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 章
第八十章漫长的冬季终于随着一阵阵大风远去了。五月的山野里,第一枝娇艳的山桃花正式宣告了春天的来临。封冻的大地如忽然睡醒了一般,伸伸胳膊抬抬腿,开始活动起来。冰冻的泥土融化了,泛出来的水遍地横流。因为这水是山桃花绽放时出现的,所以林区的人便称它为桃花水。桃花水如恶作剧一般,把干爽的土地变成了一摊烂泥。人们虽然不必再忍受寒冷中的痛苦,但却陷入了桃花水带来的困厄。去上工的路虽然还是那段距离,但走路的时间却几乎延长了一倍。路上淤积着厚厚的烂泥,不少地方,泥里还汩汩地往外渗水。走路时,两脚常常深深地陷入烂泥里拔不出来,一些人的鞋子也常被粘掉在烂泥里。还没等干活儿,仅一路走下来,工人们一个个就累得浑身汗淌了。工地上的情况更糟糕。原来用冻土筑起的路基,现在一开化,都塌了架,稀巴巴地摊在了地上,远远看去,像一条腐烂了的死龙。各施工小组不得不对各自负责的路段进行全面修复。有些人用铁锹把摊到路基边上的烂泥铲起来,重新培到路基的上部;有些人则跑到远处挖了黏糊糊的泥坨坨,用土篮挑回来填到路基的塌陷处——泥坨坨粘在土篮里,费好大劲只能倒出一大半,剩下的,抓着土篮使劲磕都磕不掉,工人们只好把它们继续挑在肩上,实际上来回挑的都是重担。大家在泥里滚,水里蹚,男男女女几乎都变成了泥人。劳动强度增大了,但施工进度却大大地减慢了。因为实行的是计件工资制,施工进度减慢,就意味着工资要减少。为了把施工进度赶上去,工人们不得不自加压力,拼命干活,并且还随着春季白天变长而不断延长工作时间。一天下来,大家个个都累得筋疲力尽,浑身疼痛,食欲也大大下降。 这天,赵新在工地上累昏了过去。因为卫生员孟庆枝腿有残疾,不便在烂泥路上行走,没有到工地上,所以组长孙家鹏只好派了一些人把赵新抬回驻地。队长魏青山闻讯后,急忙赶过来看望。他看到,赵新脸色灰青,双眼闭着躺在铺上,浑身的泥浆沾满了被褥。他马上指派李晓军去叫卫生员,接着问身边的工人高英武:“这是怎么回事?”高英武告诉魏队长,为了加快施工进度,今天赵新主动要求从开山处往外运石头,一次,由于他扛的一块石头过大,人又在烂泥里使劲儿拔着脚往前挪动,结果力气耗尽,身体不支,就一头栽倒在烂泥里昏过去了。魏队长心疼得直吧砸嘴,他心里明白,赵新除了干活过累,还熬夜过长,他为了完成每天自定的学习任务,都要熬到深夜,如此过度地劳心劳力,就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说话间,孟庆枝背着药箱子一歪一歪地跑进了帐篷。她先用听诊器在赵新的胸部仔细听了一阵,又用体温计给他量了量体温,然后往他胳膊上的静脉血管里缓缓地推了一针葡萄糖。站在旁边的魏队长看着孟庆枝做完这一切,急切地问:“怎么样,要紧不?”孟庆枝说:“没啥大事,可能是过于劳累了,歇歇就会过来的。”就在这时,赵新轻轻地“哼”了一声,睁开了眼睛。魏队长吁了一口气,吩咐李晓军道:“你快去通知食堂,给赵新做病号饭,别忘了,加两个荷包蛋!”第二天,赵新正躺在帐篷里休息时,忽然走进来几个人。赵新看到,走在前面的是曹文友,后面的两个人他不认识。还没等他说话,曹文友先开了腔:“赵新,怎么搞的?别人都上工去了,你怎么还躺在这里睡大觉?”赵新回答:“我病了。”“有病假条吗?”“有孟大夫开的诊断书。”赵新正准备从枕头下面拿出诊断书给他看时,他却带着那两个人扬长而去。 第三工程队的人还不知道,曹文友在公司医院养伤期间,加入了林区工人造反团,他伤愈出院后,被造反团的头头们留在了团指挥部帮助工作,并被任命为联络小组组长,任务是到公司下属的各单位了解“文化大革命”的开展情况,同时负责“放火烧荒”。所谓“放火烧荒”,就是对那些尚未开展“革命”的地方进行宣传发动,帮助那里的群众把造反组织建立起来,把“革命”的大火点燃起来。现在,曹文友和他的同伙就是到第三工程队“放火烧荒”来了。多少事,从来急。当天晚上,曹文友就以林区工人造反团的名义,把第三工程队的全体人员召集起来开了一个“革命造反”动员大会。他在会上煞有介事地说:“我们革命,革谁的命?造反,造谁的反?当然是革走资派的命,造地富反坏右的反,一句话,就是向一切牛鬼蛇神开火!”显然,他是在把自己刚学到的一些时髦话,拿到这里来进行炫弄。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拿在手上在大家面前晃了晃,说:“这里有一张名单,上面都是我们要革命的对象,现在我把他们公布给大家。”说到这里,他目光冷峻地向会场上扫了一遍,见大家都正在全神贯注地听他讲话,就心满意足地拿了拿架子,故作威严地说道:“我点到谁的名字,谁就站到会场中间来,亮一亮相,让大家看清你们的反动嘴脸!”他看着名单,一连点了七八个人的名字,再看会场上,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他发怒了,厉声喝道:“杨宏!你这个老右派,为什么不站出来?想跟革命群众顽抗到底不是?还有老地主分子王家山、反革命分子刘占奎、国民党中统特务的孝子贤孙赵新……”没等他再继续往下说,会场上突然有人截住他的话头说道:“还有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魏青山!”