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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66章

高国新 《岁寒》 言情小说 2012-05-28 21:11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11238 · CHAPTER-00133189

第六十一章第一生产队的青年们再去建筑工地时,不见了于大海。很快,大家就知道了,因为于小兰的缘故,他被免掉了队长职务,又回到原来的车间当工人去了。这年头,于大海受株连是必然的。队长换成了一个名叫黄保昌的年轻人。黄保昌是共青团员,他老爹现任工厂的政治部主任,可谓根红苗正叶发紫。他个头不高,但很壮实,棱角分明的脸上长着一双小眼睛,这使他本来并不难看的面孔减色不少。刚一接触,许多人便感到黄保昌绝非善良之辈,他说起话来满口火药味儿,小眼睛看人时,总是带着一种审视和怀疑的神情,好像对谁都不相信,对谁都看不到眼里去。干活儿之前,他把第一生产队的全体人员召集起来,进行了长达一个多小时的训话。大家乐于让他训话,因为站在那里听训话比干活好受得多,如果他能训一上午才好呢。至于他训话的内容,大家根本没有听进去,诸如怎样提高阶级觉悟啦,怎样进行阶级斗争啦,怎样做一颗革命的螺丝钉啦,怎样不怕苦不怕死啦,等等,从他的嘴里吐出来时,就被风刮跑了,并没有人在意。 听了训话的青年们,在干活时似乎革命积极性并没有被调动出来,尤其是第一组和第二组的人,在清理和装运垃圾时,还有意磨洋工,有几个男青年躲到厕所里面抽烟,一进去就半晌不出来。一些女青年在往汽车上装垃圾时,只顾嘻嘻哈哈地说笑,半天还装不满一车,汽车司机乐得坐在驾驶室里睡觉。黄保昌虽然是生产队长,却并不参加生产,这一点他不如于大海,于大海是带头干活儿的。第一生产队的青年们干活儿时,黄保昌不知躲到哪里自在去了。不过,他却不忘隔三差五地到工地上检查工作。一次,他又到工地上检查时,发现干活儿的人数不够,就到处寻找,当他找到男厕所时,正躲在里边抽烟聊天的一伙男青年被逮个正着,他立时劈头盖脸地训斥起来:“看看你们吧,XX一点革命青年的样子!我给你们讲了那么多,你们都当成耳旁风了?唵?”此时,赵新正好到厕所解小手,黄保昌认定他也是跑到这里来躲避劳动的,不容分说,上去揪住他的脖领子就往外拽。赵新使劲拨开黄保昌的手,正色说道:“我是来厕所解手的,你要干什么?”黄保昌早已从他爹那里知道了第三组每个人的家庭情况,因此他从心眼里特别瞧不起赵新,他再次上前抓住赵新的脖领子,小眼睛放着凶光吼道:“你这个国民党特务的孝子贤孙,干活偷懒耍滑还嘴硬,看我怎样收拾你!”赵新哪里受得了这种欺辱,他再一次拨开黄保昌的手,高声叫道:“黄保昌!你不要欺人太甚,我不吃你这一套!”黄保昌是骄横惯了的,哪容别人说“不”字,尤其是像赵新这样的人,竟敢当众顶撞他,使他感到很丢面子,因此,他立时恼羞成怒,朝着赵新的胸膛狠狠地捅了一拳。赵新往后趔趄了两步,黄保昌的拳头跟着又捅了过来,赵新侧身躲过。此时,赵新被彻底激怒了,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抡起拳头,没头没脑地朝黄保昌砸去!黄保昌胆怯了,他边招架边往后退,但嘴里却威胁道:“你敢打领导?你敢打领导?反了你了,你可别后悔!”说着,猛转身捡起一块石头,狠狠地掷向赵新,赵新一偏脑袋躲了过去。当黄保昌又一次举起石头时,他的手被人从后面牢牢地抓住了。赵新也被围上来的人劝住。抓住黄保昌手的人是大个子青年朱宝安。“朱宝安,你不好好在那边搬水泥,跑到这里来干什么?”黄保昌气势汹汹地质问。朱宝安并不答话,而是使劲从黄保昌手中夺下石块,远远地扔了出去。此时,第三组的全体人员都跑了过来,其他组的人也陆陆续续围了上来。刚才躲在厕所里抽烟的一伙男青年直往黄保昌跟前逼,黄保昌心虚地喊道:“怎么,怎么?想打架呀?”男青年们边往前逼边坏笑着说:“黄队长,谁想打架啦?不是你在打人吗?人家赵新咋你啦?你怎么能这样欺负人呢?”黄保昌叫道:“你们的阶级立场站到哪里去了?怎么……怎么能跟阶级敌人一个鼻孔出气?”“谁是阶级敌人呀?我们怎么没有看见?”