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斗·之三
三
杜清成是个有文化的能人,有志气。**刚结束时候,高考恢复了,他也就恰恰赶上了这个幸福的年月,所以就一门心思地想考大学,出人头地,于是就报考了三年。不知怎么的,据说年年都差一点点,就那一两分的差距,也就是天和地的分别,一个在天翱翔,一个在地萎缩。当杜清成气势汹汹地准备第四年再考的时候,却被他的老丈人给否决了。因为在他上高中的时候,朱老太就不想让其念书,一是念书不如赶紧回家务农,多挣点钱;二是家里实在供不起这份开销。而杜清成坚决说不,最后朱老太实在是拗不过志比石坚的杜清成,就说你既然要念书,就自己挣钱教学费,家里没那么多闲钱,自己去养活自己,最后还硬逼着他和邻村的肖秋菊订了婚。于是杜清成就自己一边给人家打零工一边念书,在学校继续读了两年。但到眼下这时候,他老丈人就想:这杜清成一晃眼都过了二十五六,秋菊也不小了,若是让杜清成上了大学,秋菊不就没戏了,人一个大学生能要你一个农村的女娃子?所以就逼着杜家成亲。也就是,杜清成实在是被高考挫伤了,无奈奈何之下,在第四年放弃了自己的理想。
清成结婚后,就安下了心,一直勤勤恳恳地干活。攒了几年钱,再东找亲戚,西寻朋友地借了点,给自己买了辆四轮车,村里谁家盖房子,给乡亲们帮忙拉个砖,运个土,农忙时拉个粮食,生活也算是圆满,就这样度着日子。
三个弟兄刚结婚,稚气未脱,生活处事都很敬重朱老太,这是出于礼节,而朱老太一而再,再而三的无理取闹,大家都难以忍受。到后来有实在看不惯的事情,就都开始和朱老太顶嘴。
顶嘴的原因不言而喻,还不都是那些小事。但是这三人都成家立业了,朱老太还是用往常的风格**子女,这就算是过分了。
这三家每天每顿的饭菜哪家好,哪家就要给朱老太盛上一碗。有一天,清成家上午吃的是韭菜鸡蛋饺子,肖秋菊就给朱老太端了一碗。而朱老太不但不领情,还掉着一张上磨的脸,反而说:
“这啥饺子嘛,就没煮熟,还有盐太重了。这是怎么呀,想闹死我呢!?不想让我吃,你就明说,我又不会死皮赖脸地寻到你家桌上去!把我再吃日塌了,你一家得是就欢喜了!?”
这话搁在谁肚子里都不对味儿,甭说还是热脸贴上个冷屁股,肖秋菊不敢言传,只能悄悄的抱怨。清民听了也是义愤填膺,就劝了两句:
“妈,没煮熟,你不想吃了,就别吃;想吃了,就多吃些。我嫂子也是好心,你看你把话都说成啥样子了。弹嫌过来,弹嫌过去,叫人家以后咋……,哎……,这都没办法说了!”
“我咋了?!就是没煮熟么,还不让我说了,我就说了,你看能咋?把我撵出去呀!还不让我说了,不抽你两下都算是好的了!还嫌弃我说!”
听了朱老太的无理取闹,只见清成怒气冲冲地走出了自己的厦子,走到朱老太的面前,并抢过她手中的碗,“啪”的一声狠力地摔到地上,朝着朱老太一声大吼:
“不想吃,就别吃!少在这儿给我弹嫌!我受不了那气!”然后头一回,转身就走。没想到,最终还把朱老太给震慑住了。下来于是安然了好几天。
没想过几天,大清早的,肖秋菊在扫厅堂,看朱老太还没起床,害怕吵到朱老太,就没扫她住的厦子。结果是朱老太睡醒一看,其他地方都干干净净,就她炕地下脏兮兮的,就问富娟:
“今天谁扫的地?”
“今天是我二嫂扫的。”富娟不知道什么事,就随口说了出来。
“老二媳妇,你出来!”
“妈,咋了?”
“你扫地,为啥不扫我的厦子,日弄我呢?我又没作践你,你就不给我上头柱香了?!我不死,你得是就不欢心?”
“没,没,我看你在睡觉,还没起来,害怕打搅到你,所以就没扫。你这会起来了,我就给你扫去。”
“我不起来你就不扫了,我看你就是不想给我扫,就是想把我放在后马勺上!就是要诚心想把我撂置了!”
“我……我……没那意思!”肖秋菊小心翼翼地说到。
“还没!还没!屄还敢翻!屄再翻,看我把你屄不给你撕扯楼!”然后趿拉着鞋,就向肖秋菊冲去。
这会,在里屋的清成走了出来,用食指指着朱老太的鼻尖,厉声说到:
“你今来把我媳妇动一下,看我能和你安然!”
