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斗·之二
二
说到了这一块儿，再来看看富娟。话说这个祖庵镇，真是个好地方。值得提说的是镇上有个重阳宫，就是金庸老先生武侠小说《射雕英雄传》和《神雕侠侣》的故事发生地。这就可以追本溯源到宋元的时候，原来只是个小村子，叫刘蒋村。因为靖康之耻后，宋朝元气大伤，金兵南下，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所以在京兆咸阳大魏村有个叫王中孚的人，一天神神叨叨的，饱读诗书之士，一心招兵买马，逐鹿中原，收复失地。后来匡国救难没有成功，就开始喜欢干这些修身养性，无本无源之事。入了道门，当了道士，就改名为重阳。身处于乱世，尤其是那些有文化的人，就更能干出那些无法用正常思维来理解的事，最后还疯疯癫癫地另取一名，叫王害风。下来就广建园林，兴立全真教，潜心修炼，才有了今天的这个重阳宫。最后还在刘蒋村北边的甘河镇一个石拱桥上，这自称“害风”的王重阳得到了一位神仙的点化，成仙得道了，那桥也就成了名胜古迹，叫作“重阳遇仙桥”。再往后，到了元朝，王重阳游历山东传教，收了七个弟子，这些弟子更是几近疯狂，传道都传到了皇帝面前。还是这些后生们可畏，游说了皇上。结果元主敕赐，高道留章，文人骚客，都有留下的些许足迹。这王害风的影响确实是大，最后刘蒋村朝圣的人一多，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了祖庵镇，从当年的百十口人家发展到现在的十几个村子。这就叫作“一人得到，鸡犬升仙”。所以重阳宫里边到现在还有“重阳祖师脚印石”、“重阳碑林”、“活死人墓”、“千年古银杏抱柏树”等景点。再借上金庸老先生的东风，这论武功势压“东邪西毒，南帝北丐”的“中神通”王重阳就开始扬名立万，成为了一个神话。话说回来，这在另一个方面也是个有利的事情。因为在九九年翻修＊＊中被破坏的重阳宫时，那后院的围墙还是杜清民一手给建的。这就说明了，王害风还没有彻底的疯，他还是为了这一方水土创造了福利，创造了些人文气息。
杜清民弟兄三个，上边有两个哥哥，一个叫杜清周，一个叫杜清成，下边有一个妹妹，叫杜清夫。富娟的娘家，也就是李勤生李老汉家算是不愁吃喝，而这杜家人虽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农民，这生活实在是不敢恭维。富娟嫁去的时候，杜家的这个大家庭也没有分开，女儿也没婆家，并且另外两个儿子却都结了婚。也就是说一个杜家，三间烂土房里边窝窝囊囊地住了三个小家子，将近十口人。
这个家是什么样呢？怎么生活呢？比如说上午做饭，得三个时间来做。因为三小家公用了一杆擀面杖，公用了一把厨刀。若是同一时候做饭，那就得扭打在一块。就为这些事，不知都闹了多少口角。
这杜家什么都好，就是一点不好，也是最要命的。这杜家的老太太朱凤锦——朱老太，是个家法甚为严厉的人。她这人说不好听点就有些好吃懒做，为老不尊，倚老卖老，总是依仗着自己是个长辈，家里的人，谁在她眼睛里边都没影子。说是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若是不干或是轻率为之，轻则日娘捣老子的骂，重则还会给你两扫把。
据当时村里朱老太同辈的人学说，朱老太当初嫁给富娟的阿公——杜尚贤杜老汉时，就不愿意。因为杜老汉是个老实人，大字不识一箩筐，性格内敛，不爱说话，相貌不扬，身材矮小，没什么长处，但也没什么短处，实实在在地说就是个平平庸庸的老实人，甚至是个有些事情不辨妍媸的大老实人。一天到晚只知道下地干活，地里边大大小小的活，都是他一个人承担的。所以朱老太就不愿意嫁到杜家，她是那种要强心盛，不甘没落的人。但过去的风俗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也没办法，迫于家里的安排，就规规矩矩地就范了。也正是这些，她把她的媒人诅咒了一辈子，就是到了棺材里边，她也没和他再说过一句话，这媒人还是他的远房姑父，也是祖庵镇的人，他们还在一条巷子里住着。
