“别小瞧了我们乡下姑娘,要说冒傻气,你们城市小男人也不少冒。”
“那时不是还年轻嘛。”我苦笑地应答。
“现在也没把你老得看不成了吧。所以呢,”她顿了顿:“要是你这次来是为了重温旧情呢,趁早死了心,人家两口子,一个是法官,一个是军官,你都惹不起。别看你们当初搞江湖儿女的那一套,什么拜把子了,什么哥啊妹的,不行呀。想想吧,当时黑老三他们准备收拾你们的时候,不也就你和田胖子两个傻瓜去和人家讲和。要不是那个化学老师,噢,华老师发现的早,你早就在学校的城墙背后被人砍个千刀万刀的也说不定呢。”
“我的这点事,怎么你清楚地不行了?”闻听上面的话,我不由打了一个冷颤,下意识地开始请教起来。
“那就叫我姐姐吧。想知道啊?”她开始摆弄自己的头发。
田建国此时也睁大了眼睛聆听,他一定也被眼前的这个女孩子给吓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