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在公共食堂的日子里(第二章 妇女大队长)
由于青壮年多数都炼钢去了,挖红苕都用牛拉着犁把红苕犁出地面,在家的妇女儿童就背着背篓拾。遇到农活出来,学校就不上课,学生就由老师带着干活。
在我的印象中,那些年我们几乎都由辜老师领着干活,但总是有张彩虹在旁监管。记得一次辜老师带着我们几个班的学生刨花生,他那黑黑的壮壮的矮矮的身体,在我们面前走来走去,口里不断地发出沙哑的不准偷吃花生的警告声。肥胖的有着男人一样胡须的张彩虹就在前面怒目监视着我们,不一会,她就发现了我班的陈明明在偷吃花生。张彩虹就像老鹰叼小鸡一样地把陈明明提起来摔在地上,然后赏他几个耳光。辜老师可傻眼了,自己的学生居然被妇女大队长抓住,太扫面子了。于是,他赶快跑过去把陈明明拉到全体学生前面进行教育。愤怒的张彩虹也只得给辜老师一个面子,自己乘机翻到坡地后面一个隐藏处方便去了。谁知肚子不舒服不能很快解决战斗,等到结束时,看到山上有个人影晃了一下就消失了。当她回到原地坐下时,总觉得那些学生在嘲笑自己。聪明的张彩虹明白了一定是刚才有人偷看了自己,是谁呢?除了陈明明还会有谁敢?她想。
原来辜老师见张彩虹翻过小山坡后,就不再教训自己的学生了,叫陈明明认真劳动。陈明明却溜到山上想看张彩虹是否也在偷吃花生,不料看到了正在解便的张大队长的又大又白的屁股。他又怕又兴奋地跑回来就向同学们介绍张彩虹那大屁股,等到妇女大队长返回时大家就笑个不停。
张彩虹气不打一处来,心里不断的盘算怎样收拾那小子。
等到中午收工回食堂吃饭时,张彩虹叫辜老师到食堂拿来一个碗和一桶水,再叫学生排成长蛇一样的队伍,一个一个用水漱口,检查是否偷吃过花生。张彩虹把排在最后的陈明明拉到队伍前第一个检查,漱口水中有很多花生残渣。张彩虹就把陈明明拉出队伍“修理”,其他人就交给辜老师检查。不用说就知道大多数学生都偷吃了花生,辜老师气得吐屎,每人打一耳光。很幸运的是,查到我们班时,辜老师就叫解散,快去吃红苕,大家一窝蜂地就散了。然而,可怜的陈明明还在食堂保管室里受李大队长的折磨,直到我们下午再到地理刨花生时都没见到他。不用说,再也没人敢偷吃花生了。
直到农忙结束后,我们再回到教室上课时,我们才看到了可怜的陈明明,但他已是一个瘸子了,他的脚踝骨被打裂,走路时一瘸一拐的。
后来公共食堂又几经变迁,由一个变成两个,最后又变成三个,每个生产队各自一个食堂。每个食堂人虽然少了,地方也宽敞了,但大体都和过去一样。
在我的记忆中,在大跃进的年代操作我们生死大权的就是妇女大队长张彩虹,至于支部书记和会计,我还觉得他们很少行使权利。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总和我家过不去。
在传达广积肥时,据说老墙泥是好肥料,张彩虹就叫人把我家的百年老墙推倒做肥料撒到田里去。但那房子却不是新盖的,是把过去的旧房子用长竹竿顶着,等比老墙更矮的新墙舂好后,就把房顶放下来。这样的房子就是满目疮痍了,就和杜甫的茅屋一样,下雨时的场面就是:外面大下,里面小下;外面不下,里面还在滴答。我们全家就在这近乎露天的茅屋里度过了七年。我经常一个人在晚上和衣而坐,用棉被顶在头上睡。天亮下床时,地下也和水田一样。我母亲、小弟和两个姐姐,他们那间屋的床上那片房没有漏雨,可地下的水和我的一样深。我就用锄头把门坎下挖过洞,虽然水退了,但地下的石骨水总往上冒。后来我干脆就在每间屋里挖条通往门坎那个洞的小沟。我就像大禹一样治我屋里的洪水。所幸的是我的土墙没有倒塌,也许老天有眼吧,但我家里的人几乎都患有湿气病。直到后来我该娶老婆的年龄了,我的姐姐们才帮助我家把这房子重新建好。
