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斗·之四
四
这刚分了家,清周和清成两家就各自在村上重新寻了庄基地。清民刚结婚,日子也难怅,不好过。普普通通的农民,能干些什么,有个泥瓦匠的手艺,还能糊口,但就是在近家的地方呆不住。因为农村的礼情重,不管饭粒儿大小的事,乡党就得去凑热闹,就得行情。这样算下来整年奋斗不了几天,所以清民就常年天南海北的在外闯荡,一年之间回不了几次家。
清周和清成把庄基寻在了一块。心想,若是有个什么事,兄弟之间还能帮衬得上。当时的初衷是这样,但谁知道这却为后边的口舌之争埋下了祸端。
这刚分了家,清周和清成就着手盖房。清周是在部队,只有年关时候才有长时间,所以就先给清成动工。于是清成就托人找回了远在沿海的清民给操心着。因为清民是泥瓦匠,对盖房这一套也懂,所以也就一直很上心的操管着。清成则是用自己的四轮车拉砖,拉土,拉木材,一天就那些简单的事情。等清成房子大体快落成了,这就到了年近,清周也回来了,紧接着又给他盖房。
这时候清成看着自家的新房落成了,心里挡不住的欣喜。人是个喜欢用心的动物,若是一切话都明说开,事情也就好解决了,该翻脸则翻脸,该和好就和好。但是就怕有一些人别有用心,勾心斗角,口蜜腹剑。等到清周开始盖房了,清成心里就有了懈怠。因为当初自己盖房,清周是半个手都没出,有些怀恨在心。今天说自己的车坏了,要修车;明天说自己人不舒坦,要看病。晚上就对媳妇咬耳朵说到:
“你给老大过去,帮忙做个饭,干个闲活。意思一下,我就不过去了,咱盖房的时候老大在部队,给咱啥忙都没帮成。我这会给人家卖命的干,不就成了瓜子了么,你去给他帮几天忙,我出去,在外边还能往回捞几个。不论多少,咱不能吃亏。”肖秋菊也懂,她和清成有别的夫妻之间少有的默契。
所以清周盖房,仅仅肖秋菊给清周帮了几天忙,清成则是在外边使劲往家里刨。隔三差五地去一下清周敬爱,还装成病怏怏的样子。村村邻邻看不惯清成的作风,就私下里议论纷纷的:
“你看清成么,他哥盖房呢,也不帮衬一下,兄弟都是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一条心。怎么他就这样做事呢,也不怕人笑话。”
清成也怕闲言碎语对自己的名声不利。在农村声名对一个人来说还是很重要的,没了声名,就等同于一个人少了两条腿,人都要俯着身子,眼皮朝下的和他打交道。所以清成常常在邻居面前装的很可怜,在闲话的时候都颤颤巍巍地哽咽:
“我哥也不容易,哎!你看我这啥身板嘛,关键时刻给我哥连个忙都帮不上,丢人的很。我真想给我哥搬两块砖,提一袋水泥,可是你看这脚手,根本就听不着使唤么。”说着还把手有气无力的扬了扬,脚跺了跺。
这会就苦了清民一个,天天最早一个到庄基上,最后一个离开庄基,简直比清周还卖命。富娟心里心疼清民,也是替着清民着想,就怒气冲冲地说到:
“你看你,你哥盖房呢,天天你扑的那么躁是想怎么嘛,人家把你当个啥嘛!你看咱嫂子那脸色,你就是把心挖出来给她吃了,人家能记你好么?!尽力就行,何必拼着命干呢,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累出来病了,人家能给你看么!你怎么不学学老二,人家就像你?你在庄基上,见过老二么!你两个都是兄弟,为啥就你知不道衡量衡量,就你一天咋喝了野鸡血,知不道停歇!”
