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不要公事私办啊
燕翩翩跟冷冰玉谈了之后，觉得轻松不少，像堵着的街道被交警渐渐疏通，思想又可以缓缓流动了，可以工作了，但是时不时地，心里又升起武宏伟和某艳俗女人翻云覆雨的幻像，像街道隔几分钟就要亮起红灯，直到下午放学的时候，赵校长把她叫到办公室，给他看了“全省十佳辅导员”的评选活动通知，她心里才完全畅通。
看的时候，燕翩翩心里有些激动，以为学校要推她为全省十佳，所以看完之后，她直接表态，感谢学校对我的信任，我一定准备好相关材料，准备好一台精彩的中队活动参加评选。
听她这么说，赵众山校长嘿嘿笑了两声，解释道，学校的意思，是想推大队辅导员，就是教育主任姚晶去，不过，大队主题队会，想要委托你弄，她负责搞材料，你有创意些，在电视台做活动也有经验了，这次评选，主要是看主题队会的质量，我们这样的学校，志在必得，冷校长的意思，队会要立意高、节目新、规模大、要把现代化手段都用上去，总之，要出精品，这是宣传学校的好机会，也是展示你才华的好机会，最后的展示是在十月十三号少先队建队日的表彰大会上，省教育台要现场直播的，说着看了看台历，道，今天是九月十四号，不到一个月时间，今晚就要出策划案。
边听赵校长说着，燕翩翩心里边想着主意，等他说完，燕翩翩又表态，好的赵校，我这就考虑，也不说自己考虑什么。
从赵众山那里出来，燕翩翩就去找了冷冰玉，给她讲了赵校长找他的事情，又问，学校评优，以前也是这么指定谁就是谁吗？
冷冰玉说，评优吧，原则上讲起来，应该是大家推选评议的，以前呢，学校这一级的，还是会广泛评选，市里省里全国的，也要在小范围内选一选，推出去是学校的声誉呢，总不可能推个草包出去丢学校的丑吧。
燕翩翩说，姚晶，你只说姚晶，学校有比她更够资格评“省十佳”的没有？哦，通知上讲，中队辅导员也在评选之列，我们学校不是班主任就是中队辅导员吗？特级教师就好几个呢，就没有超过姚晶的？
冷冰玉探照灯似的眼光探着燕翩翩笑了两声，问，评姚晶跟评别人有什么区别吗？算了，别在我跟前绕了，说，是不是你想评啊？
燕翩翩脸蓦地红了，说，完全不动心吧，那也是假的，但是我有自知之明，毕竟我刚到学校来，现在呢，是要我做嫁衣，你想着，搞一个主题活动，从创意到排练，我要付出多少，我还有班主任工作，还有语文教学，我有几个脑袋？这些困难也许咬咬牙都能克服，我最想不通的是，到那天，一切名誉都是她的，我连署名都没一个，她连谢字也不会讲一句，其实，我不是不愿意做幕后英雄，我就是不愿意给她做，我不愿意，燕翩翩用力地努嘴摇头，真的不愿意，一百个不愿意，我没给你讲过，开学那天晚上，她给我的下马威，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冷冰玉拿询问的眼光看燕翩翩。
燕翩翩就接着说，不是那晚丢了学生嘛，赵校没说什么，你哥后来也没说什么，就她啊，去欧亚非家的路上，她指指点点地教训我，还一口一声的说，出了什么安全事故，班主任是要负全责的！要下岗的！还说什么这不是电视台，靠点青春晃两晃就OK了，教学生是要德才兼备的！哼哼！德才兼备！她那是什么德行？丢学生那天，还是她值班呢，丢学生的时候，我已经下班了呢，到底谁负责？赵校在旁边，我只好忍住不做声！
冷冰玉笑说，她就是说给赵众山听的，她家里原来是他的邻居，赵众山还当过她的数学老师，她总是有机会就替赵众山讲话，她喜欢行使这么点特权呢！
燕翩翩说，特权？是邻居就有特权？沾亲带故就有特权？那你怎么不行使特权？
冷冰玉说，我没有你们那么大的权瘾！
燕翩翩点着自己的鼻子说，我？权瘾？
冷冰玉笑了笑纠正说，好，我讲错了，你是事业心，她才是权瘾，她的权瘾很现形呢，可她自己还没意识到，你看，我哥要是给哪个老师打电话，一般都会报名字，说，我是冷卫国，赵众山他们也不会报出自己绿豆大的官衔来吓唬谁，只有这个姚晶，她要是给谁打电话，开口就是，“我是姚主任呢，有这么个事希望你来做——”她以为自己是国务院办公厅的主任呢，哼哼！有意思吧！