青年们在嘴上较劲的同时,有人突然出手朝黄保昌的胸部推了一掌,黄保昌往后退了两步,见众怒难犯,只好自下台阶地喊道:“你们等着,我找刘场长去!”说着,转过身一溜烟地跑走了。他的身后,爆起一阵轰然大笑。第六十二章说话间,东北的严冬就到了。虽然并未再下雪,但应时而至的寒气却依然直砭人的骨髓。赵新身上的棉衣本来是在河南过冬时穿的,根本抵挡不了东北的严寒。头上的帽子是同宿舍的一位工人师傅送的,是一顶脏兮兮的旧面帽。这位师傅说,这顶帽子是他在关内工作时戴过的。帽子两边的帽耳又薄又短,虽然遮住了耳朵,却护不住脸蛋儿,下边的扣子够不到下巴,只好临时缝上两根布条,系到下巴上。一出屋门,尖利的北风直刺面孔,让人深切地感受到了“风头如刀面如割”的滋味儿。当地青年们的穿戴就好得多了。他们不分男女,有的穿上了仿军大衣,有的穿上了羊皮袄;头上戴的或是狗皮帽子,或是栽绒帽子,宽大的帽耳把整个脸蛋儿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再戴上一个大口罩,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可是,即使如此,他们依然叫冷不迭,干起活来缩手缩脚,甚至东躲西藏。正当青年们在建筑工地上有滋有味儿地磨洋工时,一天下午,农场忽然发出紧急通知:全体人员立即准备行装,开赴农场第一线。 农场场址设在城东五十多里的拜泉公社杨家屯大队。六七辆东方红拖拉机在副场长刘根兴的带领下,像装运生猪一样,把三个生产队的一百多名男女青年一股脑拉到了他们的驻地。早已等候在场部的场党支部书记、场长等领导,在院子里把大家接下了拖拉机。接着是就地开会。刚从拖拉机上跳下来的刘根兴把大家吆喝到一起,然后他站在一块半尺多高的石头上大声宣布:“同志们!现在我们来到了目的地,根据场领导的安排,我们开一个会。首先请庆华职工农场党支部书记王茂林同志讲话!”王茂林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等刘根兴从那块石头上跳下来后,他站了上去,面对大家,清了清嗓子就开始讲了。此时,青年们各人背着或扛着自己的行李卷儿,不少人手里还拎着塞得鼓鼓囊囊的大提包,散乱地站在寒风里听书记讲话。有的人小声叫着:“哎呀!我的脚冻疼了。”也有的说:“我的脚虽然没冻着,却叫大妞儿的屁股压麻了。”人群中不停地响着扑扑通通的跺脚声和嘻嘻哈哈的说笑声,至于书记都讲了些啥,大家似乎都没怎么听清楚。接着又听到刘根兴大声宣布:“现在请庆华职工农场场长于中连同志讲话!”于中连四十多岁,脸黑不溜秋的,长得像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他的讲话不长,主要是要求大家要有吃苦耐劳的思想准备,尤其是现在从城里来到了农场,要尽快调整心态,转变作风,适应农场生活等等。场长讲完话,刘根兴便开始给大家分配住的地方:以生产队为单位,每个生产队分配两大间住房,中间已用木板隔开,男女各一大间。女青年睡的是火炕,但她们要自己找柴火烧炕。男青年睡的是用木杆和树枝搭建的通铺,离地面约二尺多高。为了取暖,屋里不得不生上火炉子。赵新的铺盖最简单,就是上边一条被子,下边一条床单,好在铺上铺了厚厚的麦秸,没有褥子也能勉强凑合。刚安顿好铺位,农场食堂就开饭了。各人在会计那里用现金和地方粮票,兑换了食堂的菜票和饭票,然后到餐厅的卖饭窗口排队买饭。餐厅里没有桌凳,大家只好蹲在地上就餐。尖叫的寒风好似隐身的贼,不知从哪里钻了进来,使本来就如冰窖般的餐厅里更加寒冷难耐。刚端到手上时还在冒热气的高粱米粥和炖土豆块,很快就结出了冰碴儿。穿戴单薄的赵新,本来就冻得瑟瑟发抖,吃过饭以后,直感到身体的里里外外都变成冰冷的了。回到宿舍时,他感到自己的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了,撂下饭盒,就赶紧往铺位上爬,想盖上被子暖暖身子。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他拉被子时,竟发现自己的被子卷儿下面压了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毯。他很清楚,自己没有这东西,便认定这是别人放错了地方。他把毛毯拿在手上,喊了起来:“喂,这是谁的?