在公元1960年的栽秧季节,正是我们准备考初中的日子(那时一个班平均能有一两个人能考上初中,不是现在这样人人能读初中的),我们的妇女大队长却亲自点我和邹永哥放下书包去栽秧。我们班我是学习委员,邹永哥是班长,等于班委会解散。我那时个子矮小,推不动秧盆,我们的现场总指挥刘会计就安排大力士吕法公帮我拿秧盆,等于给我配了一个助理。
直到有一天中午快吃饭时我晕倒在田里,吕助理把我背到田坎上为止,一共战斗了15天。好心的刘会计叫我下午回去上课,但还是叫我在栽秧组吃午饭,因为栽秧组吃的是贵族伙食——豌豆稀饭。我受宠若惊,至今都还忘不了我们的刘会计。
似乎刘会计很喜欢我,因为在栽秧比赛时,我恰遇到没有水的田边。口令发出到比赛结束,我的脚就在那里与旱田搏斗,并没有栽多少株秧子。可公布结果时却是我和邹永哥两人获胜,当晚领到奖金五角钱。我俩第二天到区上比赛却无功而返,但也领到了参赛费四角五分钱。我有了这笔钱,当时不知道有多高兴。我在大队代销店买了一根凡布皮带,还剩下几角钱,我给了母亲买针线用。
在这年的冬季,人们忙着种豌豆。由于豌豆可以生吃,所以,保管员拿出豌豆种时要放到粪坑里浸泡后再和些肥料,然后再交给社员去种。可饿慌了的李青书却不怕脏不怕臭,她伙同三个妇女把沾满大粪和肥料的豌豆偷回家,在水里洗洗就放进一个烂瓦罐里煮着吃。谁知,一个妇女拿回家给她妈吃时,被妇女大队长张彩虹看到。经过审问,那个妇女很快就交代了李青书。于是,在一个夜晚,我们的保管室又上演了一幕惨剧。
自然又是开社员大会。首先,邹队长讲话,他说:“今天叫你们来开会,是有人偷吃豌豆种。事先我们就猜到有人会偷吃,所以才叫我们的吴保管和上大粪、化肥,可还有人偷来吃。你狗日的心好黑啊!种子吃了,明年三四月我们就饿肚子,现在由张大队长说该怎么处理。”
这话音还未落定,张彩虹就大声叫喊道:“民兵队长把李青书给我押上来!怪名怪眼的,种子都要吃,还是和上屎的。她喜欢吃屎就喂她屎!”
骨瘦如柴的李青书被几个民兵拖到会场中央,张大队长就大声喝问她:
“为什么要偷豌豆种吃?”
“我实在太饿了,我认错。”
“一句错就可以了事吗?那以后大家都偷,不把我们的社会主义偷跨吗?李队长,到粪坑里去舀瓢屎给他吃。”
民兵队长李不怕还以为张彩虹是在开玩笑,就不动。张彩虹就冒火了:“站着干什么?你们龙门四队就不听我指挥了吗?邹队长说说,叫谁去?”
邹如石就说快去舀来。于是,素有不怕事的民兵队长李不怕,就到保管室旁边幼儿园的粪坑里舀来一瓢屎。
这幼儿园里就只有一个幼儿教师,只教三个生产队的几个幼儿。生产队专门修一个厨房和厕所,主要是用来为大队干部煮饭用的。他们吃的都是白米饭,有时公猪死了,就请他们来享用,所以,舀来的就是货真价实的人粪,不像一般厕所里的尽是些菜菜水,特别的臭。好多人都捂着鼻子,李不怕也一手捂鼻子,一手端着大粪朝李青书嘴边送,可老送不进嘴。臭得李青书双手忙去捂嘴,站在一旁的张大队长气冲冲地走过去夺过粪瓢,用另一只手捏着李青书的嘴,就把大粪灌进了她的嘴。李青书哇的一声就吐了出来,弄得我们的大队长满身是粪,大队长就用她的铁拳狠狠的揍正在呕吐的李青书大娘。直到李大娘吐出几个臭豌豆才停止了呕吐,大队长也才就机会坐下休息一会。所有的干部和社员都在一旁看闹热,却没有人为李大娘说一句话。后来我读到鲁迅先生回忆中国人看到外国人枪杀自己同胞时的麻木,才知道中国人真就是这样的,谁敢说话谁就会有同样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