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爱不起》目录

第十二章 要烧就一起烧吧

池雪 《爱不起》 都市小说 2009-05-06 00:06 责任编辑:阿达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1656 · CHAPTER-00013625

从出门,下楼,一直到在车上落座,秘书长都没再跟燕翩翩讲一句话,神情严肃而拘谨,这让她又患得患失的,一会儿觉得喜欢和放心,一会儿又觉得失望和担心。

中学时代开始,燕翩翩就领略男孩子或者男人们明的暗的追求,那时候她待字闺中,所以他们对她的追求便开宗明义,简单直接,在追求效率的提速时代,这样的求爱方式也许正合时代的节拍,可燕翩翩的爱情观偏偏没在时代的节拍上。

她父亲中年以后,便苦中作乐地习金文读史书,常常一边告知燕翩翩“燕”姓一族是鲜卑族的后代,一边喋喋不休地代表炎黄子孙怀念“刘、李”天下、汉唐威望,更有吕后和则天大圣女皇。

燕翩翩虽然嘴上常戏谑父亲是“孔乙己”,骨子里却也有洗不掉的怀古幽情,在爱情观上,她相信父亲总结的至理名言:时间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她喜欢经过了近千年的时间检验了的中国古典爱情诗词:墙内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内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反被无情恼。

她希望理想中的知音因自己的一阵笑声,一声叹息就无限钟情却不敢表达,她理想中的爱情要有浪漫的缘起,曲折的过程,只有这样的爱情才会伟大,才会被对方珍惜一辈子。

她又相信经过了四百年时间检验的,近代人类思想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杰出的哲学家、思想家弗兰西斯•培根《论爱情》中的评断:

“‘爱情的代价就是如此:不能得到回爱,就会得到一种深藏于心的轻蔑’。由此可见,人们应当十分警惕这种感情,因为它不但会使人丧失其他,而且可以使人丧失自己本身。”

“爱情实在是愚蠢的儿子,但有一些人,即使心中有了爱,仍能约束它,使它不妨碍重大的事业。因为爱情一旦干扰事业,就会阻碍人坚定地奔向既定的目标”。

现实中,她也看到好多女同学女朋友,迅速地被有钱的男人甩掉,被有貌的男孩甩掉,哭天抢地,成绩直线下降,前途一片渺茫,真如丧失了自己一般的轻贱缥缈,她更加不敢轻举妄动了。

最后,毕业之际,适逢为伟大的事业而牺牲的机会降临,她便义无返顾的牺牲了“爱情”——这个被培根蔑视的“愚蠢的儿子”。

燕翩翩还知道培根有句流传更广的名言:“知识就是力量”,结婚的那天晚上,她隔了遥遥的岁月和遥遥的海岸线,感谢英国的弗兰西斯•培根给了她抉择的力量,当客人散去,武宏伟的鼾声在酒气中渐起的时候,燕翩翩自我安慰地总结了这婚姻的两点好处:

其一,因为跟武宏伟的婚姻,他大伯给了自己一个很高的事业平台;

其二,因为跟武宏伟的婚姻,不可能再有所谓的爱情干扰自己的事业,而武宏伟明显地弱于自己,不但可以得到稳定的“回爱”,更不会遭“轻蔑”。

可是今年以来,失去了所谓的“很高的事业平台”,现在又动摇了所谓的“稳定的婚姻”,那么爱情呢?那情窦初开的时候,就种在心里的浪漫爱情的种子呢?它还在心里吗?它还具备发芽和抽枝的能力吗?是不是也已经“笑渐不闻声渐悄”了呢?

此时,秘书长的车内,他沉默不语,逼仄的空间里,他随手点开了大提琴的音乐CD,不是燕翩翩熟悉的曲子,但是她觉得这低沉的声音拖来拖去很好听,有点儿忧伤,音符挪动得也似乎有些滞重,像密密的森林中穿行的大风,时而被粗粗的树干缠绕,时而被阔阔的树叶切割。

闭了眼睛靠着,更大更远古的森林海奔到了燕翩翩的脑里,她突然压抑得想哭,很想哭,她翕动着鼻子忍了忍,又看到海水慢慢涌上陆地,泥石流倾泻埋葬了森林,音乐低了下去,低了下去,似乎大地成了一片浓稠死寂的汪洋,她想,这片森林,即使被掩埋千万年,失去了葱茏的外观,但是炽烈燃烧的内质却不会失却,等到重见天日的时候,它们暗黑抑郁的身子,便要化作跳跃红艳的火焰,还原太阳的色泽和温度。

是的,许久以来,作为青春女子的美好,被自己亲手埋葬,今天,这旁边的人,他是另一块肯跟自己一起燃烧的、经世的煤炭吗?还是只是一个点火、烤火,甚至是玩火的人?

哦,武宏伟,武宏伟,还有武宏伟,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啊?怎么能这样?!你这样的一个男人,居然也在外面玩火了!可是我怎么做不到,我怎么做不到不顾一切地投入旁边这个人的怀抱!他是这样的俊秀儒雅啊!他却早就是别人的了!

