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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79章

高国新 《岁寒》 言情小说 2012-05-28 21:14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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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孙家鹏是第三工程队第十二施工小组的组长,他三十来岁,中等个儿头,身体壮实,性情刚直,为人仗义,遇事敢做敢当。赵新四人来到后,他这个小组就增加到了十三人。全组成员和另外三个小组的人同住在一座帐篷里。帐篷里,东西两侧相对搭了两排通铺,每排通铺上各安排两个小组、二十多人的铺位,每个铺位只有一米来宽。现在分给赵新四人的位置总共不过三米宽,实际上只是三个人的地方。孙家鹏说:“将就着点儿吧,这鬼地方,讲不了那么多了。”   正是开晚饭的时候,工人们买了饭菜都端回帐篷里来吃。不少人的铺头上都放着一只简易的小木箱子,那是他们自己用队上的木板拼制而成的。每只小木箱子上都放着一盏用墨水瓶或罐头瓶做的柴油灯,大家就把小木箱子当饭桌,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就着昏暗的灯光吃饭。五十来号人的帐篷里,吧唧吧唧的吃饭声,闹哄哄的说笑声,还有一些人喝酒猜拳的吆喝声,加上两只烧木材的铁火炉子不断冒出的烟,整个空间里显出一片乌烟瘴气的样子。赵新四人安顿好铺位后,到食堂换了饭票,买了饭菜,也端回到帐篷里来吃。他们没有小木箱子做饭桌,就耷拉着腿坐在铺边上凑合。 刚吃了几口,曹文友忽然走进了帐篷,并径直走到他们面前,先往铺位上看了看,接着问:“怎么样,都拾掇好了?” 赵新四人手里端着饭盒慌忙站起来回答:“都拾掇好了。”同时礼让道:“曹师傅,一块儿吃吧。” 曹文友“哼”了一声,说:“你们吃吧。” 没等赵新四人再说什么,帐篷里正在喝酒的几个人一起迎了上来,他们热情万分地邀请曹文友:“曹师傅,曹师傅,来来来,一块儿喝点儿,一块儿喝点儿!” 说话当中,有人已经递上了香烟,同时打着了打火机,曹文友把烟接过去叼在嘴上,就着打火机把烟吸着,随后在几个人的簇拥下,一本正经地坐到了人家的铺位上,开怀畅饮起来。其中的两个中年人赶忙跑出帐篷,一个从小卖部买回来两瓶猪肉罐头,一个从食堂买回来一饭盒炒土豆片儿,一起向曹文友讨好道:“曹师傅,给你加点菜,吃好喝好啊,你只要肯赏光,俺们就高兴。” 曹文友并不客气,他实实在在地裂开腮帮子大吃大喝起来。  因为过于疲劳,赵新四人吃过饭,连饭盒都没顾上刷,就睡下了。他们很快就沉入梦乡,满帐篷嘈杂的声音一下子就从他们耳边消失了。  凌晨,一阵尖利的哨声穿透夜幕,把睡意正浓的工人们叫了起来。接着,一拨拨的人影陆陆续续从各个帐篷里钻出来,一部分人径直奔向食堂,而另一部分人自然分为两路,一路奔向东边的小树林,一路奔向北边的小山沟,那些地方是天然的厕所,为男女工人们解手提供了方便。赵新四人钻出帐篷后,懵里懵懂地随着前面几个人影向北边的小山沟跑去,跑到一个感觉合适的地方,刚要解裤带,沟下边突然传出女人的尖叫声,接着影影绰绰地站起来几个人,尖叫声随即变成了叫骂声: “孬种!流氓!你们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去队部找丁队长,告他们!” 赵新四人吓得转身就跑。 同帐篷的一些人看到赵新四人的狼狈相,止不住一阵“哈哈”大笑。有的人故意叫喊:“几个兄弟,咋样,占到便宜没有?” 这时,孙家鹏刚从东边的小树林走过来,对赵新四人说:“男的去东边,北边是女人的地方,不要乱跑。” 赵新四人按照孙家鹏的指点,匆匆朝东边的小树林跑去。    解过手,接下来要洗脸,赵新四个人却找不到打水的地方。孙家鹏对他们说,这里冬天没有现成的水,整个工程队吃的用的水,都得到西边小河沟里刨了冰块拿回来化;个人早晨洗脸,要在头天晚上自己到西边小河沟里刨了冰块,用洗脸盆端回来放到帐篷里,第二天早晨才可以得到半盆水。赵新四人头天晚上没有去刨冰块,因此就无水洗脸了。孙家鹏叫他们:“来吧,咱们几个伙用一盆水算了,在这荒山野林里,什么脸不脸的,抹拉一把是那么回事就是了。”无奈,赵新四人只好各自拿一条毛巾,在孙家鹏的脸盆里浸湿了,简单地在脸上擦了擦。擦过脸,就赶紧拿起饭盒去食堂买饭。  早饭还没有吃完,上工的哨声就吹响了。接着传来曹文友的吆喝声:“上工了,上工了!别磨蹭了,看天都啥时候了?快带上家伙出发!” 赵新看看天色,最多不过七点来钟,心想:怎么这么早就让上工了? 