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田胖子说的情况基本是正确的。那时都是旱厕,每年一到冬天由各个班级分坑将积攒了一年的那些堆积如山,又被严寒冻得极为坚硬的人体自然代谢终产物清除,装车后送到有关部门进行五谷轮回处理,学校为此获得一定收入,同时又让学生学习了怎样识别人工肥,又清洁了校园卫生;我们学生一致认为这是老师们真正的智慧结晶,也是真正的一石三鸟的好方法。“在我们农村,哪个同学不是屎里尿里耍大的。”老师们如是说。我到L城上学的第二天就有幸参加了一场战严寒,斗冰粪的攻坚战,说来也还其乐融融。当我放学回家后,父亲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今天你拉裤子了?怎么一身的屎味!
我们学校的旱厕是拥有三十个蹲位的大型工程,我班有幸分获其中十个蹲位,每个蹲位库容量平均为六个立方米。还是一个月后成为校长的班主任努力的结果;着实体现着学校对我班的关怀和信任。全班五十人,五人一组,从“爆破”、装“货”、运输到卸“货”实行一条龙服务。当时,我们使用了几乎一切的农家工具:镐头、大榔头、小榔头、铁锹、钢钎、夯锤、扫帚、簸箕;干得真是热火朝天,外套、棉衣、毛衣也被我们一件一件地脱下,有的干脆就随手扔到刚刚清理好的坑面上;所以从里到外都被粪尿味给熏了一个遍。能不臭么?当时只要闻一下某人身上的气味就可轻易地判断出是否认真履行一个光荣的淘大粪学生的职责了。
我对吴金顺同学的好感和关注也就是从那天开始的,当时我还是一个生手;甚至连镐头怎样使用都不会,吴金顺就在旁边说这怎么使,那如何用。用镐头刨粪的时候一定要低头,把衣服领子支起来,把嘴藏在里面,这样才不至于让冰粪渣子蹦人一脸,一定要全神贯注,一定要灵活机动,眼睛要贼一点,看见那粪渣子打脸的时候,千万不可抬头张嘴注目,吃屎的味道可是不好,云云。我疑惑地问:老吴,你吃过?。开头我还小心翼翼地躲避着可能的污染,后来也顾不上什么粪渣打脸的事情了。已经注定了今天要在屎尿里泡着,就别躲了。就算不小心吃到了几个不该吃的东西,那也没啥。伟大的吴金顺同学就说了:不吃屎的孩子能长大么。说真的,豁出去的感觉——真好!大家也从开始的互相谦让到最后的争先恐后。真是男男女女,热情高涨,你来我往,人声鼎沸;嬉皮笑脸,胡说八道……
最后,班主任来验收,他环顾现场,然后掏出香烟:正是被田胖子深恶痛绝,以至于看见那色彩就犯恶心的黄色烟盒装的二十支一包的凤凰香烟。那是当时的名烟,一包二元;只有在逢年过节才凭票供应的高级享受。一时间,真个是:香臭香臭的。看着昂首伫立在十个粪坑中间,手持香烟、若有所思、似陶醉又似欣赏、腾云驾雾又呼吸吐纳的班主任的模样,很让我对鲁迅先生《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描写的那个让他倾倒的,张口就是“o_ya_sha_ya,风流倜傥兮”的白胡子先生产生高山仰止般的憧憬。他俩简直就是两幅不同画页中的一个人。
都要笑得掉下椅子的李楠不断拽着我的胳膊,把我也差点弄个跟头,“别提方校长,”我一边扶着李楠,一边敲着自己的肚子说:“我一见他就想起他在茅坑里抽烟。就……”我揉着笑出来的眼泪接着道:“这老小子——还在里面转来转去地唱京剧,沙——家浜——”
“嗵!”
“嗵!”
