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到了家,儿子李亭杰正焦急的等他,告诉他局人事科科长钟广海离任去了实验中学当校长,有3个人选作为新科长的考察对象,进入了局领导班子的视线,他是其中之一。李肃然非常高兴,说:“好啊儿子,你的机会来了。我和你说过,在机关工作,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怎么样做官?如果不是为了这个目的,就不如做其他的工作了。”
李亭杰说:“我知道啊,可是,这次我和另外两个人比,确实没有优势啊,我担心比不了他们,还会影响以后和他们的关系,所以,我不想去试了。”
李肃然冷冷的说:“你没比,怎么就知道你不行?谁生下来就是做官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个道理你不知道?我以前是怎么教你的?只有你的职务做的越高,才能说明你的本事越大,工作能力越强,你这个人的价值也越大。所以,我相信你一定行。”
李亭杰不解的问:“爸爸,你怎么不问另外两个人是谁就这么相信我啊?”
李肃然说:“我不管他们是谁,这次你能打败他们,不仅是对你当科长有利,更对你以后的政治生涯有好处,至于什么好处,你可以想的出来。”
李亭杰恳切的说:“爸爸,你还得教教我,这方面我的水平不行啊。”
李肃然慢条斯理的说:“第一,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第二,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第三,重点突破。”
李亭杰笑了,说:“爸,你在和我讲兵法兵书啊。“
李肃然板着脸问:“亭杰,你知道什么是政治吗?”
李亭杰说:“我当然知道,政治就是做思想工作。“
李肃然摇摇头说:“此言差矣。政治就是人和人的斗争,谁把谁战胜了,谁的政治水平就高。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就要不惜一切手段,这是人的共性。儿子,我送给你一句话:心善之人不可带兵,仗义之人不可理财。”
李亭杰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说:“爸,那你还得点拨点拨我。”
李肃然说:“我说可以,但是,以后你应该靠自己,不能什么事情都让我拿主意,你把原则的问题搞清楚就可以了。这个世界上你只有相信自己,谁都不能相信,也不能相信我。”
李亭杰吃惊的看着父亲,说:“怎么也不能相信你?”
李肃然说:“是的,什么时候你做到这个了,你才真正是有抱负和成功的人。”
李亭杰说:“爸,你说的这个我做不到,我永远做不到。”
李肃然生气的说:“那你就永远没出息,你还不到三十,男人要三十而立。立什么?立你的事业。看看过去那些老革命,二十多岁就当团长师长了,三十多岁当省委书记。你应该有远大的志向,做不到不要紧,但是,一定要这样去想。咱比谁差?我看比谁也不差!他们有什么了不起的!”
李亭杰对父亲的惧怕多于敬重,父亲文化不高,世故和圆滑的水平却不低,心眼和胆量也都够用的。但是,他不理解父亲的思想,甚至看不起父亲在一些事情上的做法。他之所以征求父亲的意见,是因为父亲在这个家里的地位,说了自己做不到,便没有责任,不说如果做了也得不到什么好。今天听了父亲的一番话,让他对父亲刮目相看了。原来他认为像父亲这样经历的男人,喜欢历史,喜欢《资治通鉴》,喜欢中国古典文学,是正常的,但是他喜欢看外国小说和宗教书籍,却怎么让他也不理解。人家都说五十岁的男人像大海那么深沉,他倒认为父亲像座大山,山里有什么矿藏不说,就是那些山洞,想知道里面的究竟,也得费很大的功夫。
三芹看他们爷俩说的缓了,才过来说:“小杰,你要听你爸爸的话。好了,该吃饭了,不要走了,在家吃吧?”
李亭杰说:“不行啊,他妈把饭做好了,今天晚上吃了饭要去他姥姥家看看。”
李肃然沉下脸,说:“一看,我刚说完你,你就是不改,干大事的人不能这样儿女情长的,天天在家吃饭,一顿不吃怎么了?看他姥姥,什么时间不能去?吃饭再走。”
李亭杰看父亲的态度不容置疑,就留下来吃饭了。
吃完饭刚要坐下看电视,电话响了,是弟弟李肃军从兰州打来的,说母亲病重,让他回去一趟。接完电话,李肃然对老婆说:“三芹,又来事了,你收拾一下,咱明天就走。”
李亭杰问:“还需要带什么东西吗?”
