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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73章

高国新 《岁寒》 言情小说 2012-05-28 21:12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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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天还没亮,正在熟睡中的赵新就被人叫醒了。他被告知,今天继续跟车去老山头拉谷草。按说,昨天回来得太晚,人和马都累过了头,应该歇一天再跑长途,可是场里说,拉谷草的任务紧急,人歇马歇车不歇。杨家屯大队换了三个车把式,同时换了三辆车上的马。场里让第一生产队另派了两名青年替下了朱宝安和高殿富,却没让派人顶替赵新,而且还特别说明,赵新一定要继续跟车去老山头。

天气奇冷。黑沉沉的夜幕下,除了奉命去拉谷草的人外,整个农场还都沉浸在睡梦中。马车正要出发时,张淑清突然从黑影里冒出来站到了赵新面前。她把一个手巾兜递给赵新,说:“昨天我妈妈给我送来了一些馒头,给你几个带到路上吃吧。你昨天累了一天,今天又起这么早,不会吃下多少饭,但路上会饿的。”然后,她又悄悄告诉赵新,今天让他去老山头拉谷草,是刘根兴副场长特意安排的,是好意,因为有消息说,今天工厂的造反派可能要押着“走资派”和“黑帮分子”到农场来开批判大会,据说,被押来的“黑帮分子”当中还有赵新的哥哥赵庆,为了让赵新回避开这个批判会,所以就又派他去拉谷草了。

赵新听了张淑清说的情况,心里十分难过。他真想留下来看看哥哥,可他又真的不愿意亲眼看到哥哥挨批判的情景,半天,他咬着嘴唇一句话也没说。这时,车把式们吆喝跟车的人赶快上车出发,他这才对张淑清说,见到哥哥就告诉他,自己跟车拉谷草去了,让哥哥一定要保重身体,等他拉完谷草,就回去看他。张淑清重重地点点头,说:“知道,你放心走吧。”车队出发了。张淑清站在路口,一直看着他们消失在寒气逼人的黑暗中。此时,村庄里远远近近地传来了鸡叫声。

早饭后,农场场部正式发出通知,说是工厂里的红色革命造反团为了点燃农场的革命之火,今天要把工厂里的“走资派”和“黑帮分子”押到职工农场来进行批斗,要求农场所有人员都必须参加批斗会,不得请假。参加批斗会就可以不干活了,所以,许多人接到这个通知,像是戴着枷锁的人突然获得了特赦令,心中止不住一阵兴奋。

张淑清却高兴不起来。她特别同情赵新的哥哥赵庆。她见过赵庆,认为他不过是一个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安分工作的知识分子,无论如何跟“黑帮分子”也沾不上边儿。他因为父亲的所谓政治问题,长期被压得抬不起头来,现在又要被扣上“黑帮分子”的帽子挨批斗,真是太让人于心不忍了。由此,她联想到自己的种种遭遇:因为姥姥家是地主成份,舅舅又被划成了右派,所以自她记事以来,她就开始受歧视、遭冷落,无论自己再怎么努力,再好好表现,学习成绩再怎么优秀,然而就是升不了学,入不了团,参加不了工作,一次次本应属于她的机遇,眼睁睁地被一只无形的手夺去了……想到这些,她心里感到无比的委屈和痛楚。难道这世界就应该是如此的吗?难道她一生下来,就成了准阶级敌人了吗?不知不覚间,她的眼里盈满了泪水。正当张淑清思绪万千时,安在场部门前大树上的高音喇叭突然响起来:“革命的同志们,革命的同志们!请大家到场部办公室门前集合,批判走资派和黑帮分子的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农场的每个人都要参加,不许旷会,不许请假!”接着喇叭里播放出音调昂扬的革命歌曲:“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

张淑清叹了口气,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场部办公室门前的空地上。

农场党支部书记王茂林指挥着大家以生产队为单位分块站好。此时,黄保昌显得格外活跃,第一生产队的人本来已经入场就绪,可他又节外生枝,一定要让全队按照一组、二组、三组的顺序依次排成队形,大家只好很不情愿地按照他的要求重新调整每个人所站的位置,这样一来,会场上就出现了混乱,王茂林看到后,对着麦克风大声喊道:“一队!怎么搞的?快站好!”

这时,正准备出工的杨家屯大队的社员们,知道了农场要开批判大会,便扛着铁锹、洋镐等生产工具,成群结队地跑了过来,他们一层一层地围在农场职工们的周围,兴高采烈地议论着,像是要看一台即将上演的大戏,早把干活的事儿忘到了脑后。

站在冰天雪地中的人们,不大会儿,就被冻得抗不住了,于是,场地上响起了一片扑扑通通的跺脚声和唏唏嘘嘘的叫冷声。

在大家不耐烦的等待中,批判大会终于开始了。在阵阵口号声中,三个胸前挂着大木牌子的人被带进了会场。没有主席台,“走资派”和“黑帮分子”同大家一样都站在平地上,他们垂着头、弯着腰、缩着身子,显得那么矮小,像几只畏畏缩缩的猴子走进了围观的人群。会场上,站在后边而个子又不高的人看不到前边的场景,急得直蹦高。许多人的身子一蹿一蹿的,好像是水塘里收网时的鱼,一片活蹦乱跳的景象。工厂里来的造反派们虽然连连叫喊:“不要乱,不要乱!”但是,丝毫不起作用。此时,正想表现自己的黄保昌急中生智,高声叫喊道:“快!让走资派和黑帮分子站到板凳上!”说着,他急忙跑进场部办公室去搬板凳,有几个人也跟着跑了进去。叫嚷声中,板凳搬出来了,“走资派”和“黑帮分子”在造反派的推搡下,都站了上去。会场上立即安静下来。露了脸的黄保昌显得十分得意。

这时,张淑清终于看清了,三个被批判的人当中没有赵庆。她自己松了口气,同时也暗暗为赵庆和赵新哥儿俩庆幸。现在站在板凳上的人,除了在工人大礼堂受过批判的厂党委书记马虎和厂长刘显外,又增加了一个厂总工程师方建,他胸前挂的大木牌子上写的是“黑帮分子方建”。三个人刚在板凳上站好,大批判就开始了。

张淑清发现,那些跳出来进行揭发批判的人,还是在工人大礼堂开批判会时上台念过批判稿的人,都是造反派事先安排好的。所批判的内容,还是老一套,即“走资派”如何推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如何反对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以及他们对工人的态度如何简单粗暴,生活作风如何腐化堕落等等。惟有对总工程师方建的批判有了些新内容,那就是他走白专道路,崇洋媚外,只讲技术,不讲革命,而且他出身于资本家家庭,从骨子里反对共产党的领导和社会主义制度,因此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黑帮分子”。天气很冷,站在板凳上的三个人,个个冻得浑身直打哆嗦,鼻涕流出大长,尤其是方建,他身上穿的棉衣又旧又薄,脸已被冻得乌青,两腿瑟瑟发抖,几乎就要站不住了。事先指定的人员念过批判稿以后,主持批判会的造反派头头,又面对农场的职工们喊道:“革命的同志们,谁还上来批判?这是向阶级敌人开炮反击的时候,也是考验我们每个革命战士的时候,同志们,勇敢地站出来吧!”