怎么放到我的被子下边了?”喊了几声,没人应承。大个子朱宝安向他挤挤眼,说:“管他谁的,放到你这儿,你就用呗!”赵新没把朱宝安的话当回事,仍然把毛毯举在手上,每进屋一个人就问一句:“是你的毛毯吗?”问了几个人,都摇头说不是。这时,朱宝安只好悄声告诉他:“别再问了,是张淑清放到你这儿的,你闻闻,上面还有女人味儿呢。”赵新老实地闻了闻,说:“哪有什么女人味儿?我只闻到了羊毛味儿。”朱宝安忍不住“哈哈”大笑,说:“管他什么味儿,盖在身上不冷就行了。”赵新还想说什么,朱宝安却一把把他按倒在铺位上,接着扯起被子盖到他身上,然后又把毛毯加盖在他的被子上,挤挤眼,说:“快睡在被窝里暖和暖和吧,说不定睡着了还能在梦里娶一个漂亮媳妇呢。”赵新不再说话,他把身子蜷缩成一团儿,身上的寒冷还没有消退时,心里却升起了一股暖意。第六十三章第二天,农场的职工就开始出工了。任务是刨粪,并要把刨下的粪用马车送到大田里去。说好了,杨家屯大队派马车帮助送粪。场领导说,那一大堆农家粪,是杨家屯大队给农场划拨大田时捎带着划过来的,也是庆华工具厂和杨家屯大队协商好的。——当然,划拨大田也好,划拨农家粪也好,双方都是有交换条件的。趁冬天农闲时刨粪,是东北农村的惯例。刨粪之前,场部给各生产队发下了一批洋镐和铁锹,但需要自己安装镐把儿和锹把儿。赵新是从小干过活的,没费多大工夫就给自己的镐头安好了把儿。再看其他人,就不一样了,有的吭哧吭哧鼓捣半天,镐头和镐把儿就是不配合;有的看似安好了,但一试用,镐头却顺着镐把儿直往下脱落。组长张淑清分到的是一把铁锹,锹把儿太粗,安不到锹裤里去,她用斧头砍削了一番,却又变得过细了,安到锹裤里,一提锹把儿,锹头就掉了下来。正当她一筹莫展时,赵新出现在她的面前,他一声不吭地把张淑清手中的锹把儿拿过去,颠倒了一下头,在锹裤上试了试,然后用斧头砍了几下,再进行安装,很快就安牢了。他把铁锹递给张淑清,转身又去帮助别人。张淑清把铁锹拿在手上,横过来竖过去地看了一阵,嘴角上禁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刨粪,远不像赵新想象的那么简单。在河南时,他刨过粪,那不过是用三根齿的抓钩把粪堆搂开,粪堆是松软的,一抓钩下去,就能搂开好大一块。现在,他有些纳闷儿,刨粪为什么还要用洋镐呢?不过,他一到现场就明白了,这里的刨粪简直比开山还难。他使出吃奶的劲儿,把膀子抡圆了,一镐下去,只听当的一声,镐头被弹起老高,而粪堆上只留下一个白点点儿。原来,零下几十度的严寒,早把粪堆冻成钢浇铁铸一般的了。望着眼前由各种牲畜粪掺和着农家垃圾堆积起来的、如山丘一样的粪堆,青年们心里不免有些发怵。但是,任务所迫,刨不动也得刨。男青年们抡起镐头,如蚂蚁啃骨头一样,对着坚硬的粪堆,一点儿一点儿“啃”下去。但丁丁当当地“啃”了半天,只“啃”出了一小堆如核桃般大小的碎块块,不要说装马车,就连一只粪筐的底都盖不住。由于抡洋镐时用力过猛,有的人虎口被震裂了,其中几把镐头还被撞断了镐尖儿。虽然天寒地冻,但男青年们却个个大汗淋漓,气喘吁吁。而抱着铁锹站在男青年们身后,等着装车的女青年们,却个个冻得哧哧哈哈,鼻涕大长。第一生产队队长黄保昌,看到刨粪的进度如此缓慢,止不住皱起了眉头。本来,他是想冲着第三小组的青年们发一顿脾气的,可是当他看到另两个小组刨粪的进度更慢时,只好把火气压了下去。眼看两个多小时过去了,第三小组才刨了不到一筐粪,而另两个小组刨下的粪,加到一起还不到半筐。这怎么能行呢?黄保昌绕着大粪堆转了一圈儿,突然把三个小组的正副组长都叫到一起,下了一道死命令:不管采取什么办法,每个小组每天必须各刨够两车粪,哪个小组刨不够,夜里就开哪个小组正副组长的批判会!下命令时,他还特别对身单力薄的赵新狠狠地看了一眼。当组长们把黄保昌的命令在各自的小组里传达后,组员们不约而同地嚷嚷起来:“叫黄保昌自己来干干试试,他一天如果能刨下来一筐粪,我们一天就刨两车!”赵新没有吭声,他在心里默默地思忖着,一个小组一天刨两车粪,这要在河南,是不在话下的,可在这个鬼地方,就是强人所难了。他想着想着,忽然心里一亮,对大家说:“有办法了。”“什么办法?”本组的青年们一齐把目光投向他。“先到伙房找两把劈柴的斧头来。”赵新说。“找斧头干什么?用它劈粪堆呀?”青年们一阵“哈哈”大笑。“当然不是。”