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是一开始就没向着他
燕翩翩还是没能赶上校车，好不容易拦到辆出租车，又老遇红灯，到学校的时候，晨练已经结束，校园里传来一浪一浪的读书声，像夏夜广袤田野里蛙兵蛙将在拉歌。
燕翩翩老实打卡，看着卡上显示红色迟到“罪证”，忽然想到了武宏伟昨晚的所为，很明显，他是在用一个“罪名”，掩盖另一个“罪名”。
并非周末，还打麻将到凌晨，再加上关机，本来就触犯了做“居家”丈夫的底线，武宏伟偏偏用这个来发火掩盖，衣服故意浸上汽油，他到底干了什么？“杀人”？他还没这个胆量，也不会那么镇定，那么，很肯定，比打麻将更严重的，就是背着自己“偷情”了。
朗朗的读书声中，燕翩翩凄恻一笑，回想昨晚零点多打武宏伟电话的时候，先还是“您拨的用户正在通话中”的状态，后来忽然又接了自己的，那时跟他通话的，应该不是还没结清赌债的牌友吧！
按编排，今天早自习读英语，燕翩翩怕自己的办公室有人，就先进了英语老师办公室，虚掩上门，拨了武宏伟的电话。
武宏伟这时候正在面馆里吃早餐，见燕翩翩来电话，犹豫了下，还是接了。
燕翩翩问，昨晚零点你怎么又突然开机啊？那个时候，还给谁打电话？
武宏伟没想到，不太管事的燕翩翩，这个时候还会对自己发难，有点措手不及，就故技重施，打雷一般地吼道，你噜苏个什么？我打个电话怎么啦？好了好了！我吃早饭呢，要迟到了，有话回家讲！
惊得桌子上正慢慢靠近面碗的几只苍蝇四散奔逃。
抓着被挂断的电话，燕翩翩更想不通了，明明是他错了，自己还要挨骂！
想了想，她又按了重拨键，还没响两声，又被挂断了，燕翩翩气得伏在桌子上呜呜呜地哭起来。
武宏伟挂了电话，准备低头吃面，忽然发现一只苍蝇溺死在汤里，另一只苍蝇停在了碗的边缘向清汤探着头，像在想法子打捞尸体，又像在酝酿殉情的勇气。要在平时，武宏伟会请面馆里的老板来看现场，退还面条钱，但是今天他心里有事，没有纠缠的心思，又不想白白放过这理论的机会，他决定尝尝“得理也饶人”的滋味，就把碗端到正收钱的老板娘的眼前，拿筷子点着里面的苍蝇，见老板娘正欲开口辩解什么，便大方地笑了笑一转身，只留一个“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的神圣背影给老板娘目瞪口呆地瞻仰，以将军得胜凯旋的姿态跨上摩托车，在秋天清凉的晨空里放一路黑烟，直向张倩家奔去——他们学校没有南山新贵那么严格，体育老师的课，又都在上午三、四节或者下午，有什么事情，只要不耽误上课，可以自行安排时间。
张倩这时候还没有起床，她四岁的儿子嘟嘟在幼儿园全托，中秋节那天晚上，她就是以儿子的名义把武宏伟招来的。
那天晚饭后，嘟嘟在幼儿园把同学从楼梯上推下去，摔得鼻青脸肿，手脚都骨折，那同学的妈妈在手术室门口哭叫着给丈夫打电话，直喊丈夫快点过来，要他一起到幼儿园去，给那小崽子点颜色看！
张倩赶到手术室那一层时，正好听到，赶紧到拐角处给武宏伟打电话。武宏伟的麻将局还没开始，便急匆匆过来了，顺理成章地当了一回嘟嘟他爸，跟人吵了一架，虽然说定了负担医药费，可气势上，他们最终还是占了上风，嘟嘟也没受到威吓。
后来他们把嘟嘟带回了家，武宏伟又陪着张倩东一句，西一句地聊了一阵子，张倩进了一回卧室，出来后，告诉武宏伟孩子睡着了，说完就拿眼睛情意绵绵地看着他，就那么看着，看着，直到武宏伟在她的眼光里蒸腾。
接下来在熄了灯的客厅地板上缠绕的时候，武宏伟脑海里装的，始终是老家屋后那棵被青藤缠死的刺槐，他年少时顽皮地把青藤一段段撬下，看得见树干深深的勒痕。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的下课铃声刚响，不要大脑指挥，他就拨通了张倩的电话，张倩也只听了他电话里“喂”、“嘿嘿”，这几个象声词，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说自己正好开车在附近办事，她来接他。