会场上静了片刻,忽然,黄保昌大喊一声:“我来批判!”随着话音,他几步跨到麦克风前,先是举着拳头喊了一阵“打倒走资派和黑帮分子”的口号,又喊了一阵“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万岁”等等,会场上的人也跟着他哄哄地喊,接着,他大声向“走资派”发出质问:“马虎!我问你,你为什么反对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说!”

马虎有气无力地说:“我有罪,我罪该万死!”

又问:“你为什么说工人的主要任务是生产,只允许他们业余时间闹革命?这是不是有意拿生产压革命?”

马虎半天不说话,黄保昌愤怒地吼叫:“马虎!你说,快说!”

马虎只好怯怯地说:“这……这个话不是我说的。”

“不要抵赖,老实交待!”

“确实不是我说的。”

“那是谁说的?”

“是……政治部主任黄九生说的。”

“不要乱咬!”

“确实是黄九生说的,不信你问刘显。”

这时,没等黄保昌再说话,几个造反派头头一齐向刘显发问:“刘显,你老实交待,是黄九生说的吗?”

刘显回答:“是黄九生说的。”

造反派们顿时掀起了一阵怒潮,他们高喊:

“黄九生拿生产压革命,罪该万死!”

“揪出黄九生!”

“打倒黄九生!”……因为又挖出了一个“走资派”,取得了一个重大战果,所以造反派们的情绪十分高涨,他们激动地用口号声代替欢呼声来庆祝自己的胜利。批判会就这样在热烈的气氛中结束了。

人们散去后,会场的空地上却依然定定地立着一个人,像是被冻僵在那里了。这个人正是黄保昌。今天他本想当众表演一番,出出风头,露露脸,再捞点儿“稻草”什么的,可没成想,竟然引火烧身,给自己的老爹黄九生招来了大祸。老爹可是他们黄家的一棵大树,他一旦倒了台,全家就要遭殃啊!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黄保昌整个人都像是傻了。 

第六十八章

半个月后,赵新终于完成了拉谷草的任务。由于忍饥挨冻,睡眠不足,又过于劳累,他整个人都变了样儿。原来还有些光泽的脸,现在又黑又瘦,脸皮粗糙皴裂得如冬天里干枯的树皮,加上一身破烂不堪的衣帽,咋看上去,简直像一个讨饭的老头儿。看到他这个样子,第三小组的青年们都有些于心不忍,纷纷向他伸出了援助之手。有的送给他一顶旧狗皮帽子,让他把头上那顶破棉帽换下来;有的送给他一件旧风衣,让他套在薄棉袄外边挡挡风寒;也有的送给他一双旧棉袜子或一张打着补丁的袍子皮等等。张淑清送给他的东西与众不同,她送的都是新买来的用品:一条羊毛围巾,一件厚毛衣,还有一瓶防冻膏。让赵新没想到的是,黄保昌还送给他一双里边带毛的皮手套。看到大家送给自己这么多东西,他感动得眼睛都有些湿润了。他啥也说不出来,叹了口气,把东西都收下了。

闲下来的时候,张淑清把半个月来农场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赵新。她特别对赵新说,他的哥哥没有被押送到农场来挨批斗,这使赵新心里宽慰了不少。然而,当他看到黄保昌眼下的状况时,心中不免生出许多感慨。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啊!

现在,黄保昌已不再担任第一生产队队长了。本来,因为他父亲的问题他被免职后,工厂曾让他还回到原来他所在的车间当工人,但他执意不肯回去,并明确表示,要坚决跟父亲划清界限,在农场认真接受思想改造,以实际行动走革命化道路。于是,他被允许留了下来,并被分配到第三小组,成为张淑清和赵新领导下的一名组员。从此以后,黄保昌像是换了个人。他身上过去那种傲慢骄横之气一扫而光,一言一行都谦恭谨慎得让人可怜。他走起路来头低下三分,似乎有些羞羞答答的样子;说起话来柔声慢语,而且总是未出声先堆笑,让人心里感到很舒服;遇事从不与人争,人家咋说就咋好;干起活儿来争先恐后,而且不怕脏不怕累,还常常主动要求到最困难的地方去。渐渐地,人们忘记了过去的那个黄保昌,而对眼前的这个黄保昌越来越有好感。不过,黄保昌对自己这点儿表现远远没有满足。一次,在小组学习会上有人对他提出表扬时,他十分谦虚而又满怀豪情地说,他的表现离党和人民的要求还相差很远,今后他要向雷锋、王杰和欧阳海那样的英雄模范人物学习,一旦有机会时,他一定要像他们那样也干出一番令人敬仰的大事来。说来也巧,没过多久,这种干“大事”的机会真的让他给碰上了。

那是一个寒风凛冽的夜晚,农场新建的马棚不知什么原因突然着起了大火,刚买来的二十八匹蒙古马眼睁睁地被困在了马棚里。马棚就在职工宿舍的西头。两名值夜班的饲养员,一名被大火包围,一名跑出来喊人,他那凄厉的叫喊声很快惊醒了宿舍里的青年们。黄保昌从铺位上一跃而起,呼喊着第一个冲出宿舍跑向火场。当场领导和全场男女职工跑到火场时,黄保昌刚好从大火里背出了那名被烧伤的饲养员。当时,两人身上都呼呼地冒着火,一群人急忙上去接应,同时用围巾、帽子、笤帚等物件拼命扑打他们身上的火苗。黄保昌咬紧牙关,把这名饲养员交给众人,接着大喊一声:“不要管我!”同时推开接应的人,一转身又冲进了马棚。有几个青年在黄保昌的感召下,也跟着冲了进去。看着越烧越猛的火势,几个场领导大喊:“都快出来!快出来吧!”同时阻止住后边的人不要再往里冲。这时,来救火的人纷纷用铁锹铲起地上的积雪和冰块往火里抛撒,没有拿到工具的人就用手捧起冰雪往火里投,也有些人急忙跑到职工食堂,把水缸里存的水舀出来用水桶或脸盆往火场上送。去井里打水已经来不及了,水井在村东头,离马棚的距离太远,并且水井很深,每打一桶水都要用很长时间,所以根本不能指望。食堂水缸里的存水很快就用完了,而投到火里的冰雪基本不起作用。马棚是用木料、牛毛毡和高粱秆等搭建起来的,这些都是极易燃烧的材料,加上呼呼猛刮的北风,大火越烧越烈。本来黑黢黢的夜空,被熊熊的烈焰映照得一片通红。村里的社员们闻讯后也纷纷赶了过来,然而望着狂傲不羁的大火,他们也无可奈何。当他们得知马棚里还有人时,便一起呼喊起来:“马棚里的人,你们快跑出来吧,没救啦!马棚就要塌架啦!”随着喊声,几匹身上带着火焰的马冲了出来,其中一匹刚跑到门外便一头栽倒在地上,再也没有站起来。接着,黄保昌和另外几个青年也趔趔趄趄地跑了出来。他们头上的帽子和身上的棉衣都在着火。几个场领导和一群职工一齐扑了过去,他们迅速脱下自己身上的大衣或棉袄,紧紧地裹到几个“火人”身上,立时就把他们身上的明火闷灭了。此时,随着一阵沉闷的轰响声,整个马棚塌了架,腾起的烟雾和强大的气浪几乎把火场周围的人群都吞没了。接着呼呼作响的火舌猛地窜起老高,直添向夜空。马棚里被困着的二十多匹蒙古马,全部葬身于大火中了。