我的话音刚落,就见李楠摔下了椅子,田建国不知怎么不留神也从床上掉了下来。那高兴劲就像是知道自己吃了耗子药一般——疯,真疯。
可是就是这样李楠还没完没了:“说起老师,我——又想起——那个骂赵痞子的——英语曹老师。”她不提还好,一提说英语曹,我一不留神也一个后仰,从椅子上滑到了地板上。地板上的我们三个人笑得真是已经完全没有了人的样子……
英语曹可是一个有趣的家伙,留着一嘴日本式的小胡子,他的英语发音绝对是地道的L城英语,不光是土,而且老大的让人听不懂。那天上课,他一进门,摘下蓝布帽子,嘴里咕噜着:“咕嘟猫咪,死掉去(Goodmorning,students)”,我们回答:“咕嘟猫咪,汽车。(Goodmorning,teacher)”。偏偏那天我发了愣神,众人回答后,我才拉着长音说:咕——嘟——猫咪,死——掉——去!”那老曹一下子就不干了。拉长音也就罢了,还牛哄哄地占老师的便宜。让我死掉去,老子就让你死一回试试!
“我把你个死娃,你羞耻!羞耻的知不知道?”他莫名其妙地又戴上了帽子:“你的给我的滚的出去!”
我刚走到教室门口,“你的给我的滚的回来!座位的那里的站到!”似乎没有出完气,他顺手拿起一个粉笔头向我扔了过来,结果把我同桌的吴金顺打了一个正着。早就蓄谋大笑的全班同学再一次忍着没笑出来。看到自己失手了,他更是怒不可遏,又抄起了一个粉笔头,不过先没有扔:“我把你的死娃,你,脸皮的不要。我,粉笔头的,你的还躲。”
那粉笔头画着一道优美的弧线,不偏不斜,正打在吴金顺的鼻子上,结果吴金顺急了,摇着手,一字一句的说:“老师,粉笔头的,我的,躲的,没有。”
全班人,包括我在内,终于忍不住,迸发出雷鸣般的大笑。而英语曹也自嘲地笑了起来,并察觉到我们哄堂大笑的理由原来是:在情急之下,他的英语的不教了,开始大大的日语的教我们了。
回忆真是一剂绝妙的良药。而当你和一起经历的玩伴们共同回忆的时候,就会不断发现,原来那枯燥的学习生活背后居然蕴藏着如此众多令人释怀的故事发生;于是也逐渐在对未来生活的憧憬中添加着幸福回忆的准备要素。
我们三个人背靠背地坐在地板上,各自喝着手中的啤酒,各自回忆着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又各自盘算着对未来生活的安排。
这一夜,虽然短暂,却是快乐的一夜。
田建国的姐姐要结婚了,临走的时候把钥匙给我,说这一两天我自己去找找乐子。早上起来,我先是到父亲的朋友家里,汇报了一下我的情况,也算是和他们道别。然后就到附近的县医院去转转看看。我的确不知道怎样完成医学院老师说的社会调查,又没有什么学校的介绍信。我在县医院里上来下去的,开始人家以为我是看病的,后来一个门卫老头就跟上了我,问我是干什么的。我掏出学生证说我是来看看,搞搞社会调查。他将信将疑地没说什么,但自始至尾都在不远处跟着我,还不时和路过的医生护士小声嘀咕。医院里也没有什么好看的,我转悠了大概一个小时,就离开了。乘着老头没注意,在他们的黑板报上用捡来的粉笔头写了八个字:卫生很差,态度不佳。感觉无聊的紧,所以在外面吃了一碗牛肉面就回到了我们的据点。躺在床上,开始胡思乱想,要不要去看看文倩倩、什么时候拜访各位老师、要不要和贾云飞见见面,顺便恶心恶心他,等等。不知不觉又迷糊住了。要不是李楠敲门,我一定会睡到晚上。李楠说知道就我一个人,所以过来说陪陪我。和昨晚相比,今天略施淡妆,脸上的雀斑不是特别明显,穿了一件红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看着有些楚楚动人,特别是那头飘逸的长发,很让我有似曾相识之感。她问我有什么计划我说哪有什么计划你要不来我就睡死了,她又问我疲惫的我是否有精力去参加同学们为我准备的聚会,我说你怎么不早点说,这都2点了,她说你急什么,人家下午4点才集合呢。我说那现在干什么,孤男寡女的,要不然我们出去?李楠乐了:心里不胡思乱想,你怕什么。我说我是为你好,我一拍屁股就走人了,你还要在这混呢。李楠说瞧你那德性吧,我都不怕,你倒是先虚了。今天我还就赖着不走了呢。我说:你都不怕,我个大男人的又慌什么。李楠说我们对视吧,看谁先虚了。来就来,我还能输?