孙家鹏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说道:“走吧,咱们这儿离工地远,得走一阵子呢。”   工人们带上各自的家伙出发了。一百多人稀稀拉拉、断断续续地排着长长的队伍,在没有路的路上走着,像一条懒洋洋游动的长蛇。这“长蛇”缓慢地穿过一片片稀疏的杂树林,游过枯草瑟瑟的塔头甸子,再翻过两道山冈,约摸一个多小时的工夫,才走到工地上。这里,展现在眼前的是一段刚具雏形的小铁路的路基,约有两三里路长。队伍很快分散开来,各组分别拉到各自的施工段上开始干活。孙家鹏小组的施工点在路基的最西端,按设计要求,他们必须把挡在面前的一道小石山拦腰斩断,让路基从中间穿过去。这是一块硬骨头。曹文友之所以把赵新四人分配到孙家鹏小组,就是让他们刚一来就啃硬骨头。显然,这是有意给他们一点颜色看。但赵新四人并不理会这些,按孙家鹏的指派,赵新和李晓军加入到开山的八个人当中,王宝金和李东祥加入到往外运石头的五个人当中。开山的八个人又有分工:四个人负责打炮眼,四个人负责用鹰嘴镐刨山石,并把已经炸下来的大石块用铁锤砸开,以便往外运。运石头的五个人相互配合,采用各种办法把成堆的石块运到几十米开外,抛到一条山沟里。大块的石头一个人搬不动,他们就两个人一起用铁丝筐抬;搬得动的石块就一个人用肩膀扛;而大量的碎石块,就用柳条筐挑运。   赵新和李晓军被分派打炮眼。他们一个人负责掌控钢钎,一个人负责抡铁锤。干这活儿,他们两个人都是生手。李晓军两手紧紧攥着钎杆儿,当赵新抡起铁锤朝钢钎的上端狠狠砸下时,吓得他急忙闭上眼睛,并把脸扭向一边。铁锤砸到钢钎上,当的一声弹起老高,赵新的两只胳膊都被震麻了。特别是当他看到李晓军被吓得闭起眼睛时,再抡起铁锤时竟不敢照直往下砸了,有几次他一犹豫把铁锤砸空了,差一点儿砸到李晓军的手上。孙家鹏看到他们这里的情况后,立即跑了过来,他把赵新手里的铁锤要过去,并让赵新掌控钢钎,接着在自己的两只手掌上吐了些唾沫,又把双手相对着搓了搓,抓起锤柄,说道:“看好了,我是怎样抡锤的。”然后挥动双臂,把铁锤在空中抡了个圆圈,当的一声,准确地砸到了钢钎的上端,如此一口气抡了十几锤才住手。“看到了吧?”他喘了口气说,“抡锤时双臂要放开,铁锤落下时一定要和钢钎保持在一条直线上,这样砸下去才准确、有劲儿。”说着,他把铁锤还给赵新:“来,你再试试。”就在这时,小石山被炸开的断面上一块松动的石头滚落下来,它撞击着地面上散布的石块,一蹦一跳地向正在运石头的几个人冲过去。孙家鹏见状大喊:“快躲开!快躲开!”但说时迟,那时快,腾起的石头已经把其中的一个人撞翻在地,并继续向前撞去,其余的人急忙跳开,躲过石头,眼看着它一直滚到前边的一堆碎石头上才停了下来。   工地上的人看到这边出了事,纷纷丢下手里的家伙跑了过来。大家看到,被撞的人名叫冯云山,已经昏迷过去,他的左腿下边流了一摊血,看样子,这条腿已经被撞断了。“快去叫卫生员!”孙家鹏对身边的人喊道。 有两个小伙子急忙向工地东头跑过去,并边跑便喊:“孟大夫!孟大夫!快过来呀,这边有人受伤了!”   第七十五章   孟大夫名叫孟庆枝,因为她小时候患过小儿麻痹症,落下了残疾,她的左腿细而短,所以走起路来身子总是向左后方一歪一歪的,而右腿却总是向右前方一翘一翘的,看上去像是在做舞蹈动作。听到叫喊声,她背着药箱子急忙跑了过来,一跑动,前仰后合的节奏就加快起来,那样子活像集市上被人拉动机关耍弄的玩偶,不觉让人心疼。   她来到冯云山身边,蹲下身子,先用剪刀剪开他左腿上的棉裤,然后仔细察看伤情,发现他的左腿已被撞成了开放性骨折。她小心地对伤处进行了清理和消毒,又上了些消炎药,然后用木板和绷带把伤腿固定起来。做完简单的处置后,她让孙家鹏等人赶快向队领导报告,要队上马上派人把冯云山送往山下的公司医院。   正在工地上巡视施工情况的第三工程队党支部书记王承贵和队长丁大发接到报告后,很快来到了事发现场。他们简单询问了一下情况,便当即抽调五名精壮工人,由王承贵带领,用担架直接把冯云山向山下抬去。   送走冯云山后,丁大发把孙家鹏小组剩下的人召集到一起,狠狠地训斥了一顿,并说,一定要查清事故原因,严厉追究有关人员的责任。 孙家鹏不服,当场申辩道:“谁的责任都没有,是那块石头自己从石山的断面上掉下来的。” 丁大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责问道:“这么大的险情,为什么事先就没有发现?你这个组长是怎么当的?” 孙家鹏一下子急了,高声争辩道:“你看看,石头山被炸成了这个样子,谁知道哪块石头啥时候会掉下来?你当队长的也要讲道理啊!” “好你个孙家鹏,出了事还有理了?”丁大发指着孙家鹏吼叫起来,“我现在停止你的工作,你回去给我写检查!”