没有孩子在家，他们不需要隐忍、使轻功和发暗力，这次武宏伟脑子里出现的，不是屋后的藤缠树，而是除夕的时候，挂在屋前枣树上的那一长串电光鞭炮，个个都有劲、眩目、啸耳，爆炸燃烧过后的气味，一星星刺破黑夜的亮光，连绵不绝，经久不散。
张倩每天上午十点以后才去美容院，现在才八点多，她半醒中听见门铃声，猜不出来者何人，从猫眼里看到是武宏伟，慌忙对门外应着“等一下”，折回卧室套上长裤，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擦了擦眼角，这才去给武宏伟开门。
张倩要套上长裤迎接武宏伟，并非她的矜持，有了两夜的肌肤之亲，有了两个男人的体验，她早已没了羞涩，只是她的右腿比左腿要细许多，是小时候患小儿麻痹症落下的，走路时，还有些摇晃，两次亲近武宏伟，都是在熄灯后，凭经验，她知道那时候的男人会一叶障目，现在不同，大白天的，自己的缺陷一下子就会陷入他的眼里。
武宏伟进来，像屋子主人那样，往沙发上一靠，舒服地伸长腿，似笑非笑地说，你做的好事！
张倩问，昨晚——，后来怎样了？
武宏伟又嘿嘿嘿地笑了几声，然后就前前后后、详略得当，也不无得意地告诉了张倩，自己昨晚化险为夷的全过程。
张倩也陪着笑了两声，却有掩饰不住的羞愧和不安，她叹了口气，认真地说，唉，只怪我一时冲动，我真的不是人！
武宏伟那一坐下来就习惯性地摇啊摇的右腿停止了动作，质问道，你什么意思？你是骂我的吧？语气里有生气，又带点儿紧张。
张倩躲藏了眼神，低声说，不是，到我美容院来的，有很多一脸憔悴的女人，我们费了好多力，她们也花了好多钱，都恢复不了过去的好气色，其实，对女人来说，摧毁力最大的，不是时间，是男人，当然，反过来讲也对，所以我才——
武宏伟站了起来，烦躁道，好了好了，莫空话，算我今天没来，我再不来就是了！边说边往外走，快到门边的时候，又嘟囔了一句，当婊子又要立牌坊，装什么好人啊！
张倩听到了这句话，双颊涨红，摇晃着冲过去拦住正要开门的武宏伟，仰脸喝道：你再讲一句试试看！
武宏伟被吓了一跳，紧张地低头看着张倩，她的身高还不到他的肩膀处。
张倩愤怒得胸脯起伏着，喘着粗气继续质问，你晓得什么才是婊子？啊？！你晓得什么人才找婊子？啊？！
武宏伟扭头看了旁边的地板，伸舌头舔了下嘴唇，咽了口口水，代表认输、道歉。
张倩见状，心里平复了些，也咽了口口水，义正词严地说，我没有装好人的意思，在你面前也不存在立什么牌坊，从前没打听过你老婆，刚才你讲，你一吼就把她吼得缩了头，你略施小计她就相信了，我觉得她真的很单纯，也很无辜，也正因为她单纯无辜，我不愿意她因为我受伤害。
武宏伟说，未必我想伤害她？以前没跟你讲过，是面子问题，今天你讲到这里了，我就告诉你吧，其实她看不起我呢，她从来就没看起过我，其实这些年心里不舒服的，一直是我，当然，她可能也还没意识到，就像你讲的，单纯嘛！哼！
听他这么说，张倩就拖了他的手，一摇一摇的，又往沙发边走。
看着眼皮底下张倩的摇晃，武宏伟的心也被摇得哗哗地动荡，他想起自己平日里被别人“伟哥、伟哥”地叫着，从来就没有过“伟哥”的感觉，这两天在张倩这里，无论是保护他们孤儿寡母免受别人的欺负，还是暗夜里感受她对自己那种强烈的需要，都让自己前所未有的膨胀，他想不明白张倩素有的缺陷为何现在这样让他心酸心动，刚才想着也许要离开她，心里竟有了明显的不舍。
坐到沙发上，武宏伟怜惜地握着张倩的手，坦白道，我，是我没讲好，我以为你再也不要我来了。
张倩笑了下，叹口气，小手反过来握住他的，说，我也以为你跟我做这些是同情，第一次的时候，我就当最后一次，昨晚也当最后一次，不过，我真的是怕伤害了你们家那位，也是怕害了你，其实，我巴不得你就住在我这里不走了，读高中的时候喜欢你，我只能像梦一样的放到心里，还记得那年大冰冻么？大家都知道我这腿走不了山路，班上男生都同情地看我或者不看我，只有你敢当众若无其事地背我回家，大家都知道，其实我也知道，正因为我俩差距最大，最不可能，你才敢这样的，可是，现在，能有这两天，我就满足了。