燕翩翩说，这话怎么扯到这里来了？人跟人是很不同的，她那是权瘾，我只是有事业心，有事业心不好吗？怎么现在这年月女人一说到事业心都好像很滑稽？但是，你看，我家庭又这个样子，事业还不许有，这不是要我的命吗？不过跟你讲句老实话，今天下来，还只有赵校给我讲了评“十佳”的事后，我这脑袋里才没去想武宏伟那破事儿呢，但是，现在，你看现在，燕翩翩捂着胸口，皱眉说，这里又揪揪地痛了，真的，我怎么去跟他谈呢？离婚现在也不是时候啊，我刚到学校来，事业才起步，你看，又要准备这么高级别的主题队会，我头痛啊——
冷冰玉深深地叹了口气，说，好吧，我先去了解一下，推姚晶，到底是赵众山的意思，还是学校领导班子讨论的结果，很多事情，我哥都放手让各分校长去做的。
燕翩翩苦笑了一下说，那麻烦你了，谢谢你对我的理解和同情。
冷冰玉边走边说，像早晨你说的，同情难道有错？笑得那样苦！
燕翩翩又苦笑了一下，说，也像你早晨说的那样，同情也是巨大的压力呢！不过没有压力就没有动力，去吧，武宏伟对于我给他的同情不理解，所以不感恩，我们之间有理解，所以我是真心感恩，去吧，不管结果，我谢谢你的理解和同情。
冷冰玉快步走着，本来离她有几步了，听她跟在后面咕咕这些话，又回过头张牙舞爪地作势要掐她，笑说，我掐不死你这肉麻鬼！
冷冰玉从她哥那儿回来，告诉燕翩翩说，要你弄主题活动，就是我哥的安排呢，他说通知发迟了，学校太大，层层比赛选拔来不及，关系到学校的声誉，要做就做最好，你跟姚晶，优势互补，我哥还要我转告你，他相信你的能力，说还有什么顾虑的，可以直接去问他，他还要我特意叮嘱你，做了官别怕没轿子坐。
燕翩翩听了这句，心里动了一下，问，什么意思？什么做官轿子坐的。
冷冰玉笑她道，我这个英语老师刚才讲的是中文啊，你这个学中文的还会听不懂？
燕翩翩又红了脸说，我只是不愿意为姚晶她个人做事，给学校做，尤其是你哥的意思，没轿子我也会做的，我进学校，你们帮了忙的，我心里有数，不过，我还是觉得，姚晶评“十佳”，还是“省十佳”，她真的不配，随便哪个班主任都比她有水平。
冷冰玉说，这个大家都知道，你就别再对人家讲了，我哥讲，中队辅导员太多，大队辅导员就她一个，好平衡些，因为有全校的主题大队会展示，这也不只是哪个个人的荣誉，哦，我哥还有句话，唉，算了，还是不讲了。
看她这样，燕翩翩紧张起来，忙攀冷冰玉的肩撒娇道，要讲，一定要讲的，今天我受的伤就够多了，你不讲就是又给我一刀。
冷冰玉说，我讲了只怕就不是一刀的问题了，只怕你会要长期割下去。一看燕翩翩脸又吓白了，忙说，也没那么严重，我哥说，这次主题大队会，要切中时弊，要你多跟有资历，了解时政的家长联系，开发家长那一块儿的资源。
燕翩翩一听，放心了，笑着去揪冷冰玉的耳朵，说，就你会虚张声势，开发家长资源怎么是被刀割呢？突然秘书长的身影在她脑子里一闪，白脸又闪红了，嘿嘿笑着说，我晓得了，我晓得了！
冷冰玉把耳朵从她的手下挣脱，说，晓得了吧？晓得了就要小心啊，别动心啊，不要公事私办啊！
后来，燕翩翩和秘书长终于还是公事私办了。
秘书长告诉燕翩翩，现在国际上提得最多的就是温室效应了，为了人类免受气候变暖的威胁，1997年12月，在日本京都召开了《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缔约方第三次会议。会议上通过了旨在限制发达国家温室气体排放量以抑制全球变暖的《京都议定书》。
后来，秘书长还给了燕翩翩他叫人找来的一大摞资料，燕翩翩从资料上得知：目前，从总量上看，中国二氧化碳排放量已位居世界第二，甲烷、氧化亚氮等温室气体的排放量也居世界前列。而且，国际环保专家也指出，近年来中国已开始认真面对环保问题。中国领导层近年来对环境问题的重视程度有明显提高。特别是在中国经济持续高速增长的年代，是否能够确保增长的可持续性已经被列为一项衡量官员政绩的标准。