“你看你说的,那是咱哥,又不是外人,咱哥能叫我来帮忙,我就是累点苦点也没啥。咱将来盖房他咱哥也会这样给咱操心的,你想得太多了。老二?你就不要说老二了,老二性子奸,你又不是不知道。村上的人都咋看他呢,就让他那样去,以后他就知道啥是啥了。”清民语气温和地辩解着,他也知道这是富娟为自己好,但那边又是自己的亲兄弟,能不上心么。
富娟也没办法,清民是老实人,你就是让他偷懒,他都不会。再说这还是得他哥盖房呢,肯定得没黑没白的干。富娟心里就是气不过老二,难听话真是和老鸹一样,黑头黑脸,看不着脸红。
房子算是在春天里落成了,清民整年都在给他的两个哥哥帮忙盖房。步子都没有往外迈过,还别说出门干活了。所以就整整坐吃山空了一年,没有往回挣一分钱。
就这样,张兰花和清成两人还嫌弹清民给谁家干得多了,谁家干得少了,为这事甚至还斗过嘴。张兰花也是的,净爱说一些没头没脑的事情。而且加上清成是个舞弄事的行家,就在给清周盖房的时候两家还吵过嘴,甚至还动过手。你说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呀。
事情是这样的:就在清周把房刚刚落成的那天,张兰花就把给自己帮里帮外的乡亲请来打算吃个喜庆饭。这是个好事,但事情也就出在这儿。是清周在部队的时候,张兰花天天说在家清闲地转出转进,所以就给她置办了个卖衣裳的生意。这会儿盖房的时候顾及不上卖了,生意不景气也不想再弄了,所以就停了。可是这张兰花请乡党喝酒呢,还干了一件意外的事。她给大家伙说:
“乡党们,多谢大家在我盖房的时候都来帮衬。今天大家就好好吃,好好喝,别客气!”
“哎,说着啥话么,都是乡党么!”一人说到。
“就是么,乡党之间就是你帮我,我帮你那一回事么。大家说是不?”
“……就是的……”
“那是这,为了感谢大家给我的帮衬,我把当初没卖完的短裤短袖给大家发一套,天热了,回去也能穿。”就是这样,张兰花给了当天来的每个乡亲发了一套衣裳。
肖秋菊也在张兰花家帮忙做饭,所以也就拿了一套回家。晚上,清成见了炕上的衣服,疑惑地问到:
“这是哪来的衣裳?”肖秋菊就给清成说了缘由。
清成一听,就很咄咄逼人地对肖秋菊说:
“嗯,你看那是……!哎,人给你把活都干完了你给人家送一身衣裳,脑子不好使唤了。再是活还没完,给了就给了。这会儿给,简直就是猪脑子,脑子叫狗给拾掇了!她那葫芦里肯定是又把XX药倒里边了!”
清成在邻里间闲扯时,也是这一番话。再加点盐,添些醋,祸端就出来了。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嘴巴抿紧,就没有事端;嘴收拢不住,就得斗舌头。哪能有不透风的墙,这话不久就传到张兰花耳朵里。张兰花一听火就上来了,心想:我给邻家两件衣裳,啥都不图,你清成管我啥事!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想怎么就怎么。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哎……我的衣服卖不过,为了不叫老鼠给糟蹋了,给大家拿回去穿,我啥都不图!我也没亏人,由得他杜清成这样说!”
邻里怕伤了两家的和气,也都劝说到:
“说他说去,又不少你的啥?嘴上漏风的人,跟他计较啥嘛。”
“也就是的!不知道谁家都弄了些见不得人的事,还在外头乱嚷嚷呢!你是不知道,我盖房的时候,他一家大小在我家吃,在我家喝,我都不说了,这都是小事。那肖秋菊还把我屋的盘子,碗都给她家偷!我家清夫都给我说了,趁我不在,把刚压来的面,一下就给她家拿了好几提,这我知道,怕伤脸,啥都没有提说。这会人家还在外边胡吱吱,说我的不是!真是不知个屎香屁臭的东西!”
还是那样,张兰花的话也就到了清成的耳朵。清成心里咽不下这口气,说是:咱就是在人家屋里吃饭了,但咱没做那些亏人的事么。为啥她就这样在邻里跟前污咱清白!清成就给肖秋菊说:
“是这,你明到她家寻她去,叫她胡㞗乱说,把咱的人都丢完了!屎盆子能让她乱㞗扣!明早起你去,我在家,给她些颜色看看!出了事我再出去!”
“就是的,我啥时候拿人家的碗了,把人家的面给咱家拿了?这都是谁放的闲屁嘛!糟践人呢,这是!”
到了第二天,吃过早饭,肖秋菊就敲响了张兰花家的门,门刚开,肖秋菊就说:
“张兰花!你在外边都胡㞗说了些啥?我啥时候拿过你家的碗,拿过你家的碟子,啥时候把你家的面给我家拿了!?我家就那么丢人的,少了你家,我屋里大大小小都能死光了!?你没凭没据的就乱说,也不怕雷把你抓喽!”
“我啥时候乱说了,你干那些事了没有,你心里有数!天知道你干了没!清夫都给我说了,你还跑我家寻我来了,你也不嫌丢人现眼!”张兰花毫不示弱,张口就是一个照上,夺过来了不少气势。
“你把你这话记住,我就看你今个咋给我个说法!”