赵新也笑了笑,然后指指村东边的一大片树林,说:“到那里砍柴去。”“我们的任务是刨粪,砍柴干什么?”大家不解地问。“砍柴烧火烤粪,我们把干柴架到粪堆上烧烤,不信化不开它。”“好!这个办法好!这不但能烤粪,我们还能取暖呢!”大家立即高兴起来。有两个青年马上跑到伙房拿来了两把长柄的大斧头。第三小组的全体人员一起出动,他们除了带着两把斧头外,还带上了各自手上的洋镐和铁锹。钻进树林后,他们一阵狠劈猛砍,不大工夫,便从林子里拖出了不少枯树枝和干柴棒。接着,选顺风头在粪堆上点燃了干柴,一时间,熊熊大火如狼似虎般扑向粪堆,粪堆上发出嗞嗞啦啦的声响,同时冒出腾腾蒸气,烟火与蒸气混合在一起摇摇曳曳地升上天空。看着眼前的情景,第三组的青年们兴奋得直拍巴掌,几个女青年甚至唱起了小曲儿。烧烤了一阵,粪堆果然松动了。镐头抡下去,大块大块的粪被刨了下来。未化开的地方刨不动时,就再点燃柴火烧烤。就这样,烤一阵,刨一阵,不大工夫,刨下来的粪就快够装满一车了。第三小组刨粪的办法很快就被大家学去了。没过多久,各生产队每个小组的刨粪点上都燃起了大火。有些地方,火堆连着火堆,烤得连流动着的空气都变成了扑面的热风。面对着大火,姑娘和小伙子们嘻嘻哈哈,一片欢腾。第三小组的创举,为大家XX了刨粪的难题,所以大家对第三小组都非常敬佩和感谢;而第三小组的人对赵新不免又高看了一眼,尤其是朱宝安,他故意在组长张淑清面前称赞赵新:“赵新脑子好使,遇事有招儿,他真是个好小伙儿呀!” 然而,正当大家兴高采烈时,第一生产队队长黄保昌突然气冲冲地跑到刨粪现场来了。他首先命令本队各小组立即灭掉粪堆上正在燃烧的大火,接着把全队人员集合在一起召开紧急会议。黄保昌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站在大家面前喝问:“说!用火烤粪堆,是哪个小组带的头?是谁出的馊主意?”赵新刚要张嘴说话,张淑清急忙拉了他一下,自己挺身而出,反问道:“黄队长,怎么了?这粪堆像铁疙瘩一样结实,不用火烤能刨得动吗?”黄保昌瞪了她一眼,说:“张淑清,你看你把第三组带成了什么样子?现在你还想包庇坏分子,要注意你的立场啊!”张淑清愤怒了,她喊道:“黄保昌,你不要乱扣帽子!我们小组怎么了?谁是坏分子?我包庇谁了?你说!”“包庇谁,你自己清楚,还用我说吗?”黄保昌向人群中扫了一眼,把话题转了一下方向:“你们知道吗,我为什么来让你们灭火?人家杨家屯大队的贫下中农,到咱们场部把你们告了,说你们毁了人家的林子,更严重的是,有些人弄不到柴火,竟然拆掉了人家护院子的篱笆墙,还有些人偷了人家码在院子里的柈子,这是我们农场职工应该干的吗?这完全是坏分子在搞破坏,不但破坏了人家的东西,也破坏了我们农场和群众的关系,你们说说,这问题还不严重吗?”听了黄保昌这番话,青年们开始面面相觑了。这时,赵新从人群中站出来,从容地说道:“用火烤粪堆的主意是我出的,但我们在林子里砍的是枯树枝和干柴棒,没人去拆人家的篱笆墙,也没人去偷人家的柈子。”这下,黄保昌得意了,他“哼”了一声,说:“我让你们刨粪,谁让你们烤粪了?擅自砍伐人家的林子,你们看造成的后果多么严重!现在,赵新做贼心虚,不打自招了,也好,我要向场部要求,今天夜里开他的批判会,不老实就挂牌子游街!”说完,他雄赳赳、气昂昂地迈开大步走了。朱宝安走到赵新面前,气愤地说:“别听他瞎咋呼,没啥了不起!他们要开批判会,我们大家都站出来让他们批判;要游街,我们都跟着去!”说着,扭过脸对着第三小组的人问:“大家说,这样行不行?”第三小组的青年们异口同声地回应:“行!”看那情绪激昂的样子,他们完全把大家一起挨批判和挂牌子游街,看成了一种彰显义气的壮举。其他小组的青年们显然受到了感染,情绪也都激动起来,在一片嘁嘁喳喳的议论声中,有人非常羡慕地大声说:“看人家这个组!”赵新却郑重地说:“不!主意是我出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决不连累大家!”但此时场地上一片嚷嚷声,他的话,大家好像都没有听见。第六十四章下午,有人看到黄保昌亲手制做了一个大木牌子,上面用浓墨醒目地写着“破坏分子赵新”六个大字。这说明场部批准了黄保昌的要求,晚上真的要开赵新的批判会了。消息传到第三生产小组,立即引起一片哗然。大家一致认为,这是黄保昌有意对赵新进行打击报复。面对斗争现实,全组人员马上凑在一起商量对策。