武宏伟又舔了舔嘴唇，把张倩拉到了怀里。
冷冰玉下了早自习进来，看到燕翩翩伏在自己的桌子上，忙追问怎么回事。
燕翩翩要冷冰玉开了旁边语音室的门，进去关上门之后，才一五一十地讲了过程。
冷冰玉听燕翩翩说完之后，肯定地判断，你们家武宏伟绝对外面有人了！他凶你是虚张声势，而不是什么理直气壮，你想想他有什么道理啊？
燕翩翩面对武宏伟的时候，立场是跟武宏伟相对的，现在面对别人，却又不自觉地跟武宏伟站到了一边，她乏力地替丈夫辩解道，我不打牌不知道，可能他们打牌的人，是信这么个彩头，女人的电话会坏了他们的手气。
冷冰玉冷笑道，你听他扯淡！女人怎么啦？不吉利？祥林嫂？都什么年代了！我知道，你只是不敢接受和面对这样的事实。
燕翩翩被说中心思，鼻子发酸，她忍了几忍，不能忍住，又觉得没必要再在姐妹面前维护所谓的面子了，就哼哼哼地哭诉开来：我真的没想到有一天是他先背叛我！他是这个样子，我还小心翼翼地维系，在家里，实在讲不到一块儿去，我就撒娇，故意要他帮忙做点小事，然后夸他能干，长他男子汉的面子，我，我还要怎样啊？他到哪里去找我这样的老婆啊？他怎么就舍得呢——
冷冰玉说，舍他肯定是不舍得，要不他花那么多心思蘸什么汽油撒什么谎啊？可能就是出去馋了下嘴，用他们男人的话讲就是放松吧。
燕翩翩揩干泪，冷笑了声，哼！放松！我这么累我怎么没去放松，他本来就比我轻松得多，回家还四手不抻的，晚上他要怎样就怎样，他还要到外面去放什么松？
冷冰玉说，你开始讲，你在家里故意怎样长他男子汉的面子，未必他没感觉？他们这些男人啊，不管有没有本事，一个个都把自己看得起起的，你的同情对他来说，是巨大的压力呢。
燕翩翩说，同情难道有错？
冷冰玉笑了笑，问，爱人之间讲同情，好像有点不对吧？
燕翩翩想了想，说，对，我们之间，是缺乏点爱情，但是，他应该是爱我的啊，再说，我也没什么地方对不住他啊！
冷冰玉说，你这样的人，同意嫁给他那样的人，就是对不住他。
燕翩翩又想了想，长吐了一口气，说，对，是我先对不住他，如果当时拒绝了他，是短对不住，嫁给了他，是长对不住，说到底，当初是我利用了婚姻，他是现在背叛了我，我是一开始就没向着他，他真傻，一个大男人，还比我大几岁，怎么当初没看透？
冷冰玉说，其实你更傻呢，你又不是个男人，还为了所谓的事业牺牲爱情，人家牺牲爱情是直达荣华富贵的目的地，你呢，用堵了一条路的方法，来换另一条路的出发点。
燕翩翩说，每个人价值取向不同吧，在电视台，我看多了那些“我用青春换明天”的女子，心里总看不起，我如果没文化没能力呢，就算了，小的时候，爸爸给我灌知识的同时，也给我灌点酒，妈妈说，不到两岁开始，爸爸喝酒的时候，就用筷子点几点到我嘴里，他总说，女孩子，能喝点酒大气些，妈妈还讲，我名字的这个翩翩，最开始是那个单人旁的偏偏，爸爸一直想要个男孩儿好好培养将来光耀门楣，偏偏生的是女孩，有感而发取名偏偏，后来见我会读书，不失望了，说，我翩翩的能力和智慧一点都不输给男孩子，肯定前途无量。
冷冰玉像听相声一样，觉得这对父女又可怜，又滑稽，想笑，又怕表现出来伤了燕翩翩，就摇头说，不同，人跟人之间真的不同，你既然有这样宏大的志向，就不该那么早要婚姻，更不能要这样的婚姻。
燕翩翩苦笑道，是的，想想我真的是咎由自取，压根儿我就没把这所谓的爱情婚姻当回事过。
冷冰玉说，这个社会，没把爱情婚姻当回事的不止有你，但是人家没当回事，就永远不当回事，这样才能真正地潇洒起来，你呢，没结婚的时候，觉得婚姻不重要，有爱情没爱情都无所谓，结了婚，又觉得重要起来，这样哭哭啼啼地计较，唉，还是算了吧，我妈说得好，婚姻呢，不能较真，夹沙饭，囫囵着吞吧。
燕翩翩重复冷冰玉的话，笑道，夹沙饭，囫囵着吞，比喻得蛮形象啊，只是这随着饭吞下去的沙子，没磕到我的牙齿，却真的是磕痛了我的心。
冷冰玉拍了拍燕翩翩的脸蛋儿，道，今天回去跟你们家武宏伟好好谈谈吧，也没什么好伤心的，他既然不是你的至爱，你那心也伤不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