官员的政绩，就是官员的生命线，官员所关注的焦点，就是主流社会的焦点，因此，秘书长建议，这个主题大队会，就做环保主题。
燕翩翩想了想，便字斟句酌地追问秘书长：自工业革命以来，一拨一拨发达起来的欧美国家，走的都是先污染后治理的路子，人类这样聪明伟大，难道污染这段路，就没办法绕过去吗？
秘书长没想到燕老师还有这个知识面，眼睛里也有了那种燕翩翩所期待的出乎意料的光芒亮了一下，也用深思熟虑的语气回答说：功利目的吧，欲望驱动吧，商品经济的社会，抢占先机占有雄厚的资本是第一位的，有了雄厚的资本就有了话语权、制裁权，其他都可以容后再叙。
燕翩翩说，所以这地球就乌烟瘴气了，唉，也没谁有实权做仲裁，我看联合国秘书长也只像单位的什么工会主席啦，妇女主任啦这样的官，只能嘴巴念叨念叨，就像你说的，实权就在那些资本最雄厚，也是对地球侵犯最大的国家手里，唉，天呐，谁来管束人类的自戕呢？
秘书长从燕翩翩极其严肃认真的语气和言过其实的措词里，听出了她想讨自己欣赏的意思，心里有些得意，觉得燕翩翩向自己又走近了一步，却不揭穿，边考虑怎么引导到私人话题，边敷衍道：无为而治吧，所以大自然就有几世几劫啊。
燕翩翩没有意识到秘书长话里的敷衍，依然认真摇头道，不行，照这样那还要教育干什么？你们这些公务员就更加不需要了，大家都像旷地里的野草一样自生自灭就可以了。不行，不是这么说的，什么原因呢，怎么办呢？燕翩翩从沙发上起身，走到秘书长的办公桌前，坐在对面，托腮望着他，嘴里“咝咝”的发出感叹的气声，表示着心里的思忖和为难。
秘书长见状，不知道燕翩翩那玲珑鲜红的嘴巴里最终会“咝”出什么来，边结束电脑里的棋局，边饶有兴趣地看一眼又看一眼燕翩翩，等待她奇思妙想的下一步。
燕翩翩“咝”了半天，终于放下了那托腮的手，为了表示决心的坚定，又轻拍了下桌子道：这样，我们的主题队会就叫做“宇宙法庭的审判”！被告就是人类，原告是地球，让太阳当庭长，几大行星做陪审员，月亮小姐当人类的辩护律师。
秘书长露出开心的微笑，点头鼓励道，很好玩，说下去！
燕翩翩沐浴着秘书长英俊的面庞上散发出来的阳光雨露，不禁心花怒放了，她干脆又站了起来，摇曳着葱白的手臂，来回走动着演说。
演说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有另一个自己，从秘书长的视角，看着自己的身姿，她配合手势侃侃说道：这周回去，所有的学生都要叫上自己的家长，带上录像机和照相机，深入地搜集人类的罪证，学校要为此设定一个比赛活动，看谁搜集的“罪证”最全面，最细致！这个真的很有意义，搜集的过程本身就是发人深省的一次教育，真的很有意义，很有意义！发达国家不能带坏了发展中国家，你们上一辈不能带坏了下一辈！我这是抢救活动，是亡羊补牢，真的，环保教育也要从娃娃抓起，要不到了你们这年纪再抓，空的！已经定型了，改不了啦！
秘书长听她这么说，呵呵地笑出了声，问：真的吗？你知道我们这年纪是多大年纪？
话题由此从公到私。
燕翩翩愣了一下，脸上又飞了红，道歉说，哦，对不起，我的意思不是说你们这年纪老得不可救药了，我的意思是从教育的年龄梯度——
秘书长防她又从私回拐到公，进行适时拦截，把握住话题走向，说，你认为我们是两个年龄梯度？你不是要小仲他们叫你做燕子妈妈吗？那你到底是哪一辈儿的？真的，你有20岁吗？
燕翩翩被秘书长稳牵了思路，很有意见的样子，弯曲了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剩三个指头强调说，你是讲我幼稚吧？我大学毕业都三年了！我1975年生的，属兔！
秘书长也竖起一个指头强调，我大你整整一轮！我也属兔！
燕翩翩黑眼睛瞪圆了表示惊喜道：真的？