朱老太看了看清成的凶样,方才止住了步子,到烧炕上去了,嘴里还一直在嘟嘟囔囔。
还有一个事,不得不说,还是朱老太的事。事情是这样的:
一天,张兰花感觉头有些晕,但还是硬撑着在做饭,忽然就感觉肚子恶心、反胃、想吐,一会又是肚子疼得不行。张兰花心想这是怎么了,这几天老是有这种情况,尤其是肚子,疼一阵一阵地,就像是谁用绳子把五脏六腑都勒住了,在使劲地抽拉。
刚好,这天晚上清周也回来了,张兰花就给他说了说。清周就决定第二天带着张兰花去县上医院看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真有个事,往后一直拖就不好解决了。
第二天,清周走时就对富娟打招呼到:
“富娟,你大嫂说她这两天不舒服,我带她去县上医院检查一下,晌午回来不了。你操心给杜鹏做个饭,我们后晌就回来了。”
“嗯,你去!娃在家你甭操心,还能把咱娃给饿了不成。再说娃还把我叫三娘呢!戏里头都《三娘教子》呢,我教不了,还给娃做不了一顿饭嘛!就是一顿饭么,能用个啥嘛!”富娟听了,就对清周随口答到。
这只见富娟话音还没落下,就听见朱老太在烧炕上骂声:
“你还想咋!把你张的,你的娃你都管不过来,你还看管别人的娃娃!你娃得是野的,一天就知道叫**心,我都是日闲牙的,一天都给你看娃娃了!”,这骂声一句比一句狠,一句比一句难听。
“大哥,没事!你走,她就那样子,也没办法。放心,有我吃的就有杜鹏吃的!她骂让她骂去,她不嫌累,就让她骂去,咱就当啥都没听着!”富娟低声对清周耳语到。
“哎,我也是羞先人了,咋摊下这样的先人了!哎,那你操心着,我走咧。”清周有气无力地说着,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了家门。
吃过了上午饭不一会儿,清周一个人就匆匆忙忙地从县上赶了回来,刚进屋,就扑进灶火,舀了一马勺浆水,一口气给“咕咚,咕咚”地喝了。然后又走进他的厦子,翻箱倒柜。
富娟见清周一个人一脸丧气地回来,又很匆忙,就知道事情不容得乐观,肯定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情。于是就过去问到:
“大哥,这是?我嫂子咋了?有啥事,你看你急的?”
“哎,你看这屋漏又遭连阴雨,烂船又遇打头风!哎,我们刚到县上,我身上的钱就被**的贼娃子偷了!我说这下好了,咱可回。你嫂子说她身上有些钱,先挂个号,先检查检查,看是咋回事,然后再说回的话。我就跟你嫂子到了医院,一直就在排队,等了半上午的时间,轮到我们了,人家叫做什么CT。结果出来说是:初步诊断是胆结石,叫赶紧住院,再作进一步检查,最后确诊。我就赶紧去办住院手续,人家要这要那的,我们去的时候心想又没得过什么大病,就没带那些子证件,这不,我就回来取了,顺便再拿些钱。”清周一边说着,一边还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的。
“哦,我嫂子咋能得这些瞎瞎病呢?我看项这还挺严重的,那你看有啥要我帮忙的,你就呼喊一声。”富娟听后,也只能是连连叹息了。
“是这,我得去县上操心你嫂子,就是杜鹏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你还得出去干活,照顾不上,我给咱妈说说,叫她给把娃操心两天。”
“咱妈?哎,我嫂子的病是得个人在跟前操心着。那你先试着给咱妈说,实在不行,我就不出去了,我在家把杜鹏看管上。”富娟替清周宽心说到。
“不管啥样子?她都是娃他婆呢,我就不信她不管!是这,你先在街道寻咱妈去,说是有急事,叫她回来。我把需要的东西收拾收拾。”说完,清周就去忙活了。富娟也自去了街道。
等清周收拾好东西,啃了几个干馍馍,又喝了一马勺浆水,富娟就急匆匆地回来了。
“咱妈你寻来么?”
“我寻来了,正给回走呢!”
“嗯,那好,我给她说说。”
说着,朱老太慢悠悠地进了屋子。清周见朱老太回来了,赶忙走上前去给她说道:
“妈,娃他妈得病了,人家要在县上住院呢。你给我把娃操心几天。富娟还在外头干活,怕忙不过来。我这有些钱,你拿上,娃若是要个啥,你给买个。”
朱老太先接过钱,斜眼看了看清周没有说话,只是喊杜鹏:
“杜鹏!杜鹏,过来!走,跟婆出去耍走。”
这一幕,富娟和清周都很是吃惊,朱老太今天竟然没有发脾气,没有骂人,真是少见。富娟给清周使了使颜色说:
“大哥,那你赶紧走,我嫂子还在等着呢,别在家耽搁了!”