黄保昌和那几个冲进马棚救火的青年,都被送到了庆华工具厂职工医院烧伤科进行救治。由于他们头上带帽耳的帽子和身上厚厚的棉衣起了保护作用,所以他们的烧伤并不十分严重。但是,他们的革命精神和英勇行为却深深地感动了人们。尤其是黄保昌,是他第一个冲进马棚救出了一个饲养员,接着又冲进去用身上带的水果刀割断了几条马缰绳,才使几匹马得以逃生。这一次,他确实像王杰和欧阳海那样,用实际行动谱写出了一曲英雄壮歌。

很快,庆华工具厂革命委员会向职工农场派出了两拨人马:一拨是专门调查马棚着火原因的专案组,另一拨是专门采写英雄事迹的宣传报道组。专案组的人员是从厂保卫科和民兵营抽调的,他们带着强烈的阶级斗争观念,决心揪出纵火的阶级敌人。宣传报道组的人员则是从厂宣传部和厂报编辑室抽调的,他们满怀革命热情,决心写出一篇感天动地的大文章,把英雄们的高大形象树立起来。两个组的人员虽然各负使命,各显神通,但是都离不开走群众路线和深入调查研究。一时间,在工厂和农场,揪阶级敌人和学革命英雄,成了人们议论的中心话题。英雄事迹感人至深,人们争相传颂,而且在传颂的过程中,不断地进行合理想象,添枝加叶,以致黄保昌等人真的成为家喻户晓、人人皆知的王杰、欧阳海式的人物了。真是革命年代,英雄辈出啊!

一个星期后,宣传报道组的文章写出来了。事情并不复杂,就是马棚着火,英雄救人救马。但是,秀才们却能妙笔生花,他们运用叙述、议论和抒情相结合的手法,通过对救人救马事情经过绘声绘色地描写,使以黄保昌为首的一个个英雄形象从文章中凸现出来;同时,他们的笔触又向英雄们生活经历的纵深处无限延伸,任意扩展,并充分运用革命领袖们的伟大思想和高深理论,深刻地揭示出英雄们之所以成为英雄的思想根源、社会根源、阶级根源和历史根源,从而把英雄们闪光的革命精神和崇高的思想品格升华到了一个横空出世、令人景仰的高度,直可跟山河媲美,与日月争辉。然而,如此大作,报到工厂革命委员会后,却似泥牛入海,再也没有了音讯。正当秀才们焦虑不安的时候,专案组那边却传来这样一个消息:黄保昌很可能就是纵火人!消息虽不确定,却足以令人震惊,并且如一阵风一样很快在人们中间传播开来。咋一听到这样的消息,许多人都惊讶得回不过气来,但很快也就平静了,这年头,啥稀奇事没有?听得多了,见得多了,也就不足为奇了。

后来人们得知,专案组在深入群众进行调查时了解到,马棚着火那天夜里,黄保昌的确是第一个跳出被窝跑出屋门去救火的,但有人看到,这天夜里他睡觉时没有脱掉身上的毛衣毛裤,而他平时睡觉时是只穿裤头背心的,并且他还说过这样睡覚舒服,可是为什么马棚着火那天夜里他却一改惯例呢?这是不是他早已做好了救火的准备?也就是说,他已经知道马棚要着火了?那么,他为什么会事先知道呢?还有人反映,当天晚上曾经有人借用过他的水果刀,临睡觉时,他坚持把水果刀要了回去,而后来他正是用这把水果刀割断了几条马缰绳,从而使几匹马得以从火里逃生的,这是不是他为了救马,事先有意备下水果刀的呢?还有,不久前他曾经在小组学习会上说过,他要向雷锋、王杰和欧阳海学习,有机会时他一定要干出一番令人敬仰的大事来,现在的火中救人救马是不是就是他要干的“大事”呢?专案组综合群众反映的情况,经过认真分析后认为,黄保昌纵火的可能性很大。那么,他纵火的动机是什么呢?如果说他是因为自己的父亲被揪了出来而心生怨恨,放火报复,那么,他奋不顾身地救人救马又是为了什么呢?专案组的人带着这些问题,又进一步调查了黄保昌过去和近期的表现,发现在他父亲被揪出来以前和以后,他的表现判若两人——以前他刚愎而骄横,以后他谦恭而礼让,而且主动跟他父亲划清界限,坚决走革命道路。没有接受特别的思想教育,也没有人对他施加压力,一个人忽然发生这么大的变化,究竟是什么原因呢?难道他的灵魂深处突然之间自动爆发了革命?难道他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一个几乎没有量变过程而突发质变的“革命”,是真实的吗?最后,专案组认为,他很可能是在搞政治投机,是在特殊的情况下,采取的特殊手段,是在施苦肉计。其目的,是为了保存自己,并一举成名,如此,他就会像许多英雄人物一样,一下子身价倍增,前途无量了。终于,专案组和黄保昌进行了正面交锋。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专案组提出的问题,被黄保昌轻而易举地一一击破了。

——“据了解,你平时睡觉时习惯穿裤头背心,为什么单单马棚着火那天夜里你却穿起了毛衣毛裤?”专案组的人问。

“我拉肚子,为了起夜时少受冻。”黄保昌一边回答,一边随手拿出了场部卫生员开的诊断书。

“你为什么当天晚上急于把水果刀要回去?”

“我买的一条皮带太长了,要把它截下一截儿去,得用水果刀,你们看看我的皮带就知道了。”

“那么,你如此奋不顾身地冲入火中救人救马,又是为了什么呢?”

“这个问题,宣传报道组的人问我时,我已经回答过了,你们问问他们就知道了。”“你在小组会上说,有机会时你要干出一番令人景仰的大事来,你怎么知道你一定会遇到这样的机会呢?”