吼完,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返回来,说:“还有,今天早上,你们小组新来的那几个人跑去偷看人家妇女解手,也得回去写检查,一并听候处理!”说完,不容孙家鹏再说话,便气呼呼地离开了工地。   孙家鹏看着丁大发的背影,愣愣地站了一会儿,突然一回头,对组员们说:“弟兄们,干活!” 组员朱玉栋迟疑了一下,对孙家鹏说:“你不回去写检查能行吗?丁队长那个样子,你不是不知道,他会放过你吗?还有赵新他们几个人,新来乍到的,如果不听队长的招呼,以后会有个好吗?” “随他的便!我看他是故意找碴儿。咱们要是像有的人那样,经常拿些烟酒孝敬他,他会这样吗?”说着,孙家鹏抡起一柄大铁锤,使劲儿朝一块大石头上砸去,只听咔嚓一声,大石头顿时裂成了几瓣儿。    第七十六章   当天傍晚收工后,工人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刚刚回到驻地,有人便通知孙家鹏、赵新、李晓军、王宝金和李东祥五人,叫他们立即到队部去。孙家鹏没好气地说:“去就去吧,看他们能结出个什么茧!”五个人没来得及打一打身上的尘土、擦一把脸上的汗渍,撂下手里的工具就去了队部。 队部办公室里,矮胖的队长丁大发正坐在凳子上抽烟,而施工员曹文友则站在丁大发身旁正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见孙家鹏等人进了门,曹文友立即住了嘴,像是不认识一样看着他们。丁大发从嘴里吐出一口浓烟,眯起眼睛,隔着缭绕的烟雾看着面前的五个工人,拉着低缓但很威严的长腔问道:“怎么样,你们的检查都写了吗?” “一天都在工地上干活,哪有工夫?”孙家鹏冷冷地回答。 “我不是让你们停止工作,回来写的吗?” “现在实行的是计件工资,不干活能给钱吗?” “钱不钱的我不管,检查不写不行!” “要是不写呢?” “不写好办,干活不记工,比如今天,你们五个都不记工。” “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什么?欺负人?嘿嘿,你们偷看人家妇女解手,工地上又砸伤人,我当队长的管管就不行吗?我就不信,你们真的是马王爷六只眼,不服天朝管了?” “可你说的不是事实!” “不是事实?偷看妇女解手的事,是人家妇女亲自来队部反映的,工地上砸伤人的事,是我亲眼看到的,事实摆在眼前,还不认账,我可告诉你们,态度不好,要加重处理!” “怎么个加重法?”赵新接着话茬儿问。 “戴高帽,游街示众,开批斗会!你们没看到山外边是怎么收拾走资派的吗?”曹文友插上了嘴,同时,献媚地朝丁大发看了一眼。 “就是这么办。”丁大发表示赞同。 “可我们不是走资派!”孙家鹏说。 “是不是都一样!”曹文友说。 “你们想自找麻烦是不是?”孙家鹏轻蔑地看了看丁大发和曹文友,语气强硬地警告他们,“事实真相你们心里很清楚,我不再多说,如果你们真的要整治人,那就随你们的便!不过,我可要告诉你们,我们也不是随便让人捏的!”他把话撂下,转身就走。赵新四人也跟着走出队部办公室。 背后传来丁大发的吼声:“我就不信,反了你们了!”  队上要严惩孙家鹏和赵新四人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全队的人都知道了。大家议论纷纷。有人为之愤愤不平,有人无动于衷,也有人等着看热闹。晚饭后,第十二小组的组员朱玉栋、黄全法、张贵山和高英武等人,还有外组一些热心人,如杨右派等,主动找到孙家鹏和赵新四人,一边安慰他们,一边为他们出主意想办法,希望他们好歹能渡过这一关。   颇有见识的黄全法先说出了自己的主张:“别听他们瞎咋呼,有事实在,到时候我们都会站出来说话,量他们不敢怎么样。” 胆小怕事的朱玉栋则说:“恐怕胳膊拗不过大腿,你们知道,丁队长和曹文友是啥事都能干得出来的。我看不如先服个软儿,一是向他们说点儿好话;二呢,是不是请他们喝一回,或者给他们送点儿礼,这样,或许能让他们放一马。” 对啥都不在乎的高英武则“哼”了一声,说:“狗屁!有酒还不如给我喝了呢!咱们没做亏心事,就不怕他鬼叫门,撑着他们,看他们能弄出点儿什么响动来!” 性情绵软的张贵山看了一眼第二组的杨右派,谦和地说:“杨右派,你是有学问的人,你说说,这事究竟该咋办?”   杨右派名叫杨宏,老家在山东,原是北京石油学院的高才生,1957年,他因为在一次会上替一位被打成右派的老师鸣不平,结果自己也被打成了右派,随后他就被发配到这里来接受劳动改造了。平时大家都开玩笑叫他杨右派,他也高高兴兴地答应,时间一长,叫习惯了,“杨右派”似乎就成了他的名字,竟没人再叫他杨宏了。他为人正直,处事厚道,干活肯出力气,因此,大家不但没有把他当右派看待,而且对他还非常高看和尊敬。