秘书长继续引导说，真的呢，这里两只兔子，《木兰辞》里有句诗写两只兔子的，怎么讲的去了？
燕翩翩兴奋地抢说，“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雌雄？”。嘿嘿！这里正好一雌一雄呢——突然她看见秘书长笑颜里有猎人的得意，就转而嗔道，你真坏——话一出口又后悔了，意识到这句比上一句还要轻浮。
秘书长嘿嘿地笑着起身，躬着高大的身子，边收拾那些给燕翩翩找的环保资料边说，他们都说女孩子喜欢讲反话，说谁坏其实就是讲他好，对亲密的异性尤其这样，是不是啊？说完拿着收拾好的资料和公文包，定睛看着燕翩翩。
燕翩翩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朦胧觉得秘书长引导的前方似乎就是自己这许久以来想要去往的地方，可是现在俩人真的站在这起点上，她又犹豫了，有一种似是而非的感觉，她想自己到底接不接招呢？初见他那天自己是怎么想的来着？哦，是想赢过他，哦，不，是想赢过他的妻子，搀杂了一种报复心理，可是也不完全是，后来又想通过征服他来征服欧鹜中那些家长和校长们，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是不是现在已经达到目的了呢？他已经对自己表示了欣赏和亲昵了啊，自己不是只要他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就OK了吗？可是现在，这颗心为什么还是突突地止不住往前冲啊！那么，自己是不是还想进一步赢得他的爱情呢？冷冰玉说他们这种人不会认真的，这么一个风流才子难道没有爱情？自己没有真正赢得他死心塌地的爱情那怎么算赢？自己没有真正赢得他死心塌地的爱情，他又怎么肯帮自己扫除前进道路上的障碍？那么，接招罢，如果说以前还要担心有什么对不住武宏伟的，现在也不存在了！武宏伟啊武宏伟！如果有那么一天，你要记住，咎由自取的是你！
可是，自己为什么要学他？武宏伟错到悬崖的边缘自己为什么要跟着去？跟着去了为什么是自己先跳？好险啊！那么，管住自己吧，燕翩翩，千万要管住自己！一定不能好罐子摔破，更不要像武宏伟那样破罐子破摔，不论怎样，千万要管住自己的身心，如果输掉了自尊，人生就永远不会再有赢了！那么，先往后退一下，装装糊涂，看看这些男人们的反应吧。
这样躲在低头害羞的姿态里盘算好了，燕翩翩抬起头说，不只有女孩子喜欢讲反话吧？我爸爸就总喜欢说我坏蛋啊，笨妞儿啊，丑小鸭啊什么的，你对刘仲檩没说过这种反语？
秘书长没有马上回答，往后面窗户外看了看，又转头朝门外看了看，走到门边，把资料递给燕翩翩。
燕翩翩接过资料，正纳闷，就见秘书长伸手按下门边的开关，黑暗中自己立刻被揽到了他怀里，脸颊同时被另一张有沙砾质感的脸颊来回蹭了一下，就领略到了清爽恬淡的剃须水的味道和屏住了的闷而粗的呼吸声，这有形有味有声的整个冲击过程，只在几秒钟内完成，燕翩翩还没回过神来，就已结束，她听到秘书长故作平静刻意玩笑的说话声，走吧，我送你回家，免得你路上碰到坏人！
秘书长关了办公室门一脚跨到过道里，又左右看了一回这长条盒一般的规整过道，燕翩翩也跟着他的频率和转向左右看了一回，同步得像有人在喊口令，俩人又因为这默契的动作相视而笑。
过道里寂静无声，隐在天花板玻璃后的圆圆顶灯尽职地释放光亮，紧张又兴奋的燕翩翩把它当作谁窥视的眼睛，抬头警惕地看了一下，秘书长也随着抬头看了一下，望着燕翩翩又微微一笑。
正是这两个含着些许羞怯的微笑，让燕翩翩忐忑澎湃的心暂时得以安放，她想，冷冰玉的说法太武断了，肯定是太武断了，他不是在好玩，一定不是在好玩，如果是玩转情场的老手，又怎么会跟自己一样的紧张、小心和羞涩呢？不是，一定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