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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和后记

高国新 《岁寒》 言情小说 2012-05-28 21:17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11238 · CHAPTER-00133193

说话间,山里的雨季到了。这是工人们非常盼望的季节。原来,为了赶工程进度,林区凡在野外施工的工程队,每半个月才休息一天,大家称之为休“大礼拜”。劳苦终日的人们要想多喘口气,只有靠老天爷的恩赐了,这就是下雨时的“雨休”。下雨天不能施工,只得休息,而且不论休息多少天都照样记工,所以工人们特别盼望雨季的到来。 有一天上午,第三工程队的工人们刚走到工地不大一会儿,天上就突然下起了大雨,大家呼喊一声,便扛起家伙撒着欢儿地往回跑。有人还边跑边喊:“嗬嗬!雨休喽!雨休喽!”大雨虽然把他们都淋成了落汤鸡,但一个个却止不住内心的欢欣。他们跑回驻地一进帐篷,就甩下湿衣服,开始各寻自己的乐趣了。有些人围坐在铺上抽烟、打扑克;有些人则打开酒瓶,撬开罐头盒,开始猜拳行令;也有的人光着膀子躺在自己的铺位上,南腔北调地瞎吆喝。可正当大家玩得开心时,忽听到帐篷的一个角落里传出“呜呜”的哭声。大家循声望去,原来哭的人是杨右派。 “杨右派,哭球啥哩?”有人朝他喊。 他不言语,只是哭。 “过来喝两杯吧!”他还是哭。 “杨右派,咋了?咋了?”大家围上去问。 杨右派用手举起一封刚收到的信,哀痛地哭着说:“俺娘……俺娘死了……” 帐篷里立刻鸦雀无声了。 少顷,众人相劝:“娘死了就赶快回去呀,哭管啥用?” 杨右派埋下头,只是伤心地哭。 有几位年长些的人碰一下目光,然后其中一位对大家说:“杨右派经济上有困难,哥儿们都帮一把吧!” 大家马上醒悟过来:杨右派工资低,平时省吃俭用省下的一点儿钱都寄给老娘了,现在恐怕没有力量回去给老娘送终了。于是,几十只手如小树林般伸向了杨右派,那些满是老茧的手上都举着钱:或十元、八元,或三十元、二十元。杨右派抬起泪眼,看到面前这一片举着的手,哭得更痛了。他知道,大家的工资都不多,每月只不过几十元钱,那都是他们的血汗钱啊,何况人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呢!他不忍心要大家的钱,但虽经一再谢绝,而最后那些钱却硬是像雪片一样扑到了他的怀里。赵新拿出自己当月的全部工资,一股脑儿塞到了他的手里。 有人劝道:“杨右派,别哭了,有我们在,能叫难住你吗?” 杨右派抬起头,叹了口气,说:“可我是右派,是阶级敌人啊!就是有了钱,上边能让我回去吗?” 听到他这话,有两个人冒雨冲出了帐篷。不一会儿,魏队长和王书记都被请来了。 魏青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杨右派说:“人都是娘生的,你这时候不回去啥时候回去?再说,你十来年都没有回过家了,也该回去看看了。咱们队上让你走,雨停了你就走吧。” 杨右派犹豫着说:“可是你们放走了阶级敌人,上边知道了能答应吗?” 王承贵说:“啥球阶级敌人!你只管走吧,上边由我们顶着!” 魏青山面向大家说:“杨右派回家的事,都不要往外讲,上边没人问就算了,有人问了再说,由我和王书记应付。” 有人插嘴道:“杨右派,你办完老娘的事,可要记住回来啊!” 杨右派点着头说:“放心,我不会做对不起人的事!咱们这里是全中国最好的地方了,我不回来又能去哪里呀?” 