他自己虽然戴着右派帽子,却依然没有改掉敢说敢为的秉性,他见张贵山征求他的意见,就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自己的主张:“对于工地上发生事故的事,丁队长要敢胡乱整人,咱们就向公司反映,要求公司派人来调查事故发生的原因,真查起来,他当队长的要比咱们工人的责任大得多,他吃不了就得兜着走,问问他敢不敢把事情闹大了?”说到这里,杨宏看了看孙家鹏,“明天他再找你们时,你们就把这个意思透给他。”   听了杨宏的一番话,大家心里敞亮了许多。张贵山接着提出了第二个问题:“赵新他们几个人的事情怎么办?” 杨宏又是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解决的办法:“这事本身就不是个问题。赵新他们初来乍到,不熟悉情况,又加上天黑看不清,一时走错了地方,并不是故意的,把事情向女工们讲清楚就行了,我想,她们是会谅解的。” 张贵山问:“谁去找她们说?” 杨宏笑了笑,说:“我去就可以了。” 张贵山仍有些担心地说:“队上要是还揪着不放怎么办?” 杨宏道:“我说服女工们找丁队长撤诉就是了。”   大家看到杨宏从容不迫、满怀信心的样子,都松了口气。是啊,人家毕竟是从北京来的大学生,就是有见识、有主意,面对这么大的问题,不慌不忙,轻而易举就想出了解决的办法。大家对他更加敬佩了。   第七十七章   杨宏的主意究竟能不能奏效,大家都在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第二天吃过早饭,孙家鹏叫上全组人员正要去上工时,施工员曹文友突然堵到了帐篷门口:“孙家鹏!”他喊道,“你和新来的那几个人今天都不要再去上工了,丁队长还是要你们留下来写检查,不写不行!” 孙家鹏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谁说我们要去上工啦?” “不去上工就对了,快把检查写出来,等候处理!” “谁说我们要写检查啦?” “哎,我说孙家鹏,你这是什么意思?既不上工,又不写检查,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要去公司反映情况,让公司派人来调查事故原因,看看究竟谁应该负责任!” “哎,孙家鹏,你们没有得到队上批准,擅自下山,这不是无组织无纪律吗?” “你们不讲道理,还不允许我们去找个讲理的地方吗?你们爱怎样就怎样吧,我们今天去定了!” 曹文友一下子怔住了,他想了想,急急地说:“你们先等等,我去报告一下丁队长,看他怎么说。”说完慌慌张张地跑走了。   孙家鹏冲大家笑了笑,说:“弟兄们,走,上工去!” 朱玉栋担心道:“队上要是不给我们记工怎么办?” “他敢!”孙家鹏带头走出了帐篷。   等曹文友报告过丁队长再跑回来时,帐篷里已空无一人。他愣了一下,自言自语道:“这些家伙,说走就走了,真是无法无天。”他只好再去向丁队长报告。不大会儿,曹文友又跑出了队部办公室,丁队长在他背后喊道:“快去,一定要把他们追回来!”曹文友答应一声,顺着北边的一条路追了下去。丁大发看着曹文友跑远了,自己站在队部门口想了想,一抬腿急忙朝工地走去。他真的怕工地上再出什么事,三队的前任队长就是因为工人施工时屡屡出事而被撤了职的。让他没想到的是,他匆匆赶到工地后,竟发现孙家鹏、赵新等人都正在工地上干活儿,这让他禁不住心里又冒起了火。“妈的,跟老子耍花招!”他在心里骂着,气哼哼地走到孙家鹏小组的施工地段,黑着脸看了一圈儿,啥也没说就走了。孙家鹏小组的人只管干自己的活,对刚才丁队长的到来毫不理会。但这时他们却注意到,丁队长顺着新铺起的路基,径直朝女工们的施工地段走去。   女工们分到的地段比男工们的好得多,那里路基两边都可以起土,而且地势较为平缓,运土也方便。她们有两个小组,共二十多人,其中年龄最大的二十四五岁,最小的只有十五六岁。此时,她们和男工们一样,有的在撅着屁股挖土方,有的在挑着土篮一路小跑往路基上运土。虽然天气很冷,但她们个个脖根上都流着汗。丁队长在女工们施工的地段上站了一会儿,等一个高个子女工挑着土篮从他面前经过时,他伸着脑袋跟这个女工说了几句话,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用打火机点燃后边吸边离开了工地。   孙家鹏小组的人虽然在忙着干活,但丁队长的一举一动他们都看到了眼里,见他离开了工地,大家立即议论开了。 高英武说:“丁大发是不是又要跟孙大妞约会了?刚才他凑到孙大妞耳朵上说悄悄话,你们看见了没有?” 黄全法说:“我不但看到了,他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那你说,他说的啥?”朱玉栋问。 “他说呀,今天吃过晚饭后,还去东边小树林里见面,他还特别叮嘱孙大妞,别忘了带狍子皮。”黄全法的话引得大家哄然大笑。 大家知道,他是瞎编的,因为离那么远,人家说话他根本听不到。