燕翩翩的眼泪脱眶而出,她赶忙从包里拿出餐巾纸低头擦拭,秘书长看见,惊讶地问,你,你这是——?

燕翩翩本想向他一吐家庭变故,又怕他误会自己有意博取他的同情,只好模糊答道:我,我心里有点不舒服。

秘书长有点慌乱,试探说,不会是办公室——

燕翩翩懂了他的意思,他的慌乱又让她对他有了点把握,她凄凄地笑了一下,转而怪道,谁叫你放的这悲哀的曲子!我实在是太敏感了,这曲子我好像听过,又不记得名字了。

秘书长轻吐了一口气,取笑燕翩翩的多愁善感,说,你这薛宝钗的身材里,装的是林黛玉的心啊,《辛德勒名单》主题曲,你看过这电影吗?很经典。

燕翩翩说,不是讲二战时期的纳粹党屠杀犹太人的吗,讲辛德勒本来是纳粹党的中坚分子,后来他救了很多犹太人,最后苏联红军来了,犹太人又保护了他,我最记得的是犹太人把金牙敲下来打成戒指送给辛德勒。

秘书长说,对,上面刻了一句犹太人的名言:救一个人,就是救了全人类。

患得患失的燕翩翩,见秘书长又跟自己讲到一块儿了,很想得寸进尺地设个套,套出秘书长对自己的心意,想了想又不知怎么设,怕弄巧成拙,就坦率地取笑自己道:我开始听的时候,想像的是陆地被洪水淹没,森林被泥石流掩埋,然后是千古蛮荒呢,真的文不对题!呵呵!

秘书长偏头看了她一下说,这么谦虚啊,其实差不多,世界大战不比洪水和泥石流更具摧毁力,更让人绝望?

燕翩翩突然想到今晚还要出主题大队会的策划案呢,差点忘记了,如果回去,又要花很多精力面对武宏伟,正好就到学校加晚班算了,她看车子已经向跟学校相背的方向开去,就喊道,哎呀!掉头掉头我今天不回去了!

秘书长这下受惊不小,有点口不择言,解释说,啊?!我,我,我不能不回去啊!

燕翩翩知道他误会了,但看他认真着急的样子,又觉得有趣,心里很想顺着他的误解将这个话题认真地深入下去,又怕被他看不起,只好故作轻松的打趣道,我是讲到学校去写策划案呢,哈哈,你想到哪里去了?

秘书长也用玩笑的口吻说,没想到哪里去啊,顶多想到我车的副驾驶座这里。

燕翩翩管不住自己的又嗔他,你又坏啊你!

秘书长这时候已经将车子掉头,听了燕翩翩嗔怪,心里荡漾得更加厉害,身体也有了很大的反应,前年他妻子发现了恶性肿瘤摘除了子宫后,他对妻子基本就没了性方面的感觉,有时候某种特定的场合被触发,他也很想像别人那样,去找这方面的“工作者”适当放松一下,又怕自己有了第一次,以后会沉迷进去,毁了健康,毁了前程。他又想到找一个靠得住的情人,这个所谓的靠得住,并非单指情感稳定靠得住,还要对他们之间的事情守口如瓶的靠得住,他很早就听一位在风月场上穿梭多年的兄弟讲过的一句话“十个女人九个肯,就怕男人嘴不稳”,他想这句话也可以倒过来说,“十个男人十个肯,就怕女人嘴不稳”,别的男人也许无所谓,但是自己还是要进步的,老婆生病之后,总担心自己会抛弃她,太过敏感精明,又可怜又可嫌,不好对付;当初那个儿子幼儿园的老师,只是刚到背地里牵手的阶段,她却生怕会吃亏似的,愚蠢又冲动地去找他妻子谈判,害得妻子要死要活的,好不容易才将事情摆平。后来,再碰到身边对自己递秋波的女人,他便不敢轻举妄动了,两年下来,竟然没碰到一个适合的,不是没感觉,就是感觉对方靠不住,品行靠不住,嘴巴靠不住,这个燕老师呢,当然是最有感觉的,见第一面就有感觉的,但是她嘴巴靠不靠得住呢?好像她不是那种多嘴的,不过却太率真,自己其实也喜欢率真的女子,那么,就慢慢来,慢慢引导她吧。

这么想着,他先是准备找个地方停下车来好好地抱抱燕翩翩,可是这一段是去家和单位的必由之路,万一碰到了熟人,那就太不好意思了,忍忍吧,只好忍忍了,寒假妻子就会要带着孩子去北京找钢琴老师学琴,向中央音乐学院附中进军了,到时候再说吧,这样说服着自己,他就从底下伸过右手去握燕翩翩的,没想到燕翩翩的手先是缩了下,被自己握定之后,竟然像触电似的发起抖来,这下他忍不住了,再也忍不住了,他记得前方五百多米的地方右拐进去,有个文化宫的老宿舍没有门卫,院子里路灯也没有,就加快速度,向那里开去。

自己的手会发抖,这也是燕翩翩始料未及的,她怕被秘书长误解为矫情,或者误解为自己故意抖起来暗示他引诱他,就想控制住发抖,又不愿中断这幸福的一握,于是在心里取笑自己压制,这就是传说中的初恋么?那就太怪了,燕翩翩,你结婚都三年了呢!