经过七嘴八舌地认真讨论,最后形成了这样一个决议:晚上开批判会时,大家都站出来说话,说明我们砍枯树枝只是为了烧火烤粪,不是有意破坏,同时,全组十二个人要紧密地站在一起,共同接受批判,并坚决不准给赵新挂牌子,如果黄保昌坚持要挂,就把牌子给他抢下来,如果农场要处理人,大家就一起来承担责任,决不当孬种。晚饭后,果然接到了开会通知。第三生产小组的青年们很快聚集到一起,大家的脸上都显示出一种庄严而慷慨的神情,好像他们是一群正要走上战场并视死如归的勇士。张淑清特别嘱咐大家:本组人员要相互紧跟着一起进会场,进入会场后要集中站在一起,不要被人家挤散了。漆黑的夜幕下,随着一声声催促大家去开会的呼喊声,稀稀拉拉的人群开始向会场运动。朱宝安、马才、高殿富几个人有意把赵新裹在中间,相拥着走进会场。所谓会场,就是农场职工食堂的餐厅。原本空荡荡的长方形餐厅里,临时在其西端摆放了两张桌子,桌子后面摆放了两条长板凳,这就算是“主席台”了。其余空地上没有任何坐的东西。先进入会场的人争着往墙边上站,几面墙边都站满了,只好依次往会场中间站,会场空间很快就被不断进入的人群填满了。当地没有电,就在主席台两旁的墙壁上各挂了一盏马灯。马灯像老人昏花的眼睛,只模模糊糊地照到了会场前边的一少部分地方,后边大部分地方都处在黑暗之中。个子低些又站在人群背后的人,连主席台都看不到,这倒使很多人有了一种安全感。大家都知道今天晚上开会要批判人,其实也就是斗争人,而用木柴烤粪的事,所有参加刨粪的人都干了,有些人的确拆了人家护院子的篱笆墙,还偷了人家垛在院子里的劈柴柈子,所以都感到心里发虚,脸上无光。终于,在忐忑不安的气氛中,会议开始了。书记王茂林、场长于中连、副场长刘根兴等领导,依次走上主席台,坐到了桌子后面。会议由刘根兴主持,他站起来大声宣布:“革命的同志们,我们现在开会。首先,让我们共同学习一段《毛主席语录》。”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大小跟香烟盒差不多的小红书,翻了几下,找到他事先折叠好的那一页,念道:“因为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所以,我们如果有缺点,就不怕别人批评指出。不管是什么人,谁向我们指出都行。只要你说得对,我们就改正。你说的办法对人民有好处,我们就照你的办。”念完《毛主席语录》,他接着宣布:“下边请王茂林书记讲话。”王书记从桌子后边站起来,先咳嗽了两声,然后讲道:“革命的同志们,今天晚上为什么开这个会,可能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咳,不是我爱批评谁,咱们有些同志呀,就人家说那话,没有卵子偏要找个茄子提溜着……”听他这样说,会场上一阵哄堂大笑,这使本来紧张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了许多。“哎,哎,你们不要笑,”王书记接着说,“真没想到,咱们头一天出工,就这么不长脸,把人家的林子砍了,把人家的篱笆墙拆了,还把人家的柈子偷了。你们自己想想,人家会怎么看我们?今后我们还怎么在人家这里混,唵?”说到这里,他又咳嗽了两声,好像还要接着往下讲,却见黄保昌突然从人群里窜了出来,他手里拎着自己亲手制做的那个大木牌子,两步跨到主席台前面,高声呼喊道:“都是赵新挑的头儿,他是罪魁祸首,把他揪出来,批倒批臭!”站在人群背后的赵新看到这架势,心想:时候到了,还等什么?他拨开人群,就要站出去,却被人从身后紧紧地拉住了。他回头看到,拉他的人是朱宝安。这时张淑清也赶紧挤到他身边,低声说:“别慌,场领导还没有发话呢!”就在赵新迟疑的时候,会场门口突然出现了一阵骚动,只听有人喊道:“杨家屯的人来了!”会场上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门口。主席台上的场领导都站了起来。接着,大家看到几个戴着狗皮帽子、穿着大棉袄的农民走进了会场。走在前边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他看了看黄保昌手里拎的大木牌子,径直走向主席台,对着几个场领导说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呀?”