常说笑话笑假不笑真,但那是指当着当事人的面不笑真,而背后可就不一定了。现在大家笑丁大发和孙大妞,那是有一定原因的。第三工程队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丁大发跟孙大妞有一腿。事情是从冯云山嘴里传出来的。据冯云山说,秋天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他跑到东边的小树林里解大手,忽然发现丁大发跟孙大妞从树林深处走了出来,孙大妞胳肢窝里还夹着一块狍子皮。东北人都知道,狍子皮是为了防寒气,睡觉时用来铺在身子底下的,这时候两个人带着狍子皮钻到小树林里来干什么,还用说吗?当时冯云山惊得嘴巴都张大了。他蹲在树丛后没敢出声,直到他们两个人走远了,才跑回帐篷。随后,关于丁大发和孙大妞的风流韵事,很快就传开了。   赵新对大家津津乐道的事并不感兴趣,他考虑的是如何应对丁大发对他们几个人的整治。刚才丁大发跟孙大妞说话的情景他也看到了,当时他想,这是不是丁大发在给孙大妞出主意、烧底火,让她继续诬告他们几个人?“偷看女工解手”,这是何等恶毒的诬陷!如果这种诬陷洗刷不清,岂不是把人好端端的名声给毁了?赵新越想越生气,止不住心头怒火腾腾地燃烧。此时,他正在抡着铁锤砸一块大石头,突然那铁锤像疯了一般,在他的头顶上飞旋起来,砰!砰!砰!……直砸得铁锤下火星四溅,石碴乱飞,如果铁锤下是人的脑袋,早就被砸成齑粉了!  因为工地离驻地很远,为了节省时间和体力,队上规定,中午收工后大家都不得回去,就在工地上用餐,饭由炊事员送过来。中午饭几乎千篇一律都是玉米面大饼子、咸菜和白开水。开饭时,分布在各施工段上的工人们便纷纷撂下手中的工具,朝炊事员落脚的地方聚拢过来。正是天寒地冻的季节,大饼子和白开水送到工地时,早就变成冰冷的了。然而,已是饥肠辘辘的工人们却顾不得许多,只管大口大口地往肚子里吞。坚硬的大饼子时不时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他们不得不一口口地喝冷开水往下冲。干活时的热身子,此时受到寒气的内外夹击,很快一个个都瑟缩成了一团。男工们把本来松开着的帽耳都紧紧地扎了起来;女工们则用长长的围巾连头带脖子都裹起来,只留下两只眼睛露在外面。简单地吃过饭后,工人们或扎堆聊天,或背靠背坐在地上闭目养神。短暂的休憩,对于这些终日劳苦的人来说,是非常珍贵的,所以他们宁可坐着受冻,也不愿用干活去驱赶寒冷。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他们像是一群野人,一个个蓬头垢面,满身尘土,脸和手上的皮肤皴裂得如同粗糙的树皮,乍看上去,几乎分不清谁是年轻人谁是年老人。他们似乎是被现代文明抛弃了的一群,社会把他们遗忘在天地之间的角落里。然而,他们毕竟是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他们有自己的思想和感情,有自己的理想和追求,有自己的尊严和人格,而且他们丝毫不缺乏才能和智慧。他们当中有曾经的大学生,曾经的教师,曾经的干部,曾经的工程技术人员和曾经的富人等等,只不过,历史和这些人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趁他们不留神时,分别给他们戴上了“地主分子”、“富农分子”、“反革命分子”、“坏分子”和“右派分子”等恶帽子,使他们一下子变成了另类人物,从而失去了正常人应该拥有的自由和尊严,这好比观音菩萨给孙悟空戴上了一个金箍帽,使他们再也不能自由行动。  可杨宏却与“众”不同,他似乎是另类中的另类,他不但敢说,而且敢动。这不,为了帮助赵新等人洗清不白之冤,他不怕引火烧身,趁饭后休息的工夫,竟凑到女工堆里,一脸正气地做起了她们的思想工作。他叫着一个女工的名字,却面向着大家说话:“刘小花呀,按说,你们都是我的小妹妹,乍一听说有人欺负你们了,我这气就不打一处来,真的想去把那几个王八犊子给狠狠地揍一顿!可是,我一了解才知道,并不是那么回事。人家赵新那几个人,都是正正经经的好青年哪!只不过,人家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不知道咱们这里的情况,大清早匆匆忙忙去解手,天黑看不清,一时走错了地方,真的不是故意的,咱们可不能冤枉了人家呀!大家从天南地北来到这里,都是为了讨个生活,都是一样的命运,都不容易啊!所以应该相互帮扶一把才对,可不能再雪上加霜地互相坑害啊!对于这件事,整个队上的人都在看着呢,不要让大家说出别的来,咱们女工也要在人堆儿里混不是?再说了,大家来到一起,在一个锅里吃饭,就是一家人,就是兄弟姐妹,怎么能窝里斗呢?那不是犯傻吗?你们说是吧?”   