“我就记着呢,我就忘不了!谁欠我家的,化成灰我都记得住!”
“好,是清夫给你说的!你在这等着,我这就去叫清夫!清夫来了,咱就看谁丢人显眼呢!”
肖秋菊说罢,愤力转身出去。兀自骑了自行车去了清夫家,要把清夫叫过来做这个污点证人。
到了清夫家后,肖秋菊说明了来由,清夫也怕把事情弄得难以收拾,这回是她被逼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难。于是就劝肖秋菊:
“二姐,算了,这是个啥事嘛!一家人为这小事过来过去不值得!我底下给大姐也说说,不要再胡扯那些没根源的事了。”
“你别管,你跟我去,今个这事若没个了断,要不然叫旁人还都把我当贼娃子呢!我以后还咋在村上活人呢!”说着说着,这肖秋菊顺势拉了清夫,径直往回走。
清夫没办法,只好跟着肖秋菊到了祖庵镇。
“我把清夫叫来了,如今你问,看清夫都给你说啥了!你今个就问清楚!少给我脸上抹屎,我丢不起那人!”肖秋菊很是愤怒的吼到。
“大姐,你啥都别说了,你回去,跟我二姐别再院子里吵过来吵过去的,叫外人笑话呢。”清夫刚下自行车就劝着张兰花。
“我就看看,她把我吃了不行!”张兰华毫不示弱地反击着。
“我不敢吃你!你是凶人呢,我还能把你咋!清夫你说,你如今就把话说明白,看我怎么把人家的东西往回拿了!你如今就当着邻里的面说,把这事说清楚!省俭人家如狼似虎地朝我哇哇!”肖秋菊怒气冲冲地朝清夫喊道。
“大姐……你……我……你赶紧往回走!”这时清夫看着这场面也丝毫没有办法,但也不好说谁的不对,只能是支支吾吾的,然后就把肖秋菊硬往门外边拉。
“好了!清夫就没说,就怪我嘴痒了!怪我一天乱去糟蹋人呢!”然后张兰花自己在自己的嘴上“啪啪”地抽了两下。
“你嘴就是痒了,得赶紧抠一下!来!我给你再好好抽个!”肖秋菊的话音还没落,就挣脱了清夫,扑向张兰花,硬是朝着张兰花狠狠一记耳光。打得张兰花是一个趔趄,眼冒金星,嘴角的血都留了出来。张兰花也毫不示弱,再理屈,你出手打我就是不行,也硬是扑向前去,要打肖秋菊。杜清夫见状难以扯开,赶紧用身子挡了肖秋菊,用手迎面推住张兰花。才将好如野兽挣食般的两个人间隔开来。
清周这天也刚好在家,在后院给猪垫圈。但事先毫不知晓这些是非。突然听见前院乱糟糟的,就赶紧放下了粪锨,往出走。见妯娌两个和妹子三人撕扯成一团,于是赶紧上去拉了张兰花了往家里退。不管其一,也顾不了其二,先停了战火再细说,只是硬把张兰花往回拖。
“我今天就当着你男人的面把你给打了,叫你以后屄嘴就操心着说话!不要再乱污蔑人了!给人头上乱屙屎尿!”
清周看着阵势,心里也就明白了几分。一个是自己的老婆,另一个是自己的弟媳,虽说是男子汉大丈夫,这会儿也难以出手。若是出了手,将来何面目见清成呀!何面目在乡党之间立足呀!于是清周只好朝肖秋菊吼道:
“你赶紧给我出去!别给俺屋来!俺家不欢迎你!这就没你肖秋菊立的地方!”
清周虽然在家,这肖秋菊竟然还大打出手,万万没有料想到。自己一个大男人在这种情况下,也确实束手无策。去打不是个事,不打也不是个事,只好是把肖秋菊往出赶,然后再回头安慰自己的媳妇。
杜清成则躲到家里不出去,打算迫不得已再往出走。这些事情还是在清成手里拿捏着,清周和张兰花就是孙猴子,还是跳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等过了几天,村上的人都学说这件事情的时候,清成还巧言令色到:
“我媳妇也就是的,那几天我刚好不在家,结果就给我弄出这事!女人就是一个能成事的精,谁都不想这样么。我回去后知道了这事,就好好把她给说了一顿,叫她以后再别出去成精了!”
老天爷除了知道下雨,打雷,刮风,还知道这世上谁是奸人,谁是好人。举头三尺有神明。神明的眼睛就是黑夜里的灯笼,谁的黑心烂肠子都能给照的锃亮锃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