“嗯,我这就走!就走!”清周听了富娟的话,才晃过了神,连忙应到。然后又手忙脚乱地提着一个黑色的布兜走了。看着朱老太拉着杜鹏的手,娃娃畏畏怯怯的,清周心里愈发的愁苦。
下来,过了大半个月,将近一个月,清周搀着张兰花回来了。刚一到家,杜鹏就奔了过来,脸上脏兮兮的,还穿着月前那件衣服,袖口的污垢油亮油亮的,都能反光照见影子了。看见了久别的父母,杜鹏就开始伤心地“哇哇”的哭,直到泣不成声,一抽一抽的。
“哭啥哭!?一天把人能聒死,就知道哭!天天爬到人耳朵边边喊叫!哭!这下好了,你大你妈都活着回来了,就出劲的哭,看你能哭个啥结果!”朱老太厉声厉气地说到。
“妈,你这话咋说着!咋那么难听的!你得是诅咒着我两口子死呢!?娃娃还小,一个月没见着大人,肯定得哭呀。再说不就是哭了几声么,你看你把我一家子都能吃了的光景!”张兰花硬是鼓着劲斥责到。
“我还敢诅咒你!?看你娃还把我没劳死,把你娃看管了一个月,把我弄得脚疼手疼的,我就不敢说说了!说了几句,你两口子就不满意了!?我这一个月得是就日了闲牙咧!?人家就是一个月喂个猪娃子,也挣个钱呢,我不但啥都没落下,还记不了你们一家大小的好!?”朱老太越说越来劲,并且踮起脚跟说到。
“你这是给你儿哄娃呢,是给旁人哄娃呢?你还算上账了?”张兰花也毫不示弱地反驳到。
“我就没儿!我也没要儿!我儿就这样对我呢,还不如一个外人,天天跟我过不去!我就是养了几个猪,摊了本钱的猪而已!”朱老太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好!好!好!你就是养了几个猪!杜清周把钱给人家,让人家看病去!你就没你妈!你就是石头缝缝迸出来的!你弟兄三个都是孙猴子,天生地养的!咱娃也就没他婆!咱娃也没那命!”张兰花也是节节进攻,毫无退色。
“就是的!……就是的!……都是野的!……野种!……”朱老太依然强势地骂着。最后是清周从口袋掏了几百元钱给了朱老太,这件事才不了了之。
所以说,这过日子就像是看电影一样,不能走马观花,得用点心。这一大家子生活在这样臃肿的家里,是太过拥挤,太过伤神了。加上这三兄弟也都结了婚,有了子女,在这样像赶集或是庙会一般的家里,根本容不得。天天就像土匪一番,打着,骂着,吵着,闹着,哭着,喊着,伤心着。这就算不上是家,仅仅只是三个小家一个暂时的寓所罢了。
有欢乐自然就有伤心,有得到就有失去,有付出就有回报,只是好的方面对于坏的方面来说只是寥寥无几。尤其还有这样一位皇太后,老佛爷,很难伺候得当。所以,杜家的几兄弟也草草商量了一下,把家给分了。也就在杜家分家这事情刚有苗头的时候,杜清夫也出嫁了,嫁到了邻村的福家。
分家了,老大和老二都承诺不要父母的一分一厘,自己寻庄基,自己盖房,就是一点老三杜清民要操管老父母的衣食住行,也就是老三要照管父母以后的吃食,看病,入土,谁让当初你和父母生活在一块,关键谁让你是小儿子。没办法,在农村就是这一套,没有能耐,谁让你最小呢,最小就得这样。不是说父母不该赡养,但把担子全扔小儿子的身上也不是个能耐的事情。可谁让当初没有投个好胎呢,看来还是上辈子欠别人人情债了,得这辈子栖栖遑遑地来弥补,来还。
话说这刚分了家,村上的人就要说闲话了:这家分了,谁跟朱老太,谁这半辈子都不好过,这下清民和富娟有苦受了。张兰花曾经就豪言壮志的说:把他妈分给我?我不要,就是倒给找我一万元,我都坚决不要!这话自然也就要传到了清成,清民耳朵里头。清成则说:她才说一万,就是立马给我座金山,我都不要,眼睛连眨都不眨!而清民则是苦苦地笑了笑,什么话都没说,也无话可说,嘴根本就张不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