这时,队长和书记各自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钱和全国粮票,塞到杨右派的手里,说:“拿着吧,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杨右派收下了,他泪流满面地望着面前所有的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面对此情此景,不少人也都流泪了。真是“相送情无限,沾襟比散丝”呀! 队长和书记走后,有人走过来拉着杨右派的手,说:“走吧,过去喝几杯,算哥儿们给你送行。” 杨右派过去了,他抓起一只酒瓶,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下去半瓶……   此时,帐篷外风雨交加,电闪雷鸣,浩瀚的森林如大海般波翻浪涌。随着阵阵狂风骤雨,万木俯仰连连,像是在不断地朝着这群山里人行鞠躬礼!……   杨右派回山东老家去了。他的离去,让队上的人都有些失落感。闲下来时,大家免不了谈起他,谈起和他相处时的快乐,谈起他离队时的动人情景,谈起他的家乡,谈起他的老娘,谈起他回去后该如何在老娘的灵前痛哭……谈到动情处,有的人止不住热泪盈眶。听着大家的谈论,赵新对杨右派充满了感念之意,而同时也深深地勾起了他的思乡之情。离开家乡后,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自己的亲人,他多么想回去看看他们啊!还有那个可怜的小女孩芽芽,还有梁文福的坟墓,一下子都涌上他的心头,使他痛思不已!然而,天高路远,关山万重,想要回去,谈何容易!更何况,自己身如漂萍,前途未卜,且又穷困潦倒,有何面目去见家乡父老啊!虽然归心似箭,但他也只有在思念中忍耐,在忍耐中等待——等待着时来运转,等待着苦尽甘来,等待着人间正道从天降,等待着“青春作伴好还乡”的那一天。没想到,这一等,他竟等了十年。十年啊……   那是一九七七年的春天,有一天收工后,当他踏着遍地桃花水回到驻地时,收到了小弟弟的一封信。小弟弟在信中告诉他,国家的政局发生了重大变化,“文化大革命”已经结束了——这事他早就知道了,那是去年十月的一天,魏队长从公司开会回来,向全队工人讲过的——信中还告诉他,父亲多年来一直向上边申诉他的冤情,现在他的冤案终于平反昭雪了,事实证明,他根本不是国民党的中统特务,给他加这个罪名,纯属陷害。平反后,父亲请他的朋友们痛痛快快地喝了一顿酒……得到这个消息,赵新并没有感到格外喜悦,因为他一直坚信,乌云遮不住太阳,冰雪封不住春天,是冤案,迟早总会澄清——只是这一天来得太晚了些!父亲蒙冤已经二十年,在这二十年里,被株连的全家人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难,受了多少欺压和凌辱啊!忘不了那漫长岁月中的凄风苦雨,忘不了那令人刻骨铭心的灵肉折磨,更忘不了一家人的锦绣前程被活活地葬送!回首人生路,荆棘丛生,豺狼舞爪,蛇蝎横行,血泪斑斑!呜呼!妖风阵阵,人祸连连,恶魔逞凶,糟蹋了多少大好时光,贻误了多少青春年华,困老了多么宝贵的有为之躯!而赵新在大兴安岭的十年间,更是苦不堪言。一个个春夏秋冬,一番番人间炼狱,迎风霜雨雪,冒酷暑严寒,衣不蔽体,食难果腹,日日夜夜,忍受着无尽的煎熬、辛酸和屈辱。他和工友们一起,转战于崇山峻岭,跋涉于深涧密林,不知开了多少山,挑了多少土,架了多少桥,伐了多少木,修了多少路。千里兴安,茫茫林海,到处都留下了他的足迹,到处都洒下了他的汗水,到处都有他青春的印记!当年的嫩娃娃,如今已是满脸胡楂子的壮汉了。俯仰之间,韶华已逝,人近而立,可他自己却依然是身无所长,事无所成,居无所定,业无所就,惟有顾影自怜,自惭形秽,岂不痛哉!好在,如今国家的命运正在好转,父亲的冤案已经平反,这好似云罅中透出了阳光,穷途上现出了生机。