王茂林书记赶紧迎上去,握住大汉的手,说:“杨主任,今天的事,真对不住你们呀!这不,我们正在开会,批评我们的人呢。”大汉“哈哈”地笑着说:“我说王书记,屁大点儿事儿,值得这么大动干戈吗?不就是烧了点儿柴火吗?这算个啥!小青年们能撇开家,从城里到咱们屯子里来,就很不简单了。初来乍到的,他们对农家活儿不熟悉,能想出这么个点子来,也真够难为他们的了。”这时,王书记才把脸转向大家,介绍道:“革命的同志们!这位是杨家屯革命委员会主任杨明福同志,大家欢迎!”会场上立即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杨明福没等王书记再往下讲,就很做主地向会场上挥挥手,说:“干一天活了,又冻又累的,大家都快回去休息吧,啊!”王书记着急地说:“这怎么能行呢?给你们造成了这么大的损失……”杨明福“哈哈”一笑,说:“那几户社员,我们已经做过工作了,没啥事。可你们弄得这么热热闹闹的,不是给俺杨家屯办难看吗?”接着,又挥着手向大家喊:“散会!散会!到了咱这疙瘩儿就得听我的!”会场上腾起一片欢呼声,大家如潮水般涌出了餐厅。赵新听到,人们的脚下响起一阵嘎巴嘎巴的声音,他知道,那是黄保昌制做的大木牌子,被一双双可以踢死牛的大头鞋踏碎了。第六十五章第二天吃早饭时,大家发现餐厅迎门的墙壁上贴出了一张大字报,标题是:《领导也应去刨粪》。内容是:“正值严冬时,天寒地又冻。场里让刨粪,任务真不轻。洋镐重千斤,粪堆如铁硬,汗珠摔八瓣,半天不见功。职工苦又累,何人来心疼?领导屋里坐,火炉暖融融,茶杯端在手,发号又施令,光说却不干,还把眼睛瞪。职工有意见,领导认真听:当官做老爷,群众不答应!就从今天起,你们也上工。咱们都刨粪,看谁是孬种!”落款是:“农场全体职工。”到餐厅就餐的农场职工们,顾不上买饭,纷纷围到大字报前面,边看边议论,都说这张大字报写得好,说出了大家心里想说而没有说出的话,真是既解渴又解气。别说,这张大字报还真管用,上午出工时,场领导和各生产队的队长都掂着家伙上了阵。黄保昌来到第一生产队的刨粪现场,他先在各小组转了一圈,最后在第二小组的刨粪点上站住了脚。第一小组和第三小组分别排在第二小组的两边。黄保昌一出现,大家的眼睛几乎都盯到了他的身上。黄保昌显得有些不自在,他的眼睛直瞅着面前的粪堆,似乎不敢往周围看。迟疑了一会儿,但见他憋了一口气,猛地抡起镐头,狠狠地朝粪堆上刨去,只听当的一声,他手中的镐头被弹起老高,粪堆却纹丝未动。他似乎有些气恼,又使劲挥动双臂,把镐头抡圆了,当当当一阵猛刨,然而那粪堆就是不肯给他一点面子,竟然连一点粪渣都没有掉下来。他忍不下这口气,又甩开膀子一连刨了十几下,那粪堆好像故意跟他作对,仍然没有一点松动。周围的人止不住“哈哈”地笑起来。黄保昌的脸色很难看,他拄着镐把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头上的汗珠直往下滚。正在尴尬无奈的时候,忽然,杨家屯革委会的杨主任带着十几个壮劳动力赶到了跟前。他们每个人都扛着一把镐头。杨主任看了看眼前如山丘一般的粪堆,轻松地笑着说:“刨粪这活儿是难了点儿,不过只要用劲儿得法,也没啥了不起的。”说着,他甩开膀子,看准一个点,咚咚咚连刨了几镐,镐尖刨进粪堆后,再使劲儿一扳镐把,一大块冻粪竟然嘎的一声被撬了下来。这时,跟杨主任来的十几个人各自选好一块地方,抡起镐头咚咚咚地猛刨起来。十几把镐头此起彼落,犹如狂舞,随着刚劲有力的动作,一块块冻粪乖乖地脱离开粪堆,在他们的脚下堆积成一个个小山丘。农场的青年们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把握好要领,抡起镐头使劲儿刨起来。说来也怪,原先无论如何都刨不开的冻粪,现在随着镐头的起落,却大块小块地被刨了下来。杨主任看到,农场青年们刨粪的功夫虽然还远远赶不上当地的劳动力,但也基本上入了路,因此他高兴地说:“干活儿这玩意儿,不在于下死力、使蛮劲儿,而在于懂门道、使巧劲儿。你们看,你们现在掌握了刨粪的诀窍,立时就见功了不是?”一上午下来,在当地老乡们的帮助下,各生产队、各生产小组基本上都完成了预订的刨粪和送粪任务。这样,大家对刨粪自然也就增强了信心,有些人甚至对刨粪还产生了兴趣。