我和李楠足足对视了5分钟。她说你心里有鬼了吧,要不干么一个劲地眨眼睛。我说我害眼病。
“是心病吧。”她开玩笑说。
“我很好奇啊,你说你也是其貌不扬的,个子也不高,又没有块头;当初文倩倩和陈雁怎么都那样喜欢你。”
“你干么不问她俩去,我自个都好奇。”我点了一支烟,吐了一个烟圈,又用手在烟圈里轻轻搅动着,“看样子,你和田建国在谈。”
李楠先是一笑,然后正色说道:“这是大家的错觉,人家田建国已经有相好的了。我不过是和田建国关系顺畅点而已。”
“什么意思?”
“我和田建国呢,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就是同班同学。我俩从小就互相欺负。不过他是本地人,我是移民,河南人。没想到吧。”她好像很在乎别人对河南人的看法。“我家的条件不好,人长的又不好,自己的性格也不好。以前的同学好多不喜欢我,也只有田建国对我一直是那种德行,打完了吵,吵完了好,接着再打。所以呢,就一直是最好的朋友关系了。不过你要说到结婚呐什么的,我没想过。我觉得吧,要是真的和他结婚,就绝对没有做朋友这样自在高兴。”
“你老到这玩?”
“哪有,也就是你来了,走的勤快了一些。怎么也不能让田建国太难看了。那我不就成第三者了。”
“其实我还是要感谢你和田建国那天劝我的话。”我说:“说实在,文倩倩结婚对我来说也许真的是种解脱。管她嫁给谁,只要她觉得好就行了。”
“这倒奇怪了,你不是一直追着她么?”
“有一年多时间吧。不过我现在也觉得和她结婚就不一定有现在这样自在,我俩心里都有一个结,到上大学后也一直没解开。我一直看不懂她的心,要是这个样子,你说呆在一起不是太痛苦了。等于吧,尝试了至少两年,看不懂。所以就不看了。”我敷衍地说。
“你该不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吧。”
“就是因为吃不到葡萄,才说葡萄酸的。要不,我有病呀。”
“那这次来是不是准备兴师问罪?”
“这会了,去兴师问罪,那不是吃饱了撑的嘛。还把自个弄得跟小人似的。”
“哦,那说来,陈雁还是多虑了。”
“没有啊。我这人呢,有时候犯死心眼。陈雁就是爱犯死心眼。要不她能认定我来这没准会闹事。这话说回来,这又不是我的地盘,我能闹个什么事,敢闹个什么事。她害怕我一不小心万一碰上了文倩倩两口子,梁文海犯点醋劲,然后拧上。其实哪有那样严重,就算碰上了,也不过寒暄两句就完了。你还当真我会跑到人家家里当电灯泡哇。那样文倩倩也就算白认识我了。”
“哟,还没看出来,你这个小子还有这么多花花想法。怪不得,她们两个以前都那样喜欢,恨不得赶紧结婚呢,我都喜欢你了。”李楠扑哧一乐。
“得了吧,你不和田胖子合起来糟践我,已经就抬举我了。”
“我要是真的喜欢你了呢?”
“你的头叫马蜜蜂叮了?别吓唬我。哦,对了,物理老师的公子叫啥来着?你和他不好了?”我将话锋转到她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