“学习会上表决心,难道有错吗?平常开会时,许多人不都是这样表决心的吗?”“这……”专案组的人竟无言以对了。

马棚究竟为什么起火,最终也没有查出个所以然来。一番折腾,徒然在人们心中留下了一个不解之谜。专案组的人只好心有不甘地收兵回营了。

在各种各样的传言中,黄保昌和另外几个被烧伤的青年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相继伤愈出院了。他们又回到各自的生产队,继续干自己的老营生。令人感到纳闷的是,不知为什么他们谁也没有当上英雄。不过,从此之后,黄保昌明显地感到周围的人都在用异样的目光看他,那样子就好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怪物,这让他很是伤心。不久,另几个英勇救火的青年开始有了怨言,他们认为,他们之所以没有当上英雄,全是受了黄保昌的影响,否则,就凭他们的英雄行为,恐怕早成了人人赞颂的欧阳海式的人物了。其实,他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眼下工厂里几派之间正打得如火如荼,不可开交,谁还顾得上他们呢?

看到农场这些七七八八的事情,赵新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儿。正当他想找个理由请假回城去看望哥哥时,恰巧哥哥托人捎来了一个口信,说是有事要跟他商量,让他马上回城里一趟。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他立即向场领导请了假,然后告别本生产小组的人,便匆匆地离开了农场。

第六十九章

赵新赶到城里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直奔职工宿舍楼哥哥住的房间。哥哥不在,他正在迟疑时,哥哥的好友李光模拎着饭盒进屋了。

他朝赵新打量了一会儿,才认出是谁,但没等他开口说话,赵新先叫了声“李哥”。

李光模上去拉住赵新的手,说:“哎呀老弟,我差点儿认不出你了,你咋弄成这模样了?”赵新笑笑,他知道自己变成啥模样了,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农场的人都这样儿。”李光模叹了口气,笑笑,说:“你还没吃饭吧?走,咱们到食堂去,你哥哥可能正在食堂吃饭呢。”

在去食堂的路上,赵新向李光模问起哥哥的情况,李光模对赵新讲,造反派本来要揪斗他的,但是他所在科室的领导和同志们都出面替他说好话,说他人品好,工作认真负责,平时没有说过错话、办过错事,而且思想也比较进步,不能仅仅因为父亲的历史问题就揪斗他,造反派这才没有再打他的主意。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是好人总有好报啊!得知哥哥没有出什么事儿,赵新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下来。

在食堂,赵新见到了哥哥。哥哥明显地瘦了,但精神头儿还好。

兄弟相见,自然十分亲热。哥哥和李光模争着买了些好吃的饭菜,同赵新一起热热乎乎地吃了一顿晚餐。饭后,李光模先回了宿舍,哥哥则带着赵新朝工厂职工家属住宅区走去。

哥哥告诉赵新,他所在科的李贵华科长有一位在大兴安岭林区工作的老朋友,最近,他这位老朋友来信说,现在他所在的大兴安岭兴林林业公司很需要人,我们这边如果有人愿意去,他可以从中帮忙。李贵华科长打算把他的大儿子李晓军送过去。据说,在那里干好了,将来有可能转成正式工人。哥哥说,现在他们正是去李科长家商量这件事,如果赵新愿意去,可以让李科长把他一起介绍过去。听到哥哥说的情况,赵新一直被阴霾笼罩着的心头,好似突然射进来一缕阳光,透入一股新鲜空气,他止不住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没等哥哥再往下说,便截住话头,说:“让我也去吧!无论如何,大兴安岭那边总比职工农场有奔头。”

长话短说,和李科长见面后,他欣然写信向他的老朋友介绍了赵新,同时介绍的还有他另外两个老同事的儿子,一个叫王宝金,另一个叫李东祥。这个意外的机遇,使赵新的命运又一次发生了变化。

动身去大兴安岭之前,赵新又回了一趟职工农场,告别了那里的领导和朋友们,同时带回了自己的行李。离开农场时,张淑清、朱宝安、高殿富、马才等一些最要好的朋友一直把他送出去几里路远,最后分手时,大家都止不住流了泪。泪眼模糊的赵新边走边回头,并一次次向站在路上的朋友们挥手示意,让他们回去,可他们却一直站在原地不动,最后,张淑清带着哭声向越走越远的赵新喊道:“到了那边,别忘了来信啊!”凛冽的寒风中,身背行李边走边流泪的赵新似乎什么也没有听到。

赵新、李晓军、王宝金和李东祥四个人,从北安县城出发后,是第三天才到达大兴安岭兴林林业公司的。他们一路上昼夜兼程,长长的旅途,不知经过了多少地方。赵新只大致记得,从北安县乘火车出发,路上经过了克山、依安、富裕、齐齐哈尔,还有加格达奇等地,其他许多地方都记不得了。下了火车乘汽车。最后下了汽车,开始步行。他们像蜗牛一样,把各自的全部家当都背在身上。赵新身上背的除了行李、洗脸盆以外,还多了一大捆书,因此,他身上的负荷就比其他三个人的重了许多。步行时,他们正好遇到了一个回家探亲后返回大兴安岭林区的工人,便跟着他同行。翻山越岭,踏石过河,穿越密林,不知走了多久,深夜时才到达目的地。

兴林林业公司的规模很大,它下属有六个林场,一个林业基建工程处,一个运输处,一个森林调查队,公司下边还有一些直属单位,如医院、商店、邮电所、学校等等。

李贵华科长的老朋友名叫何运成,是公司人事科的副科长,在他的关照下,赵新四人以临时工的身份,被安排到了林业基建工程处第二工程队。在整个工程处的四个工程队当中,第二工程队的工作条件和生活条件要相对好一些。他们可以住在公司所在地的简易木板房里,在职工大食堂吃饭,用电灯照明,附近还有医院、商店、邮电所等;工作任务就是盖房子。而其他几个工程队,都在很远的深山密林中施工。其中,第一工程队的任务是修公路,第三和第四工程队的任务是修森林小铁路。他们住的是帐篷,点的是柴油灯,吃粮靠人徃山上背,成年累月在人迹罕到的地方开山凿石、架桥铺路,与世隔绝的日子苦不堪言。

在第二工程队,赵新四人被分到了建筑工地当力工,侍候瓦匠师傅们,具体活儿就是和灰、运灰、搬砖、送料等,凡是瓦匠师傅们在工作中需要的东西,都要由力工们准备好了递到他们手边。都说劳动光荣,可是真正出力流汗的人却又往往被人看不起,比如,这里的力工被人称为“臭力工”或“臭力巴工”,凡是稍有点技术、能掂得起瓦刀的人,都可以随便训斥、辱骂力工。赵新四个人初来乍到,对于盖房子的一套下手活儿很不熟悉,干起来十分吃力。比如和灰,不是稀了,就是稠了;不是沙多灰少了,就是沙少灰多了。四个人拿着铁锨和三齿抓钩,围着灰堆又是翻又是搂,一个个手忙脚乱,累得气喘吁吁,劲儿没少使,汗没少流,结果和出来的灰递给师傅们时,换回来的却常常是一顿臭骂。一次,王宝金把一桶灰递到一个外号叫疤瘌眼儿的师傅手上,站在脚手架上的疤瘌眼儿只朝桶里看了一眼,二话没说,把桶往起一拎,竟兜头朝王宝金倒了下去。当时,墙体已经砌起一人多高,站在脚手架下的王宝金被浇得满头满身的水泥浆。王宝金一下子被激怒了,他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弯腰抄起一块半截砖,使劲朝疤瘌眼儿砸去,疤瘌眼儿躲避不及,砰的一下被砸到了脑袋上,他“哇”地叫了一声,身子晃了晃,一头从脚手架上栽了下来。疤瘌眼儿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脑袋下边流了一摊血,半天嘴里才“哼哼”出声。但此时王宝金并没有解气,虽然他已被赵新和李晓军紧紧地拉住,却还挣扎着要和疤瘌眼儿拼命,嘴里喊着:“放开我!我不活了,我要跟他一命抵一命!”