然而下午正要上工时,生产队却突然通知赵新、朱宝安和高殿富三个人去场部接受新的工作任务。在场部,副场长刘根兴向他们讲道:根据今后生产的需要,农场将要买一批马,要买马就要先给马准备饲草,前些天在杨家屯革命委员会杨主任的帮助下,从一个叫老山头的地方联系到了一批谷草,现在要把这批谷草拉回来;杨家屯大队派出三辆马车和三个车把式支援农场拉谷草,农场这边决定派他们三人跟着去装车和卸车;老山头离农场有六十多里远,一天一个来回一百二十多里,因此,每天都要起大早、搭大黑;完成全部拉谷草任务大概需要半个月时间,任务非常艰巨。最后,刘根兴还特别提到,这次派赵新他们三个人去拉谷草,是第一生产队队长黄保昌亲自推荐的,因此,相信他们一定能够克服困难,圆满完成任务。赵新当时就认定,黄保昌绝无好意,他这不过是在借机整治他们三个人罢了,因为拉谷草不是好活儿。 晚上,天气骤变。一场大雪不期而至。临睡觉时,赵新特别朝门外看了看,但见如棉絮般的雪团正在密密匝匝、铺天盖地地从空中往下倾倒。乖乖!东北的大雪就是不一般啊!第六十六章凌晨三点,一阵呼喊声把睡意正浓的赵新叫醒了。他只好从极度的困倦中强撑着身子爬了起来。风雪已停,天漆黑一片。几个手持长鞭的车把式踏着地上厚厚的积雪嘎吱嘎吱地走进了农场大院。赵新和他们接了头,然后招呼朱宝安和高殿富两个人过来,跟车把式们一起到食堂餐厅用早餐。由于起床太早,赵新根本吃不下饭,朱宝安和高殿富也吃得不多。车把式们倒是逮住高粱米饭呼呼啦啦地吃了个饱。随着长鞭啪啪的脆响,三挂马车乘着夜色,依次相跟着上了路。地上的积雪足有一尺多厚,虽然每三匹马拉一辆空车,但行进的速度却怎么也快不起来。马蹄和车轮都深深地陷入积雪中,头车在前面开路,后面两辆车紧咬着跟进。赵新脸朝后坐在头车上,他看到,马车过后,雪地上留下两道长长的深沟,像是被犁子狠狠犁过的一样。不久,三辆车上的马都开始呼哧呼哧地喘起了粗气,腾腾的汗气也从鬃毛处和脊背上冒了出来。坐在车上的赵新却被冻得缩成了一团。尤其是两只脚,因为穿的是破了洞的旧棉鞋,根本不保暖,开始是十个脚趾被冻得疼痛钻心,接着是整个脚都像被绞碎了骨头一般痛苦难熬。他皱着眉头,不停地踢蹬双脚,嘴里还不住地吸溜气。车把式看到赵新难受的样子,赶紧劝他下车走一走,并告诫他说,如果再呆在车上不动,两只脚可能会被冻坏的。赵新只好下了车。他顺着车辙试着往前走,两只脚似乎已经不听使唤,迈腿时,几次都差一点摔倒。他趔趔趄趄地走了一段路以后,双脚才开始逐渐恢复正常,但依然疼痛。渐渐透亮的灰蒙蒙的天底下,茫茫的雪原如银子铺成的大海,它是那样辽阔而寂寞。三辆马车如三只小舟,极其缓慢地在雪海上游动着。赵新跟在车后边走过几里路以后,身上渐渐有了暖意,脚也不疼了。但他不敢再上车,就在雪地上跟着走。不过由于早上没吃东西,走了一阵子后,肚子止不住咕咕地叫了起来,身上也开始冒虚汗,渐渐地就走不动了。他只好又爬上马车。但不大一会儿,热汗就变得冰凉,湿冷的内衣紧紧地贴在身上,十分难受。脚又开始疼痛起来。他不得不重新跳下马车,继续步行。就这样,一会儿爬上车,一会儿跳下地,忍着饥饿,艰难行进。六十多里路程,原打算上午十点左右赶完的,可是直到下午近一点才走到地方。人困马乏,饥肠辘辘。好在老山头方面的人已经准备好了饭菜,马卸下车后,也由人家接过去照料。由于时间紧,人和马匆匆吃喝之后,未敢歇气,就赶着到草场上去装车。别小看装车,这可不是个简单的轻活儿。在车把式的指挥下,三个跟车的小青年经过一番艰苦奋斗,个个累得通身汗淌,才算勉强完成了装车任务。仰脸看去,三辆马车简直成了三个又高又大的谷草垛,谷草遮压得几乎连车轮都看不见了。车把式又亲自动手把煞车的绳子用绞锥绞紧,大家这才最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东北的冬季天黑得早,三辆车上路不久,夜幕就降临了。晚上气温更低。赵新坐在高高的谷草车顶上,虽然努力把双脚深深地插进谷草里面,但依然被冻得疼痛难耐。没办法,他只好叫车把式把车停下来,然后自己从车上下来,跟在车后边步行。朱宝安和高殿富两个人仍在各自跟的车上坐着,他们身上穿得厚,脚上的牛皮大头鞋也保暖,所以面对严寒,似乎并不在乎。马车在雪地上晃悠着,因为负荷沉重,比来时的行进速度更是慢了许多。六十多里雪路,如果不出意外,夜里十二点左右可望赶回农场。