大家循声望去,见说这话的竟是魏青山队长本人,不由得都为之惊愕了。曹文友一愣,接着恼羞成怒地说:“魏队长,我是林区工人造反团派来的代表,我现在是在代表林区工人造反团开会,请你不要……”“请我不要捣乱是不是?”说着,魏青山站起来,径直走到会场中间,面向大家说:“同志们,山下正在革命,现在人家革命都革到咱们头上来了,咱们怎么办?”会场上一阵呼喊:“咱们也革命!”“好!咱们也革命。”魏青山回头盯着曹文友问:“曹代表,你允许我们革命吗?”曹文友满脸通红地说:“谁说不让你们革命了?我们来这儿就是发动革命的。”“那好。”魏青山又面向大家:“同志们,既然曹代表来发动咱们革命,那么,咱们也成立一个造反团好不好?”“好!”大家热烈响应。这时,魏青山朝党支部书记王承贵点点头,问道:“王书记,你的意见呢?”王承贵也站了起来,说:“没说的,我赞成革命。”然后他转身向着大家,“我看,咱们就选魏队长当造反团团长,大家说行不行?”“行!让魏队长当团长,好!”会场上涌起一片欢腾的浪潮。“好,谢谢大家的信任!”魏青山左右转着身子向工友们挥手致意,接着又面向曹文友:“曹代表,你相信我们能自己搞好革命吗?”曹文友一时不知所措,情急之下说道:“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我们应当相信群众,我们应当相信党,这是两条根本的原理。’——谁说不相信你们啦?”“这就好。”魏青山立即宣布:“同志们,曹代表相信我们能搞好革命,大家又选我当造反团团长,现在本团长宣布:第三工程队工人造反团正式成立了!今后我们要自己来革命了,不需要再麻烦别人了!”一石激起千层浪,会场上响起一阵急风暴雨般的掌声。接着,魏青山又宣布:“同志们,为了明天能更好地革命,现在本团长宣布:散会!大家回去好好睡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火来火迎。第三工程队的工友们心里都明白,魏队长来这一招儿,不过是用“造反”来应付“造反”罢了。曹文友几个人还算知趣,第二天没跟任何人打照面儿就打道回府了,从此,再也没有回过第三工程队。他的施工员工作,一直由魏队长兼任着。第三工程队的人该干啥干啥,“造反”的事儿没人再提。魏青山好像压根儿忘了“本团长”的“革命”任务。山外面的“文化大革命”虽然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但经过重重大山、层层密林的过滤,到了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就只剩下念念文件,读读报纸了,而那些随便扔在帐篷里的文件和报纸,很快就被工人们撕成纸条条卷烟抽了。自然,那些被曹文友点过名的“革命对象”,也都安然无事,他们和革命群众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复一日,周而复始,让生命在荒野中随着汗水一起流逝。体力稍恢复,赵就新上工了。一天傍晚收工后,他收到了妹妹赵妮儿从家乡寄来的一封信。信中讲了家里的近况,同时还告诉赵新,梁文福已经病死在狱中了。他病重期间,爸爸妈妈曾多次去看望他,给他送去过不少鸡蛋、奶粉之类的补养品,有几回,妈妈还特别做了他爱吃的面条,亲自喂到他嘴里。临死前,他还流着泪说,要是能见赵新一面就好了。信中说,梁文福死后就埋在离一中队不远的一片杂树林旁边,啥时候赵新回去了,可以看看他的坟墓。赵妮儿还说,她自打小学六年级毕业后,就一直闲在家里,因为父亲的政治问题,她不可能考上初中,现在只是跟妈妈一起下地干农活儿。另外,刘队长仍然老是欺负家里的人。因此,她心里很苦闷,感到生活没希望,甚至没活头,光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永远躲起来……赵新流着泪看完了妹妹的信。他没有吃晚饭,独自走出帐篷,向附近的一个山坡上走去。五月的夜晚,山里依然寒气袭人。冷风一吹,他澎湃的心潮逐渐平静下来。这时他才发现,皎洁的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晶亮的群星在大海般的夜空里闪耀。月光下,披着银辉的山峦犹如层层波浪,连绵起伏,朦胧幽远,在深蕴含蓄的意境中渐渐与梦一般的夜色融合在一起。望着眼前的景象,遥想远方的亲人,一股激奋的情绪油然从他的心底升起,略一沉思,一首“感怀”诗随之而出:皎皎塞外月,铮铮边陲星,寄意达中原,春花莫凋零。心头志常在,遇难敢斗争;关内存高竹,天涯有劲松!望着天上的星月,赵新把这首诗在心中吟咏了一遍,接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决定回去给妹妹写一封回信,并把这首诗寄给妹妹。他相信,这首诗会给妹妹带去精神力量,会让她鼓起勇气坚强地生活下去。同时,赵新自己也顿感身上升腾起一股力量,这是一股催他奋进的力量。是的,人生本无平坦路,何惧荆棘满征途!愈挫愈奋,愈艰愈韧,这才是好男儿的本色!他再次仰起头望了望天空,然后大步向山坡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