工地上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纷纷跑过来看热闹。

瓦匠师傅中有人说:“臭力巴工,下手也太狠了,看把疤瘌眼儿砸的!”

力工堆里立即有人反击:“你咋不说疤瘌眼儿欺人太甚了?哪有把泥浆往人头上倒的?当个臭瓦匠有啥了不起的!”

“他和的灰不能用,不倒掉怎么办?你吃了它?”

“你说的是人话吗?你是吃水泥长大的?”

“臭力巴工!你跟谁说话呢?”

“臭泥瓦匠!老子就是跟你说话的!”

力工和瓦匠师傅之间平日的积怨,此时眼看就要激发成一场战争,正在危急时刻,一声断喝从他们身后传来:“你们想干什么?都回去干活去!”随着话音,第二工程队队长魏青山犹如从天而降,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魏青山是河北人,他浓眉大眼,四方脸膛,膀大腰圆,一米八多的大个子往那里一站,立时把争吵双方的火气压了下去。看热闹的人也很快散去。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疤瘌眼儿,叫道:“崔小三,装什么狗熊?还不快起来去医院!”

疤瘌眼儿眨巴眨巴眼睛真的爬了起来。他两手捂着后脑勺,殷红的血直从手指缝里往外渗。魏队长把瓦工班班长王大胡子叫过来,吩咐道:“你把他送到医院去!”王大胡子答应一声,把自己的胳膊架在疤瘌眼儿的腋窝下,连推带拥地往公司医院走去。魏队长回头瞪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王宝金,说道:“臭小子,够愣的,先干活去,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

王宝金没说话,只是把脖子一梗,气哼哼地走了。

紧跟在他身后的赵新悄声说:“宝金,先别急,我看魏队长这人不坏。”

第七十章

第七天,疤瘌眼儿从医院回队了。也就在这天晚饭后,魏青山队长召集全队职工在队部会议室开了一个思想纪律整顿大会。五六十号人黑压压地坐满了一屋子。抽烟、咳嗽、哼唱、打闹、搞笑,加上一些人吃多了高粱米饭,胀得噗噗地乱放屁,木板房里呈现出一种热烘烘、闹嚷嚷、臭乎乎的氛围。当魏青山黑虎着脸站到大家面前时,会场上立时就鸦雀无声了。

“现在开会!”魏青山高腔大嗓,开门见山,“咱们二队瓦工看不起力工,力工不尊重瓦工的现象已经存在很久了,现在到了非整治不可的地步了!”听到队长说这事儿,大家纷纷把目光投向王宝金和疤瘌眼儿。王宝金面无表情,两眼直直地看着魏队长;疤瘌眼儿则耷拉着脑袋,一口接一口地抽烟,弥漫的烟雾把他自己笼罩起来,使人不由得联想起那惯于释放墨汁把自己隐藏起来的乌贼鱼。然而,碰上了魏队长,“乌贼鱼”的伎俩是不顶用的,他直截了当地点起了名字:“崔小三!你拎着灰桶往人家力工脑袋上倒,这叫人干的事吗?你不就是个球三级瓦工吗?有啥了不起的!我没当过瓦工,出身就是力工,现在不是照样当队长,照样管你吗?驴粪蛋儿还有发烧的时候呢,你能指定谁一辈子就干啥了吗?”

崔疤瘌眼儿涨红着脸,一声不吭。这时,本来底气不足的力工们却昂起了头。

魏队长清了清嗓子,继续讲话:“力工呢,就是干力气活儿的,就是侍候瓦工的,因此,就得按瓦工的要求把活儿干好,这是你的本份,有啥可计较的?以后你长了本事,也可以当瓦工嘛!王宝金没有把灰和好,这是你的不是;后来吃了亏,就用砖头往人家头上砸,要是出了人命怎么办?你要真是气不过,往他屁股上扔一砖头不就得了?”听到这里,会场上一阵哄堂大笑。“不要笑,”魏队长向大家扫了一眼,声音缓和了不少,“我这人就爱说实话。你们瓦工也好,力工也好,说到底,不都是在一起出力流汗干大活儿的吗?不都是在露天地里吃苦受累盖房子的吗?大家撇家舍业,出门在外图的啥?不就是为了挣个血汗钱拿回去养家糊口吗?都是一块地里的蚂蚱,都是在一个锅里搅勺子,你们说,这身份上有啥你高我低的?咱们今天能走到一起,就是缘分,大家应该是好弟兄,遇到事儿上,应该互相帮一把,不能你踩我一脚,我踢你一腿,大家说是吗?”会场上一片肃静,一张张黑红的脸上似乎都升腾起一股凛然正气,一双双闪光的眼睛都严肃地望着自己的队长,此时此刻,让人觉得满屋子人的形象一下子都高大起来。没等魏队长再说下去,崔疤瘌眼儿陡地站了起来,十分激动地说:“别说了,和王宝金这场事全怨我,今后……今后……看吧!”

会场上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王宝金也红着脸站了起来,他朝崔疤瘌眼儿看了看,说:“对不起,我不该用砖头砸你的脑袋,等开了支,我请你喝酒!”

会场上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

魏队长笑了,他大声说:“喝球啥酒!以后都好好干活就行了。散会!”

魏队长刚走出会议室,队部的办事员小李迎上去递给他一张纸条,他转回身借着门口的灯光看了看,刚刚展开笑容的脸一下子又黑了起来,嘴里则骂道:“他娘的,胡球整啥哩!”

第七十一章

第二天上午上工前,魏青山队长把赵新、李晓军、王宝金和李东祥叫到了队部办公室。四个人不知道叫他们来干什么,进门后傻愣愣地站到了队长面前。

魏青山用手指指散乱地摆放在屋里的凳子,示意他们坐下来,而他自己却站着,半晌才说:“知道叫你们来干什么吗?”

赵新答:“不知道。”

王宝金问:“是不是还是为了我和崔师傅打架的事?”