听了杨宏发自肺腑的一番话,有几个女工眼圈儿都红了。这些苦人儿,谁没有一肚子苦水啊!可她们对谁说去?刘小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声音颤颤地说道:“我当时就说,他们可能是走错地方了,可孙大妞硬说他们是故意的,所以我就稀里糊涂地跟着她到队部向丁队长打了报告……不过不要紧,我可以和孙大妞一起再去找丁队长,说明告错了,这行不?” 杨宏把脸转向孙大妞:“你说呢?” 孙大妞转着脸看了看周围的女工们,发现大家也正在拿眼睛看着她,她低下头,对着自己的脚尖说道:“我也不想做坏良心的事。”    第七十八章   当天傍晚收工回到驻地后,刘小花和孙大妞果然去找了丁大发,当面向他说明,是她们误会了赵新等人,告错了状,并要求丁大发不要再追究这件事。看到她们改变了态度,丁大发自然也就无话可说。其实,一开始丁大发心里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之所以要找赵新等人的麻烦,一是因为曹文友先在他面前说了赵新几个人的坏话,使他对这几个新来的人产生了坏印象,他有意要治他们一下,同时也想借此立威;二是他也想借机讨好一下孙大妞,因为他发现这一段时间孙大妞对他有些疏远,他想拉近一下两个人的关系,所以孙大妞说的事,无论是真是假,他都要尽力去办,只要她高兴就行。现在既然孙大妞不让他再追究了,他也就只好作罢。  但是,孙家鹏的事儿还不算完。他竟敢明目张胆地和他这个队长对着干,不制服他,今后他这个队长还怎么当?可是这个家伙并不好对付,他刺儿头一个,搞不好炸了锅,就会惹下麻烦。丁大发一边抽着烟一边在办公室里踱步,他在思谋着用什么办法来治治这个小子。就在这时,曹文友一脸怒气地闯进了办公室,没等丁大发开口,他先抱怨起来:“你让我去追他们,我一口气跑了几十里,连个屁也没追着,后来碰见从山下上来的六林场的几个人,问他们,他们也说在路上没有遇着任何人,所以我只好回来了。这几个臭小子,难道飞上天了不成!” 丁大发等他把话说完,忍不住“嘿嘿”地笑了起来。 曹文友一怔,问:“你笑什么?” 丁大发扔给他一支烟,同时也扔给他一句话:“孙家鹏他们根本就没有下山,他们耍了我们。” 曹文友又一怔:“怎么?他们没有下山?” 丁大发从嘴里吐出一口浓烟,说:“你走后,我去了工地,他们都在工地上干活呢。” 曹文友发着狠说:“这些王八犊子,干活也不给他们记工!” 他大口大口地抽着烟,窝在心中的火气随着一团团烟雾从胸腔里喷发出来,接连抽了两三支烟,火气才平息了一些。最后,他长出一口气,突然感到肚子饿极了。是的,从上午到现在,他来回跑了六七十里山路,水米都未沾牙呢。他把最后一个烟屁股扔到地上用脚踩死,然后匆匆朝食堂跑去。在食堂吃饱喝足之后,他又回到办公室,和丁大发头对头叽叽咕咕地正经谋划起整治人的办法来。 三队的人都知道,丁大发虽然性情粗暴,作风霸道,但玩起心眼儿来,他却远不如曹文友。曹文友不但为人势利,而且鬼心眼儿还特别多,所以人们背后都称他为“曹小鬼儿”。这不,关于如何整治孙家鹏,丁大发还在一筹莫展时,曹小鬼儿已经把一个歪点子想出来了。他把自己的想法对丁大发一说,丁大发立即表示赞同:“行,就这么办!”  第二天,队上给孙家鹏小组增派了一名副组长。其他各施工小组都是没有副组长的,但队上说,孙家鹏小组需要加强领导,派副组长是队上对这个小组工作的重视和支持。这个副组长名叫于士利,据说是公司办公室一个办事员的拐弯亲戚。他本是当地的一个农民,前不久通过这个办事员的关系来到三队当上了临时工。丁大发和曹文友给他布置了特殊任务,即让他监视孙家鹏小组每个人的一言一行,并随时向他们两个报告。    于士利不负厚望,当天晚上便向丁大发和曹文友打了第一个小报告。那是刚刚吃过晚饭的时候,趁大家在帐篷里热热闹闹地侃大山时,他偷偷地溜了出来,顶着寒风,直奔队部。当时丁大发和曹文友正围坐在火炉旁扯闲篇儿,见于士利鬼头鬼脑地进了帐篷,立即站起来迎了上去。 丁大发问:“有事?” 于士利使劲点点头:“嗯。” “啥事?” 于士利回头看看本已关严了的帐篷门,接着往丁大发跟前凑了凑,神秘兮兮地说:“孙家鹏他们几个人今天在工地上说了你的坏话。” 丁大发立即紧张起来:“都说的啥?” “他们说你和孙大妞那个……” “啥个?” “说你和孙大妞有那事。” “还说了啥?” “还说惹急了,他们就去公司告你。” “哼!混账小子们,看我不整死他们!” 站在一旁的曹文友见丁大发发了火,忙给于士利使了个眼色,道:“于士利,你今天表现不错,回去继续监视他们,要时刻绷紧阶级斗争的弦,密切注意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千万不可掉以轻心,啊。” “好好,我记住了!”于士利像得到了主人赏识的哈巴狗,兴冲冲地离开了队部。   