李肃然白了他一眼,说:“这样的事情还能带什么?带个活人去就行了。你在家多和你妹妹联系,有什么事情你们商量着办,我和你妈去几天就回来。”
临走的时候,李肃然才决定不带三芹一起去。第二天,他从新沂车站上了西去的列车。上次去兰州是三年多前为父亲送别。父亲和母亲后来到了兰州市,退休的时候都是主任医师,家里的经济条件已经非常不错了,工作期间父亲还担任了一届医院副院长。父亲的帕金森氏病非常严重,他是干医的,知道自己的病情,他们见面后又过了两天,父亲就去世了。弟弟和妹妹安排的都很好,弟弟李肃军在公安局工作,妹妹李肃梅在税务局工作。看到他们日子过的好,不知道在高兴还是嫉妒?但是,和自己没关系是能确定的,所以,就有些无所谓的意思。他觉得去看望父母是在例行公事,爷爷奶奶走的时候父母也来了,可他们对爷爷奶奶伤心的难过程度在他看来,就是和自己现在的心态差不多。从自己对父母的感情看,他坚决要求老婆带自己的孩子,看着他们长大,怎么打,他们也不记仇。父母没有怎么打自己,对他们的感情却是淡漠的。想到这些,他非常满意自己的决定。
到了兰州,弟弟开车接他,兄弟俩客气了几句,就直接去了医院。
母亲长期就患有糖尿病,这次是糖尿病并发症,住院治疗一些日子,病情没有什么好转,母亲感觉到去日无多,就打电话让他来。母亲看见他,不禁潸然泪下,母亲把其他人支走,握着他的手说:“儿啊!我和你爸爸感到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了,我们把你生下来,却没有尽到做父母的责任。等我们有条件把你调过来,你已经结婚成家了。你爸爸想起这些,经常掉眼泪。这些年我们就是带着自责生活的,如果不是这样,你爸爸还能多活几年。”
母亲的话让李肃然有些感伤,对母亲再没有感情,但毕竟是自己的母亲啊。他眼睛也湿润了,忙说:“妈。这事怎么能怪你们呢?又不是你们想这样?做父母的那有不爱自己的孩子?说起来也怪我这个儿子不孝顺,没有为你们做一点事情,我想起这些也很难受。妈,你不要多想了,身体要紧。”
妈摇摇头又说:“不,和你没关系,是我们的事情,是我们的责任,我和你爸爸永远不能原谅自己。我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我请你和三芹原谅我和你爸,不然我死不瞑目。”
李肃然在心里已经原谅父母了,他动情的说:“妈,看您说的,儿女对父母那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三芹没来是家里走不开,亭婷结婚以后一直在家吃饭。他们都想您,我来的时候他们还说,什么时候让您回老家看看,变化可大了。”
母亲舒了一口气,说:“这样就好,我就放心了。你爸爸临走的时候,就写好了遗嘱,当时没让你知道,是他的意思。我们这么多年也没给你们留下什么遗产,就是这套房子,还有30多万块钱。我走了以后,你们就根据我和你爸的遗嘱把这些平分了。你是大哥,高姿态一些,如果有零头你就让着弟弟妹妹。你要答应我。”
李肃然点点头,说:“妈,您不要说这些,您的身体会好的。什么遗产不遗产的不重要,这么多年都是弟弟妹妹照顾你们的,我没有尽到儿子的责任,我也不应该得到。我想等您好了,带您回去看看呢。”
母亲笑了。说:“儿子就是儿子,从骨头里亲啊!你是我们的儿子,该有你的就有你的,一切按我和你爸的遗嘱里说的办。我会和你弟弟妹妹说的。我知道自己的情况,只要你原谅我和你爸,我也就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我就放心的去找你爸。”
李肃然的眼泪掉了下来,父母就这么走了,想想自己将来老的时候也是这样和儿女说告别的话,他感到了人生的短暂和生死离别的震撼。
医生来会诊的时候,他和弟弟妹妹两家人出去吃饭了。
吃完饭,李肃然提出要陪着母亲在病房里过夜,弟弟说:“哥,不用了,医院条件很好,有专门的护士照顾咱妈,你放心了。”
母亲的病情似乎有了好转,吃饭也有了胃口,李肃然很高兴。晚上的时候他睡在父母的床上,又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了他走过的半生,心里的怨气又冒了出来。那些事情,那些经历,他永远不会忘记。在家里,当他心情不好的时候,老婆和孩子会躲的远远的。随着年龄的变化,他学会了压抑自己的感情,不管是高兴还是生气的事情从不表现在脸上。只有这样,对手才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如果知道了,他就有对付你的办法。这个对手,是除他以外的任何人。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医院,母亲很高兴,拉着他的手说:“儿子,妈没事。你昨天晚上休息的怎么样?坐火车可累人了。”
李肃然笑着说:“妈,你看我的身体,吃五谷杂粮吃的,多好。”
弟弟来了,说:“哥,你还没吃早饭吧?走,我们去吃。”
李肃然说:“我一般早上不吃饭。”
母亲说:“那怎么行!早饭非常重要,她保证人一天百分之五十的营养需要。时间长不吃早饭,会低血糖的。”
李肃然说:“那好吧,妈,我和弟弟去了。”
哥俩到了附近一家羊肉馆,喝的羊汤,浑身热乎乎的。吃完饭,弟弟说:“哥,想去那里玩?我带你去。”
李肃然说:“市里这几个地方,我都去过了。”
弟弟说:“要不咱们去玉门看看?”
李肃然怔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说:“太远了,和咱老家到北京上海差不多远啊。你说是吧?”其实,他对玉门既没有感情也没有印象。
弟弟说:“玉门确实也没什么好看的。油也没了,城市又没有其他的工业,商品房盖了卖不出去,因为都是外地人,到了退休的年龄,都回老家了。我听说玉门市要向玉门镇搬迁,市里现在荒凉的很。”
李肃然“哦”了一声,他对这些不关心,忽然又想起什么,说:“肃军,看来妈这次病的很厉害,不然她不会把我叫回来。妈昨天和我说了遗产的事情,这些年都是你和妹妹照顾父母的,我没做什么事情。所以,对遗产的处理,我个人没有什么意见。你和妹妹商量看怎么都行。你说是吧?”
弟弟说:“你是大哥,当然还是你来主持这些事情了。”
当天晚上,母亲的病突然恶化,李肃然和弟弟妹妹赶到医院,母亲看着他们,眼睛直直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10点23分便驾鹤西去。
料理完母亲的后事,弟弟留他住几天,他说不必了。看着他们都不提遗嘱的事,他说:“我想看看父母留的遗嘱。”
弟弟没办法,就把遗嘱拿出来,经过一番讨论,兄妹三人根据遗嘱,把遗产分了。弟弟要房子,他和妹妹一人分得十五万,然后他就踏上了东去的列车。这十五万把他过去50多年的记忆全都了结了,他感到一阵轻松。火车缓缓的离开兰州站,他站在窗口,望着远去的兰州,心里在说:我走了,我要回到自己的生活中了!只有我的生活才是我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