魏青山没有回答。他看了看坐在面前的四个小青年,叹了口气,说:“你们来咱们队上虽然时间不长,但我看得出来,你们都是好青年,表现都不错,可是……”说到这里,他停住了话头,慢慢地拉开了办公桌的抽屉,从中抽出了昨天晚上收到的那张纸条,递到赵新面前,说:“公司人事科昨天晚上送来的,你们自己看看吧。”

赵新接过来看了看,转手递给了王宝金,王宝金看过后依次往下传,四个人都看过后,又把纸条递回给魏队长。四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集中到了魏队长的脸上。原来那张纸条是关于他们四个人的调令。

魏队长把调令拿在手上,又慢慢地看了一遍,终于说道:“这是工作需要吧,三队的工作条件是比咱们这里差一些,不过更能锻炼人。既然调令下了,你们就先去吧,到那边有啥困难,就捎个信儿过来,咱们队上会尽量帮助你们的。”然后又把调令递给赵新,说:“调令你们带着,到三队后交给他们就行了。”

这时,王宝金站了起来,问道:“是因为我和崔师傅打架的事儿,才把我们调往三队去的吧?”

“不是的,”魏队长说,“你们打架的事儿,公司并不知道,人事科也不管这事儿。”“那为什么突然要把我们调走呢?”王宝金不解地问。

“这事儿你们以后会明白的,先不说了吧。”魏队长无奈地笑了笑说。

还是胳膊拗不过大腿,四个人只好服从调动。

离开二队前,他们去了一趟公司人事科副科长何运成家,想问问何运成,这次为什么调动他们的工作,可是他们没有见到他,只见到了他的爱人和女儿,不过却弄清了他们四个人被调动的原因。原来,前两天公司机关门前的“大批判专栏”里贴了一张署名“革命群众”的大字报,本来是批判公司几个“走资派”的,因为大字报里提到某当权派不讲阶级路线,把出身上中农家庭,而且其舅舅在旧社会当过伪保长的何运成提拔成了公司人事科的副科长,据此,公司革命委员会立即对何运成作出了“停职审查”的决定。因为赵新等四人是何运成介绍来的,所以遭受株连也就在所难免了。何运成现在已被“请”进了专政队,一边在那里喝稀饭,一边接受批判和审查,而赵新四个人理所当然应该被发配到深山老林里去改造世界观了。

第三工程队离公司所在地有一百多里远。前一半路可乘坐履带拖拉机,后一半路全靠步行。第二天早饭后,赵新四人告别了第二工程队,义无反顾地踏上了新的征程。在公司机关的大门口,他们登上了一台履带拖拉机的拖车。这台拖拉机是公司专门用来接送上下山人员的。今天这趟车上一共坐了五个人,除了赵新四个小青年外,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相互搭话后知道,此人是第三工程队的施工员,名叫曹文友,这就是说,赵新四人就要在他的监管下干活了。

拖拉机在崎岖的山路上爬行。坑坑洼洼的路面使拖拉机剧烈地颠簸着。车上的五个乘客时常被颠起老高,又重重地落下去摔个屁股蹲儿。赵新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出来了,难受得直想呕吐。而其他几个人直喊屁股痛,无奈之下,他们只好把本来靠在背后的行李捆儿放平坐到上面。走过长长的一段山路后,拖拉机一头钻进了一片茂密的森林,像是一头笨牛一下子钻进了浩瀚的大海,人们立时被淹没在一片阴森森的氛围中。森林中的路是行人踩踏和拖拉机碾轧出来的。路上铺着的厚厚的枯枝和腐叶被来往的拖拉机轧出了两道深沟,像是森林中被开出了两道深深的犁痕。拖拉机不再颠簸,但路两旁高高低低、横七竖八的树枝和带刺的榛莽的枝条,不断挂到人的头上、脸上和身上,坐在拖拉机拖车上的五个人不得不时时躲避和抵挡着应接不暇地袭击。施工员曹文友一边用手和胳膊拨拉着扫到脸前的枝枝条条,一边不停地叫骂:“肏他娘的,想要老子的命呀!”开拖拉机的司机似乎在有意捉弄他的乘客们,他一再把拖拉机的速度加快,还时不时回头看看后拖车上五个人的狼狈样子。曹文友渐渐觉察到了司机的鬼把戏,便立即指名道姓地对司机开骂:“曹大柱子,我肏你祖宗!你想要老子的好看哪?”司机不搭腔,却更加使劲儿地往下踩油门儿。曹文友真的急眼了,他抓住车帮站起来,顺手折下伸到胸前的一段干树枝,叮叮咣咣地朝驾驶室顶上摔打起来。

拖拉机突然停了下来,曹大柱子从驾驶室里跳出来,指着曹文友骂道:“曹小鬼儿!肏你奶奶的,你欠揍哇?”

曹文友高声对骂:“肏你祖宗的,你才欠揍呢!你不就是开个破拖拉机吗?有啥尿兴的!”“有本事,你下来!”曹大柱子叉着腰叫阵。

“下来就下来,怕你咋的!”曹文友纵身从车上跳了下来。

曹大柱子迎上去,当胸就是一拳;曹文友毫不含糊,抡起大巴掌朝曹大柱子脸上啪的就是一耳光。接着两个人便厮打着滚倒在地上。车上的赵新等人见他们两个动了真格的,急忙跳下来拉架。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他们拉开。两个人气喘吁吁,怒火犹盛,依然相互指着对方叫骂。骂了一阵,曹大柱子突然跳进拖拉机驾驶室,把车头一掉就要往回开,同时把脑袋伸出车外喊道:“老子回去了,你他妈的曹小鬼儿留在林子里喂狼吧!”

赵新几个人急忙拦到车头前面,央求道:“曹师傅,曹师傅,不能这样啊!我们的行李还都在车上呢!”

曹大柱子只好把拖拉机停了下来,同时息了火。赵新几个人推拥着曹文友重新爬上了车。可是,他们在车上坐等了好长时间,拖拉机却像断了气一样一直趴在原地不动。无奈,赵新几个人只好向曹大柱子求情,请他开车上路。可是,好话说了一大堆,曹大柱子就是不开脸。赵新只好跳下车,走到驾驶室跟前,陪着笑脸向曹大柱子说好话。曹大柱子先是绷着脸一声不吭,后来冷冷地说道:“机器有毛病,打不着火了。”为了证实自己说的话,他象征性地发动了一下引擎,拖拉机嗵嗵了两声,接着便戛然而止。

僵持了一阵子,曹文友突然怒气冲冲地跳下车,对四个小青年说道:“听蝲蝲蛄叫还不种黄豆了呢!走,咱们步行,再走几十里就到换庄了。”

没办法,赵新四个人只好把行李从车上搬下来背到身上,然后跟着曹文友向森林深处走去。他们刚走出不远,便听到拖拉机嗵嗵嗵地发动着了,回头看时,它已向返回的路上急驰而去。