她把自己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调整为拳型,用力地握紧,直到有了长指甲陷到了自己掌心的肉里的微微痛感,手才不抖了,可是另一种感觉却怎么也不能控制,发潮了,不可遏制的潮湿,这么汹涌,是武宏伟从来没有激发出来的,这么汹涌,这么汹涌的春潮,她自己都闻到了不断腾上来的花腥味儿了,不行!不行!真丢人!她吞咽发烫的口水,想罩住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她想找合适的话题,拯救快要被潮头吞没的自己。

窗外是波光粼粼的绿江,天空有圆盈皎洁的月亮,两天前才过完中秋节,燕翩翩却忘记了今夕何夕,她指着绿江说,春江花月夜。

秘书长此时万念系于一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真切,却每一个字都不明白意义,只机械地回答:对。

燕翩翩又鬼使神差地说,春潮带雨晚来急。

车子刚好拐进黑蒙蒙的文化宫院子,秘书长一个急刹,赶快熄灭了车灯,紧抱住由于惯性身子还前倾着的燕翩翩,拿嘴唇堵住了她那将要滚滚而来的,反季节栽培的串串诗词。

手机如棒喝一般的响起,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五声,像拔河时齐喊的口令:一、二、三、四、五——哗——!秘书长被铃声拽了过去。

他用力又无力的咳嗽了一声,似乎是命令全身的每块肌肉,每滴体液,每缕气息都减速复位,响到第七声,他接通了手机,讲话之前,他又咳嗽了一声。

对方没有理会他的咳嗽,直接表达自己的情绪:快回吧!你看你这儿子,我怎么喊都不练琴,怎么喊都不练琴!你看你看!还哭!还哭!看爸爸回来怎么对付你?

秘书长说,你让小仲接电话。

对方迟疑了一下说,诶?刚才你怎么半天不接电话啊!

秘书长说,开了个小会,调成震动忘记调回来,刚听见,要不等我回来再说?我五分钟就到了。

对方又迟疑着听了听,说,好吧,快回啊!

见秘书长如释重负地挂了电话,燕翩翩问,他妈妈?

秘书长说,是的,我都忘记今天周四了,学校的钢琴老师李瀚海,你认不认识?冷卫国说他的基本功比赛拿过全国大奖的,我就辞了原来的老师,请了他,这样在学校的时候他也可以陪练,他给小仲排的特别辅导的时间是周四到周日晚上,本来开始就要跟你讲的。

燕翩翩脑里闪过秘书长夫人锐利的眼神,低声落寞地说,我晓得,今天下午放学她来接孩子的时候告诉我了。

说话间车开到了通往南山新贵的路口,秘书长把车靠边停下,有些歉疚的说,那,我就不送你进去?

燕翩翩没想到绕一下就来回四五分钟的车程,他竟然不送了,就生气地把车门拉开,却并不马上离座,说,好吧,走路也就十几分钟吧,又不是没走过!

秘书长笑了笑,两手紧握方向盘,一副整装待发、十万火急的样子,用不容置疑的坚定口吻说,实在对不起啊,刚我怕她追问,讲了五分钟的,再见吧!我会跟你联系的。

燕翩翩见他都赶自己下车了,气得血直往上涌,一言不发地抱着大摞资料,冲下车去,“砰”地关了车门,自己还没站稳,秘书长的汽车就子弹一般射到了百米开外。

燕翩翩望着绝尘而去的黑色奥迪,一颗易感的心又受到了水深火热的刺激。晚风中,她跟着路边高大的行道树一起,绝望地摇头,再摇头,心里高骂着:你这么怕老婆的人,有什么资格婚外恋啊!!!

燕翩翩抱着一大摞资料走着、走着、走得眼泪婆娑,走得天昏地暗,快到学校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今晚无论如何都没心情,没能力完成策划案了,她想,培根说,“爱情是愚蠢的儿子”,真的是愚蠢的儿子,这按捺了多年的爱情一冲上头来,自己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她记起她们这地方的一句方言,讲谁蠢就讲谁“一脑壳的煤炭”,或者说“木脑壳”,不管煤炭也好,木也好,都只晓得蠢蠢的烧!烧!烧!自己现在不是在蠢蠢地烧!烧!烧吗?

可是这岩浆一样在地底下烧烧烧的真难受啊!得找一个出口,得找一个出口!武宏伟!对,武宏伟!就是你!不是你我又如何能容许自己放纵?不是你我又如何会愚蠢到自找轻蔑!你看别人的老婆一个电话就把他招回去了,说五分钟就五分钟,你却连电话都不接我的!我哪点不如人啊!

燕翩翩马上挥手拦了辆出租车向家里赶去,今天晚上,她准备斯文扫地,她准备大干一场,要烧就一起烧吧!谁怕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