然而,天不作美,正行走间,忽然呼呼地刮起了大北风,紧接着漫天飞雪扑面打来。老天爷呀,简直是个喜怒无常的暴君,刚才还道貌岸然的,转眼之间就撒起野来了。风雪打得人睁不开眼睛,透不过气,一张嘴,雪片直往喉咙里灌。马儿们更加艰难,顶头风压得它们不得不把昂起的头深深地埋下去。高高的谷草车,拉起来已经很吃力,而猛烈的北风却又拼命地把它们往后推,加之地上积雪的阻挡,马车几乎难以前进。车把式们十分紧张。他们一边大声吆喝,一边挥动着皮鞭使劲朝马身上抽打。可怜的马儿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蹬直了腿,胸部使劲儿朝前倾着,呼哧呼哧地大喘着气把谷草车往前拖。正当人和马一起使劲儿的时候,更加糟糕的事情又发生了:头车忽然陷进了一个雪坑里,无论如何也拉不出来。在皮鞭无情地抽打下和车把式声嘶力竭地吼叫声中,驾辕的马几经挣扎,最终用尽了力气,一下子趴到雪窝里,再也爬不起来了。辕马趴下时,车上的谷草整个往前倾,使车前部的重量骤然增加,辕马被死死地压在了车辕下。车把式吓得没人声地叫喊:“快来人哪!马要被压死啦!”同时,扔掉手中的鞭子,抱住车辕拼命往上扳,然而几次用劲儿都没扳动,自己反而被累趴在了车辕上。赵新也急忙抱住车辕往起扳,但却丝毫不起作用。正在危急之时,后边两辆车上的车把式和朱宝安、高殿富都跑了过来,大家喊着号子一起往上抬车辕,可是仍然抬不动。这时,其中年纪大些的一个车把式对三个跟车的小青年说道:“你们几个都到后边去,往下压车尾!”同时,指挥另两个车把式:“快,把前边的谷草卸下来一些!”在大家齐心协力地奋战下,谷草车很快由前重后轻变成了前轻后重,车辕便一下子翘了起来。可怜的辕马,几乎是被翘起的车辕硬吊起来的,如果再压一会儿,即使死不了,也要被压瘫趴了。人和马都歇了一会儿,紧接着再一次发起冲锋,三条鞭子一起在马身上呼啸,六个人一起扯起喉咙呐喊,同时铆足了劲儿推车,但冲了几次,马车仍然原封不动地停在雪坑里。其中一匹拉边套的马累得趴在了雪地上,不管车把式再怎么用鞭子抽打,它好像毫无知觉,就是死死地趴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了。大家只好紧急商讨别的办法。有的主张把车上的谷草卸下来,把马车赶出雪坑后再装车;有的主张把后边车上的马牵过来两匹帮着拉车,这比卸谷草要省事些。说来说去,就这两种办法,再也想不出别的高招儿了。最后决定采用后一种办法。很快,第二辆车上的马被拉过来两匹,它们身上都带着各自的马套,车把式们熟练地把它们挂到了第一辆马车上。趴在地上的那匹马大概缓过了劲儿,看到援兵来了,它自动站了起来。这一回,六个人,五匹马,拚着最后的力气,推的推,拉的拉,扛的扛,在惊天动地的呼喊声中,谷草车终于咯咯吱吱地拱出了雪坑。这时,人和马才都松了一口气。拉帮套的两匹马又被牵回去套在了各自原来的位置上。一个车把式背对着风笼起双手点燃了一支香烟,然后把这支香烟递给另一个车把式,依次相传,三个车把式都吸着了香烟。于是,风雪弥漫的暗夜里闪起了三个亮点。年纪大些的那个车把式抽着烟喀喀喀地咳嗽了几声,顿了顿,说道:“天不早了,上路吧。后边的车注意绕着雪坑走,这鬼天气,误住了车最糟心!”三辆马车又相跟着出发了。风雪交加,暗夜无边。赵新感到,他们连人带车似乎都被这黑茫茫的宇宙吞没了。直到后半夜,他们才算挣扎着走到家。人和马都已筋疲力尽。车上的谷草没有卸,车把式们把马送进马厩,就和几个跟车的青年一起到农场职工食堂吃饭去了。炊事员根据领导的交代,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饭菜。又冷又饿的夜归人,每人盛了一碗高粱米饭和一碗土豆炖大白菜,就蹲在餐厅的地上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灯影里,赵新吃了两口饭,偶一抬头,发现餐厅的墙壁上贴着一张标语,上边写着:“坚决打倒走资派马虎、刘显和黑帮分子方建、赵庆!”赵新心里一惊,停止了吃饭,再看一遍那张标语,白纸黑字,真真切切,十分扎眼,哥哥赵庆的名字就排在上面。他端着饭碗呆呆地站在地上,心里犹如压上了一块大石头,直感到无比的沉重和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