第七十二章

曹文友带着四个小青年摸到换庄时,已是深夜了。赵新等人原以为换庄是一个村庄,走到跟前才知道,所谓换庄不过就是搭在山脚下的一顶帆布帐篷。曹文友告诉他们,换庄是专供上下山的人吃饭和歇脚的地方。因为从山上下来的人要步行到这里,才能坐上拖拉机走下一段路;而从山下乘坐拖拉机上来的人走到这里,则必须下车步行才能上山。也就是说,这里是坐车和步行相互交换的一个地点,所以取名叫换庄。曹文友上前敲了半天门,帐篷里的人才把门打开。开门的是一个近六十岁的瘦老头,他上身披着一件大棉袄,下边光着两条腿,伸着脑袋对五个来人打量了一番,嘴里嘟囔道:“你们咋这时候才摸上来?拖拉机呢?”曹文友并不答话,一把把瘦老头推到一边,径直进了帐篷。赵新等四人相跟着走了进去。瘦老头重新把木板门顶上,转回身说道:“拖拉机没来,你们咋上来了?步行的?今天山上下来了六个人,等着明天坐拖拉机下去的,拖拉机不来,他们明天怎么走啊?”

曹文友不耐烦地说:“老侯头,你不要咸吃萝卜淡操心,他们怎么走关你屁事?快给我们弄吃的是正经!”

老侯头不再说话,他先点上煤油灯,然后回到铺位上把棉衣穿好,就开始生火做饭。曹文友看看靠帐篷一边搭的通铺上,有六个人像死猪一样睡得正香,就对赵新四人说:“咱们五个人跟他们挤吧,你们先把行李打开铺上去。”四个小青年把行李放到了铺上,但并没有打开,因为今晚打开,明天还得捆上,太麻烦。他们打算囫囵衣躺到铺上凑合一夜。

老侯头边做饭边唠叨:“高粱米又快吃完了,咸菜疙瘩也没有几个了,公司还不送吃的来,再来人我就管不起饭了。”

曹文友没心听他这些,而是岔开他的话,指着睡在铺上的六个人问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老侯头边搅锅边回答:“六林场下来的,都是临时工,他们说他们吃不了那里的苦,就跑下来了。”

曹文友“哼”了一声,不屑地说:“林场那点苦算个啥?叫他们到我们工程队看看,那个苦,他们才吃不了呢!”

老侯头叹了口气,说:“我是从咱们工程队出来的,我能不知道?修小铁路那活儿,真不是人干的,我这腰,就是修小铁路时抬石头累坏的。”说话中间,老侯头不断把拳头伸到身后捶打自己的腰部。

“老侯头,谁叫你他妈的不会来事儿呢?其实咱们队上也有不少轻巧活儿,你要是会来事儿,队上给你派个轻巧活儿干干,也不至于把你累成这个熊样儿。”曹文友嘴里跟老侯头说着话,眼睛却不断地朝赵新几个人身上瞄。

“唉!啥叫会来事儿哟?不就是时不时地给你们这些头头脑脑送些烟酒什么的吗?这我懂,可我送不起呀!那会儿,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人张着嘴等我一个人养活呢,可我那点儿工资,一个钱掰成几瓣花都不够,哪还有多余的给你们这些人进贡呀?唉!如今这世道,真是的……”

“这世道怎么啦?同样的世道,就看你会混不会混,你看人家老袁头,只不过是队上的一个临时工,本来在一线出大力,可是因为人家会混,后来就到食堂当了炊事员;还有那个小山东子,也是临时工,在一线才干了多长时间?就到后勤当了勤杂工,不也是因为人家会混吗?在人家看来,这世道还满不错呢。你说是不是,老侯头?”

“咳,我看哪,会来事儿也好,会混也好,都是一个意思,就是会给头头们送,还会给头头们拍马屁,不就是这吗?你说是不是,曹师傅?”

听着曹文友和老侯头的对话,赵新四人止不住面面相觑,却又默然无语。

曹文友又用眼睛瞄了瞄赵新四人,正要接着往下说什么,却忽然听到外面响起了重重地打门声。正坐在铺边上休息的赵新站起来就要去开门,老侯头赶紧压低声音制止道:“别去开门!搞不好又是那个东西来了。”

“什么东西?”赵新惊异地问。

“黑瞎子!它可能是闻到了煮饭的味儿,就摸过来了。”说着,老侯头撂下手里的勺子走到门后边,又加上了一根粗大的顶门杠,然后蹑手蹑脚地退了回来。大家屏着呼吸,紧张地盯着木门处。门外边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子之后,就没有了动静。大概,那家伙见打不开门,就只好在附近转悠了。

这时,老侯头一边往碗里盛高粱米粥一边说:“有人在林子里见过它,可能是个有病的老年黑瞎子,这时候它本来应该在大树洞里蹲仓的,大概是饿得蹲不住了,就跑出来了,如果寻不到吃的,恐怕它就很难熬过去这个冬天了。”

大家一边喝高粱米粥一边议论起黑瞎子。

赵新说:“用洗脸盆盛些粥放到门外边,给它吃不行吗?”

老侯头说:“人还不够吃呢,哪有多余的给它吃啊?”

曹文友却说:“依我看,不如下个套儿逮住它,熊肉好吃着呢,熊掌就更好吃,而且营养价值也很高,先前我就吃过。”

老侯头看了他一眼,没作声。

李晓军咽下一口高粱米粥,说:“我在哈尔滨动物园里见过黑瞎子,喂熟了,它跟人亲热着呢,经过训练,它还会表演节目呢。”

正说着,在铺上睡觉的人中有一个小伙子爬了起来,披上棉袄就往门口跑,显然是要出去撒尿,老侯头慌忙制止道:“不能开门,门外有黑瞎子!”

小伙子不相信,伸手就要拿掉顶门杠。

曹文友急了,跑上去一把把他扯了回来,嘴里骂道:“妈的,找死啊你!”

小伙子一愣,质问道:“你是谁?怎么骂人?”

曹文友斜了小伙子一眼,骄横地说:“别管我是谁,我就骂你了,怎么着?”

小伙子急了,还骂道:“你他妈的!凭什么骂我?”

在这深山老林里,曹文友还没有碰上过敢和他对骂的临时工,这一次,他感到丢了面子,便立时恼羞成怒了,嘴里叫着:“臭力巴工,你敢骂我!”接着一拳头便捅到了小伙子的脸上。小伙子趔趄着向后退了两步,接着猛扑上去抱住曹文友便厮打成一团。曹文友个子大,身体又壮实,很快就占了上风,他左手紧紧卡住小伙子的脖子,右手抡起拳头使劲朝小伙子的头上擂。眼看着小伙子吃了亏,睡在铺上的另五个人突然一齐跳了起来,吼叫着扑向曹文友。恶狗架不住群狼,曹文友立马被按倒在地,六个人一起对着他拳打脚踢。

曹文友抱着头一边在地上滚动,一边叫老侯头和赵新四人:“你们都快过来呀!跟他们打,跟他们打呀!”