东隅虽已逝,桑榆尚可望。赵新想,何不趁此契机走出大山,到外面的世界去闯一闯呢?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他最后横下一条心,决定走出去,重新开辟人生之路。正是:征途漫漫须放眼,而今迎难再闯关!   赵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队长魏青山。魏青山沉思良久,最后他语重心长地对赵新说:“论个人感情,我把你当亲兄弟一样看待,实在舍不得让你离开这里,可是从长远看,更不忍心耽误了你一生的前程。你现在还是一个临时工,这就等于没有固定职业,你也看到了,公司每年下的几个转正指标,没等出公司大院就被人家抢占完了,咱们一线的人根本排不上号,所以再在这里干下去,也没啥大意思了,趁你现在还算年轻,能走就走吧,我也不拦你了。我知道,你是一个有志气的人。这些年,你一直在坚持自学,现在形势有了变化,你就出去闯一闯吧。我相信,你一定会闯出一条路来的。”   两天后,赵新含泪告别了相处十年的朋友们和伙伴们,肩负着自己的全部家当——一条绳子两端缚,肩后行李肩前书——踏上了新的征程。 他打算先去北安县看看哥哥赵庆一家,然后再回河南家乡看望日夜思念的亲人们。至于自己今后的出路,看情况再说。 哥哥三十多岁才成家,现在有一个小女儿。前不久,哥哥来信说,他一家生活如常,他本人工作也算顺利,近期还有望从技术员晋升为工程师。赵新深知,多年来,哥哥的日子一直过得十分艰难,现在,他总算喘过一口气来了。这让赵新心里得到不少宽慰。 勇者脚下千条路,不畏艰险路路通。赵新满怀信心,大步朝前走去。翻过道道山梁,穿过层层密林,踏过丛丛荆棘,涉过条条涧水,接着,他又登上了一座奇险的山峰。站在峰巅,他惊奇地看到,山顶上有一尊巨大的石柱,它突兀而起,峭拔奇伟,直耸云霄;石柱的半腰处,云霞缭绕,彩光烁烁,美丽壮观,他不觉怦然心动:“此真乃天柱也!”他站在石柱旁,放眼眺望,但见天空渐远渐低,最后与大地相合,犹如一口大锅牢牢地扣在了地上,山川大野,江河湖海,生灵万物,尽扣其中。此时,他突发奇想:这“大锅”下边扣住的不就是数千年来人们所称道的华夏吗?那么,这华夏与“大锅”之外的世界有什么不同呢?华夏有长江、黄河、巍巍昆仑、万里长城;有炎帝、黄帝、夏禹、商汤;有老子、庄子、孔子、孟子……有大字报、大跃进、大锅饭、大炼钢铁、大放“卫星”;有三年(1959~1961)之间吞噬了数千万人生命的大饥饿;有一个接一个、层出不穷、花样翻新的整人运动;有“地富反坏右”和“贫下中农”;有“文化大革命”、红卫兵和数不清的“叛徒”“特务”“走资派”;有遍布长城内外、大江南北和华夏东西的冤假错案;有千千万万背井离乡、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和大批东奔西走、胡碰乱闯、生活无着落的盲流(即盲目流动人员);有好听的乡音和好吃的窝窝头;还有父母兄弟姐妹们的殷殷亲情;更有支撑着华夏这座万年大厦的亿万平民百姓——也正是他们挺着脊梁支撑起了这大锅一样的天空!这一切的一切,“大锅”外面的世界有吗?赵新不知道。但他心中想着大华夏的百姓,再仰望眼前高擎苍穹的“天柱”,却止不住心潮澎湃,诗兴顿发,略一思索,遂成七律一首,面对群山,他竟朗声吟咏起来:  拔地凌空傲群峰,  直面世事从不惊。  千秋兴衰收眼底,  万代荣辱藏胸中。  雨打风吹能坚忍,  雷轰电击仍从容。  乱云飞处天欲堕,  全凭一柱敢支撑!   激昂慷慨的诗情,奇伟壮观的景象,更让赵新胸襟为之豁然,精神为之振奋。他纵目向遥远的天际望了望,然后抹一抹额角上的汗水,继续朝着大山外走去。

后记