这朱老太刚嫁到杜家，立即就显露出了自己的本性，不替家人操心针织女红。嫁来杜家好几年了，她的针线笸箩里，连个针头线脑都没有。她是不进厨房，不上锅灶，不下地劳作，什么懒病都给得上了。所以她年轻时，家里的内务都是杜尚贤的母亲给干的。她就天天遛街，闲逛，有事没事都和村上的一些老头老太太们玩花花牌。
因为杜清民在儿中子最小，父母就跟着杜清民在一块过着。说是在一块过着，这个大家都是生活在一起，进进出出一个门楼，分不出个什么里里外外，其实也就是和杜清民吃在一口锅里边罢了。等到杜老汉的母亲刚下世，富娟就嫁到了杜家，所以家里的活又都落到了富娟手里，像什么全家的缝缝补补，洗衣做饭，收拾庄稼，里里外外都是富娟和杜老汉干的。清民刚结婚有冲劲，一年四季都在外边打工，也是苦累的不行。但这朱老太仍是天天睡到日上三竿，鸡叫破了嗓子，待到富娟把饭食收拾好，请她吃的时候，她才磨磨蹭蹭地下炕梳洗。富娟还不敢不请，不敢先动碗筷，不管你是忙是闲，是松是紧，都得等着。若是不等，她就大发雷霆，对着前巷道后院子，见谁给谁吼：
“吃饭都不叫我，想把我饿死，死了就给你一家大小腾开路子了！啥儿媳妇嘛！吃饭都是自个吃自个的！我把儿一把屎一把尿地养活大了，给儿把媳妇娶喽，现在可好了，吃饭都不管我！要儿能弄啥嘛，早知道儿媳妇这会儿饭都不想给吃，当初还不如把儿塞尿盆淹死算了！省简这会揉肠子！”她一边说，还一边假装抽泣，别人不知道，还以为富娟真对老太太不孝顺，虐待他阿婆呢，让人用下眼看待。
请过大人了，才能开始吃饭。这饭刚吃毕，碗往锅头一塞，朱老太就又去和村上的那些老太们玩花花牌。等到快上午，再回家躺倒在炕上，不进灶火，就等富娟回来给她做饭。等到富娟在外饥肠辘辘地回到家，看到冰锅冷灶的，再热的天，心不由得都生出凉意。也没办法，想想自己要嫁过来杜家的时候，她的奶奶常给自己说一些要孝顺父母，要三从四德，不要和阿公阿婆闹情绪之类的教诲，所以心里也就暗暗地把这些不愉快咽下去了。于是手都顾不上洗干净，就赶紧手忙脚乱地给大家做饭。饭做好，请阿婆吃过，还得洗刷。毕了，还没休息，就又得出门干活。饭哪天做的不合朱老太的胃口了，她还得骂骂咧咧，说是盐放重了，醋放少了，面擀硬了，她吃不成，一天就是让你不得安宁。骂完吃完，朱老太还是那样，刚把碗放下，就赶紧出去，从不帮衬富娟。等到快晚饭回来还是老一套，炕上一躺，等富娟饭煮熟了，还得来请人家。请，人家才吃；不请，人家就不吃。不吃就要和富娟闹情绪，惹得家里鸡飞狗跳，人畜不得安宁。晚上歇息了，再睡到翌日日上三竿。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混混沌沌地往前过。
富娟刚嫁到杜家，杜清周和杜清成已经结婚了。清周在部队当兵，大大小小算是个官。家中常年就只有妻子张兰花和一岁的儿子杜鹏两个人。这张兰花也是大字不识一个，但是个很有心眼，也很小心眼的人。朱凤锦这老太威严，张兰花就能和她对着干。你喜欢没事找茬儿，我就对你冷不冷，热不热，看你能把我怎么的，这就是张兰花的风格。张兰花在家也苦累，一个人要拉扯杜鹏，还要干活。干活回来，一边烧火做饭，一边还得哄儿子。朱老太就是看见你忙的透不过气，也不说帮你把小孩照看一下。这张兰花也是，几个儿媳都是，从来没有让朱老太照看过小孩。因为这就是奢望，达不到目的的希望。
那时若是想让朱老太给把孙子照看一下，简直就是上蜀道，“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朱老太就是帮谁照看小孩，也是没个好脸色看。刚一得空，马上就把小孩塞到他妈手中，大人根本就没有空闲的时间。话说朱老太不照看，那杜老汉也帮儿媳照看一下小孩么，可是在这个家里这样是行不通的。朱老太看不过眼的事，也就不让杜老汉干，若干了，就破口大骂：
“帮人家哄娃，人给你了多钱？！把你还没扑腾死！喜欢给人家哄娃，就和人家过一搭儿去！”杜老汉没办法，也只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就是朱老太，对老伴儿，对儿媳都是这一套，并且这样的话还是对着自己的老伴和儿媳在说。于是，儿媳们就都在心底把这个阿婆给狠狠地记下了。别人看了，好听点就是威严，难听点就是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