老侯头和赵新四人没有按曹文友的要求参战,但他们却冲上去奋力拉架,一边拉一边叫喊:“哥儿们,哥儿们,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呀!别打啦,别打啦!再打就出人命啦!”直到六个小伙子出够了气,也打累了,才算把他们拉开。这时,曹文友已经爬不起来了,他的脸被打肿了,鼻子和嘴里都淌着血,一出气直冒血泡。老侯头和赵新等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抬到铺上,让他躺好,然后老侯头拿来一条毛巾,一边给他擦脸上的血污一边唠叨:“这年头,小青年们的火气大得很呢,而且一个个都是不要命的主儿,招惹不得呀!我说曹师傅呀,以后还是收敛些吧。唉,这世道啊!”

第七十三章

第二天早晨天刚蒙蒙亮,老侯头已经煮好了一锅高粱米粥。他先把曹文友这一拨人叫起来,悄声说:“你们先吃了上路吧。”同时指指还在酣睡的那六个临时工,“让他们睡吧,拖拉机不知道啥时候才能上来呢。”大家明白老侯头的意思,他是想把两拨人分开,免得搁到一起再生事儿。

曹文友也就就坡下驴,对赵新四人说:“咱们吃吧,吃完上路。”

吃过饭,曹文友打了一张白条儿递给老侯头,说:“给你,连昨儿晚上我们五个人吃的都写上了,月底让队上一总结账。”老侯头接过条子,连看都没看,就顺手塞进了棉袄口袋里。

临出门时,曹文友又回头看了看睡在铺上的那六个临时工,鼻子里“哼”了一声,说:“走着瞧,有朝一日落到老子手里再说!”

路很难走。连绵不断的森林和高低起伏的大山,看不到边,望不到头,一路上不见一个人影儿,让人感到似乎到了一个天荒地老的境界。有时刚钻出一片森林,迎面就是一座高山;好容易翻过山脊,山下等着的又是一条冰河;踏过冰面,一面刀削斧砍似的峭壁更加险恶地逼在脸前。好在曹文友经常从这些地方经过,他知道该怎么走。每遇到迎面的峭壁,他就带着四个小青年向冰河的上游或下游走一段路,选择峭壁一侧的斜边儿往上攀爬,用曹文友的话说,这叫“踩着峭壁的肩膀往上爬”。其实,这“肩膀”并不好踩,上边没有路,人不得不脚手并用,沿着凸出的山石一点儿一点儿地向上攀登。现在他们攀登的这个斜边儿,最窄的地方不足半尺宽,而且时常还会遇到断空处,稍不小心,就会摔下百丈悬崖。曹文友身上没带什么东西,而赵新四人都背着笨重的行李,因此就更增加了攀爬的难度。他们的脸几乎贴到了山石上,每前进一点儿,都必须确信双手攀牢了,双脚登准了,才敢慢慢移动脚步。很快,汗水便湿透了内衣,人累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们不得不时常停下来歇息。李白说“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而攀爬大兴安岭山中的悬崖峭壁,并不比上青天容易。他们记不清用了多长时间,当簌簌打战的双腿将要力竭时,才艰难地爬上了崖顶。人一到崖顶,一个个便都瘫倒了。

从崖顶向前进的方向眺望,但见茂密的森林随着层层海浪般的山峦一直扩展到天边,融入浑水一样茫茫的云雾中。

稍一歇息,被汗水湿透的内衣很快就变得冰冷,并黏糊糊地贴到身上,让人在寒冷中又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滋味儿。

曹文友看看四个小青年,“嘿嘿”笑了两声,问:“怎么样,知道上山是啥滋味儿了吧?”王宝金说:“还真有点儿呛不住。”

曹文友说:“在咱们这鬼地方,呛不住的事儿多着呢。先不说起早贪黑地开山、抬石头、挑土篮,就是每月一趟下山背粮食,就够你喝一壶的。”

王宝金吃惊道:“怎么,还得自己下山背粮食?”

“自己不背谁给你背?”

“就从这样的路上走?”

“是呀,除此以外哪里还有别的路?”听了这话,四个小青年面面相觑,不再吭声。

曹文友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朝前方望了望,说:“走吧,路还远着呢。”

于是,一行五个人又相跟着上路了。

直到天擦黑的时候,他们才走到第三工程队的所在地。

朦胧的暮色中,但见一群群灰头土脸的工人或扛着洋镐、铁锹,或挑着空土篮,正摇摇晃晃地走回驻地。驻地上,五六座大小不等的草绿色帆布帐篷,按一定格局围成了一个大院子。下班回来的工人们把手上的工具往院子里随便一撂,就急急忙忙地钻进各自住的帐篷里去了。赵新四人只顾好奇地在院子里看新鲜,转眼就不见了曹文友。他们不知该去何处报到,只好犹犹豫豫地站在院子里四处张望。

这时,从东面一座帐篷里出来几个手拿饭盒的工人,他们看到赵新四人后,主动走过来搭话:“是新来的吗?”赵新答:“是的。”“怎么不去报到?”“去哪里报到?”他们指着北面一座帐篷,说:“去那里——队部办公室,找施工员老曹先登个记,然后让他给你们安排住的地方。”赵新四人向这几个工人道谢后,急忙朝北边那座帐篷走去。队部办公室里有三个人,他们正围坐在一张桌子旁,边抽烟边说话。其中一个背对着门口的人正是曹文友,他正在情绪激昂地向另外两个人诉说回来时路上的一些遭遇:“他娘的,跟曹大柱子的那场窝囊气还在肚子里憋着,就又碰上了六林场那一群龟孙子,我一个人对付他们六个人,而跟着我来的那四个混账玩意儿,眼看着我吃了亏,就是不肯上去帮一把……”说到这里时,他可能感到背后有动静,一回头,发现赵新四个人已经站到了办公室里。曹文友似乎有些尴尬,但又马上板起面孔责备道:“你们在外边磨蹭啥哩,怎么才过来?”赵新四人没吭声。曹文友从桌子抽头屉里翻出一个本本,说道:“把调令拿过来,先登个记吧。”赵新从棉袄口袋里取出公司人事科开的调令,交给了曹文友。曹文友在本本上登记后,把调令收了起来,然后征求另外两个人的意见:“十二组还缺几个人,把他们四个分过去吧?”“好吧。”其中一个高个子的人表示同意。

另一个身子矮胖的人没有说话,而是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厚厚的帆布门帘,朝院子里大声喊道:“孙家鹏,孙家鹏!到队部来一趟!”喊过以后,他转回身来对赵新四人说:“孙家鹏是十二组的组长,一会儿让他带你们去安排一下住的地方,然后去食堂换饭票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