本书部分章节中讲述的三年大饥荒时的情景,不过是公元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之交发生在中国大地上的大饥荒的一个缩影,但足以令人哀痛和深思。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国内对这场饥荒的一个流行的说法是“三年自然灾害”。老天爷不会说话,只好默默地承受着这个不白之冤。但后来人们终于明白了:那不是天灾,而是人祸。于是,为老天爷辩诬的文字便纷纷面世,如2009年第5期《炎黄春秋》上刊载的《三年大饥荒中的人口非正常变动》这篇文章,就讲得非常清楚,其中特别用数据这样讲道:“国内有研究者根据全国120个水文站的统计资料认定,1958年、1959年、1960年这三年,即便说不上风调雨顺,至少没有全国性的大的自然灾害。气象部门把全国气象状况划为五个等级,叫做负二度区、负一度区、零度区、一度区和二度区,分别表明:涝、偏涝、不涝不旱、偏旱、旱。就是说,结果越接近零度,全局性的灾害就越少。在公布的从1954年到1972年长达十几年的年份里,1958年、1959年、1960年这三年,比1954年、1957年、1965年和1970年、1972年都更接近零度区值。这个统计是根据水文总站历年的历史资料来说的,应该说是有说服力的。因此,所谓‘三年自然灾害’的说法是站不住脚的。”又说:“从1958年到1962年间,中国因大跃进导致非正常死亡人数,约在三千万人左右。”再如,安徽省公安厅原常务副厅长尹曙生,2010年在《炎黄春秋》第二期上发表的《公安工作‘大跃进’》一文中,有这样的讲述:“1958年,全国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大跃进’运动,提出短时期内在主要工业产品产量方面超英(国)、赶美(国),十几年内甚至几年内过渡到共产主义。于是‘大跃进’、公社化、大炼钢铁如火如荼开展起来。我们学校也建了十几座小高炉,用木材和煤炭炼铁,我也积极参加了,炼了几个月,一块合格的铁也没炼出来。1959年春天,饥饿在全国逐步蔓延起来,到了1960年,由于饥饿,营养不良,我也得了肝炎病、浮肿病,三个多月不能上课,住院治疗(那时医院人满为患,住不上医院,学校腾出十几间房子,安置病人,医院定期派医生来看看)。所谓治疗,就是不上课(那时北京的学校体育课一律停止,有的学校上半天课),卧床休息,减少热量消耗,增加点营养品。”“到了这年年底,全国先后有几千万人因饥饿而死亡,其中包括我的两个在农村的叔伯堂兄和我的亲姐夫。可是就在1958年,亩产几千斤、几万斤、十几万斤粮食的新闻报道铺天盖地,国家领导人还为粮食吃不完发愁呢!”——这些都说明,是因为大跃进而导致了大饥荒,因为大饥荒而导致了三千万人的死亡,而老天爷是无辜的。那么,谁应该为这个“大跃进”负责?我们又该用什么来祭奠那么多的亡灵呢? 德国有一座纪念堂的石碑上,刻着这样一段警句:“当人们忘记这段灾难的时候,这项灾难就会重演。”在我们中国,不但有饿死三千万人这项灾难,而且还有许许多多其他项灾难,我们也不能忘记,一项都不能忘记,我们不希望任何灾难重演!所以,我们应该经常回忆一下过去发生过的灾难,而且特别应该向我们的子孙后代们讲讲那些灾难,让他们有所警惕,以免类似的灾难在他们的生活中出现。 荀子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此乃至理箴言。历史一再告诫人们:违背规律就会被规律惩罚,万事莫不如此。——我们应当牢记在心。 作者 2010年4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