正当丁大发准备对孙家鹏等人重拳出击时,第三工程队却发生了一起令人意想不到的事件:曹文友被于士利用刀子捅成了重伤。这正应了那句话: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那么,于士利为什么要用刀子捅曹文友呢?话还得从头说起。——因为曹文友嘴馋又贪杯,队上的工人们就比着请他吃喝。当然不是白请。工人们实行的是计件工资制,每月计算作业量时,曹文友就暗中在账面上给请他吃喝的人多加土方量或石方量,使他们把请他吃喝花掉的钱成几倍地赚回去。就在于士利打过小报告后的第二天晚上,有几个工人又把曹文友请上了酒桌。当他们在大嚼猛灌,并称兄道弟、互倾衷肠的时候,酒酣耳热的曹文友乘兴向“哥儿们”透露了一件秘事,接着又一再交待大家要绝对保密,不可对外稍有泄露。在座的人受到曹文友如此信任,很是受宠若惊,纷纷拍着胸脯保证:绝对不向外说出半个字,谁说出去谁就不够哥儿们!   岂料第二天上工后,整个工地上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了于士利打小报告、丁大发要整人的事儿。于士利陡然感到,人们的目光似乎都像XX口一样对着他。孙家鹏小组里,更有几个人不点名地对着他进行嘲讽和谩骂: “妈的,光给人家溜沟子还不够,还去告密、害人,这叫什么玩意儿?” “这叫叛徒、内奸、工贼、小人!” “《红灯记》里有个叫王连举的人就是叛徒,咱们堆儿里竟然也混进了王连举,妈的,是叛徒就得除掉他!” 其中,高英武还故意说:“哼!他出卖了咱们,曹小鬼儿却出卖了他,这种东西,在人家眼里只不过是一张擦腚纸,用完说扔就扔了。” 面对着如此的羞辱,于士利既感到无地自容,又止不住满怀愤恨,尤其是对曹文友,简直是恨之入骨!他憋气窝火地干了一天活,晚上收工后,独自喝了一通闷酒,然后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把刀子,瞪着血红的眼睛,直奔工程队队部,看到曹文友后,并不搭话,只是大吼一声,半尺多长的尖刀,便直直地捅进了他的肚子。    第七十九章    法不容罪,道不蓄恶。于士利以害人开始,以祸己告终,他很快就被公安机关逮捕了。曹文友整人不成,反挨一刀,被紧急送往公司医院进行救治。   作为一队之长的丁大发,一时间被弄得晕头转向,手足无措,但还没等他清醒过来,公司一纸调令下来,让他立马走人,他只好惶惶不安地卷起铺盖离开了第三工程队。事后,没人打听他的去向,随着他在第三工程队的消失,很快他也就在人们的记忆里消失了。   前来接任第三工程队队长的不是别人,而是第二工程队队长魏青山。那天,是三队的党支部书记王承贵陪着他一起上山来的。   赵新四人听说魏青山来当队长,自然十分高兴,因为他们在二队时和他打过交道,知道他是一个好人。晚上收工后,他们顾不上吃饭,就急急忙忙跑到队部看望老队长。 魏青山见到自己的老部下,也十分高兴,非常亲热地和他们一一握手,并向王承贵书记介绍道:“他们在二队时表现不错,都是好小伙子。” 王承贵笑着说:“是的,我看出来了。”   队领导的更换,使队上沉闷的空气为之一变。虽然仍是天寒地冻的隆冬,虽然仍是早出晚归的艰辛劳作,但人们的心情却像早春解了冻的溪水,活泼泼地涌动起来。   不久,因工伤住院的冯云山也伤愈归队了。孙家鹏小组恢复了正常的工作秩序。赵新、李晓军、王宝金、李东祥四个伙伴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他们吃苦耐劳的精神和与人为善的品行,得到了全队人的好评。人熟了,相互之间的排异和欺生心理也就消除了。原来误告过赵新等人的女工们,心中自感惭愧,还主动向他们示好。有一次趁休息日,孙大妞带着刘小花和另一个叫郝凤彩的女工到男工宿舍找到赵新,说是她们正在洗衣服,如果他们有衣服要洗,她们可以帮着给洗一洗。 赵新有些不好意思,推辞道:“你们平时干活也够累的,好容易盼个休息日,哪能再麻烦你们呢?” 孙大妞却说:“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赶,洗衣服对于我们不算啥,捎带着就干了。” 郝凤彩不等赵新点头,问准了他们几个人的铺位,不管该洗不该洗的衣服,上去翻出一堆,抱起来就走。 旁边几个正围坐在一起打扑克的小伙子见状,急忙朝女工们大喊:“咱们哥儿几个的衣服也要洗呀,一块拿去吧!”接着就呼呼啦啦扔过来好几件,孙大妞和刘小花接在手上,嗔怪道:“就你们会捡漏儿!”说着,拿着衣服嘻嘻哈哈地笑着跑走了。   晚饭后,孙大妞带着郝凤彩和刘小花把一摞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送到了男宿舍。郝凤彩专门把赵新的两件衣服挑出来,递到他手上,并悄声说:“换上吧。” 赵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衣服,再抬起头时,发现郝凤彩正拿两只眼睛火辣辣地看着他,目光里似乎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他笑了笑,说道:“叫你们受累了。” 几个女工走后,赵新把衣服往枕头下边塞时,突然发现折叠着的衣服里夹着一张纸条,他把纸条抽出来,看到上面写着这样一句话:“我愿意一辈子给你洗衣服。”他摇摇头,笑了一下,把纸条装进了身上的衣服口袋里。 有一天,在上工的路上赵新正好和郝凤彩走到了一起,他趁机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悄悄地还给了她。郝凤彩把折叠着的纸条接到手里时,脸上似乎透出了一缕阳光。她用眼角看了一下赵新,忙低下头把纸条展开,她满以为这是赵新写给她的,可当她发现这纸条原来是物归原主时,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她用异样的目光看了看赵新,低下头快步朝前走去。赵新望着郝凤彩的背影,叹了口气,心中不觉一阵痛楚;同时他也更加坚定了一个决心:一定要走出这牢狱般的深山野林!   其实人们不知道,赵新为了把自己的决心变成现实,他除了跟大家一样每天上工以外,还正在另一条布满荆棘的路上进行着艰难的跋涉……   那是一天的深夜,魏青山队长睡醒一觉后,从热被窝里爬出来,穿起衣服走出队部办公室,他要到各处查看一下有没有火灾隐患。要知道,劳累终日的工人们,夜里睡着后弄出点火情来是很容易的事情。就在前几天,第三林场的男工宿舍里,有人在夜里抽烟,人睡着后,燃烧着的烟头掉在铺满干草的铺上,从而引发一场大火,火灾中男工七死九伤,整座帐篷也化为灰烬。因此,公司发出通报严厉要求各单位,要吸取第三林场的教训,提高警惕,加强防火,坚决杜绝火灾再次发生。魏青山刚到三队任职,惟恐同样的灾难降临到他这里,所以他不得不格外小心。夜深天寒,北风刺面。他打着手电筒先走进厨房,把厨房里的犄角旮旯都检查过一遍,又把手伸进灶膛里仔细摸摸,确信没有问题后,才走出来。当他走进第一座男工宿舍时,发现黑魆魆的帐篷里竟有一小片亮光。他看到,有一个人正伏在铺头旁的小木箱子上就着灯光写东西,大概是怕影响别人休息,用墨水瓶做的小油灯被一张硬纸片围了大半圈儿,灯光从纸片的开口处射出来,正好照在摊开的笔记本上。他很快就看清楚了,埋头写东西的人是赵新。他轻轻走过去,站到了赵新的身旁,但见赵新手中的钢笔在笔记本上缓缓地移动着,笔锋过处,一行行端正的方块字整齐地排列到纸上,这让人联想起大地上的辛勤耕耘和用汗水浇出的一垄垄禾苗。良久,魏队长的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到赵新的脸上,他看到,这张本该泛着青春光泽的脸,现在却如粗糙的树皮。生活的风剑霜刀啊,竟是这般无情!然而,这张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气馁、沮丧和畏缩,有的只是坚忍、刚毅和信心。此时的赵新,正在凝神写作,似乎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也忘记了已是夜半更深,更没有觉察到有人站到了他的身旁。但魏队长看得清楚,他的两眼布满了血丝,额角的血管高高凸起,嘣嘣直跳,他太累了! 魏队长轻轻拍拍他的肩膀,悄声说:“赵新,天不早了,睡吧。” 赵新一惊,猛地扭过头来,看到是魏队长,他笑了,说:“魏队长,你还没休息呀?” 魏队长以问代答:“你不是也没休息吗?写什么呢?” 赵新笑笑,说:“没写啥,只是练练作文。” “经常练吗?” “是的。” “好,有出息。” 交谈中,魏队长了解到,赵新每天都坚持学习到深夜,除了练习写文章,还阅读各种书籍,其中有政治的,哲学的,文学的,法律的,历史、地理的,还有数学的,物理的,美术的,甚至医学的等等,还边读边作读书笔记。魏队长发现,赵新的铺头处堆的全是书。 看着赵新瘦削的脸庞,想到白天他在工地上的重体力劳动,魏队长心中顿生怜惜之情,他动情地说:“赵新,我知道你是一个有志气的青年,现在你正在走着一条艰难的路,不过,你这么白天黑夜地连轴转,可别把身体搞坏了啊!” 赵新听了魏队长的一番话,心里十分感动,他眼里含着泪说:“魏队长,这条路再艰难,我也要走下去,人不能向命运屈服啊!我知道,你很关心我,我会注意身体的。” 魏队长把一只手按在赵新的肩膀上,没再说话,只是频频地点头。此时,随着一阵山摇地动的呼啸声,帐篷如波涛中的船一样,剧烈地晃动起来。 魏队长走到门口,掀开门帘朝黑沉沉的山野里看了看,叹了口气,说道:“娘的!又起大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