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斗·之一
一
李家村这两天就把李老汉家的事议论的是沸沸扬扬,恨不得拿到村大队,在喇叭上向全村人通知。这些事就像沸水里面的烂菜叶儿,随着“扑哧”的气泡上下翻腾。就算是路上来个卖菜的,那些热衷于搬弄是非的人都要向之大肆绘声绘色地叙述一番,并且屡试不爽。究其原因,这件事情还是由村上这些有偏好的人物们而“发扬光大”的,弄得是满城风雨,妇孺皆知。
李勤生家早在民国时候是个大财主,家中殷实,传到了李勤生的爷爷辈,就让几个败家仔给糟蹋掉了不少,所以说贫富都过不了三代。因此当年的风采传到了他的手中,如今看来来也是所剩无几,飘摇冷落了。在**的时候并且还给了一个高帽子戴,成份算是富农,所以当时没有被“征讨”,还仍算是有些家底。由于当年的财粗,家底大,吐得气就粗,讨好的阿谀奉承的人就多。只要和李勤生年岁差不多的,不论有没有他年长,见了李勤生夫妻都是李叔,王婶一个接一个的叫,甚是爽口,甚是痛快,好像李老汉能把家里惜藏的金元宝送给他两个似的。
**结束了,李勤生就在省城里一个国营的大厂子上班。离家虽然不太远,但交通却不太顺畅,回一趟家,曲曲折折的,所以他回家也就少。当李勤生刚有一个大胖儿子的时候,他是满心的欢喜,农村人的理念:有儿能防老,于是天天合不拢嘴,逢人便说。夫妻俩对这儿子是爱护有加,期望殷切,于是他就给儿子取了很有文化的名字——富志。那时候人都穷困,给儿女们取得名字也都不雅观,名字贱,娃娃就好养。所以只要老天爷没有往你家掉元宝,你就得卖命的干活,埋头苦干,也得对明天,对新生活充满着无尽的向往。
可是,富志都好几岁了,李勤生还只是一个儿子。他回头想了想,家里虽然富有,儿女多了一方面显得自己家里宽裕,二是孩子多了也好养活。话说回来,要是多了个儿子,也就多份保险,自己以后老了,走不动了,躺在了炕上,也就多个能给自己老两口做饭的人。于是就得了村上一个住庙老妇的“天机”,说是:家里有女,媳妇多娶。于是第二天李老汉夫妇就提礼行情,找人撮合联系,看能否找个人家,给自己过继个女孩儿。结果没等几天,就从邻村接了一个女儿,改了姓,名字也加了个“富”字,叫做富娟。这富娟的家中是好多的姐妹,就是没个弟兄。女儿多都是累赘,就算女儿是泼出去的水,不也得使劲往外倾倒一下么。相反的是李勤生夫妻两口对这个女儿是百般疼爱,视为己出。真没想到,这富娟真不辜负李老汉夫妇的殷切盼望,王婶又相继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叫富友,一个叫富兴。
富志结婚早,娶的是牛村的牛红霞,这两夫妻真是天作之合。说话夫唱妇随,一拍即合,办事从来都是不谋而合,不用商量,背着身子说出来的结果肯定都是一样的。等到富志的两个儿子海鹏、海程和一个女儿海萍都快念书的时候,李勤生也过年过半百,又是上班就有些力不从心了。说来也巧,富兴不好好读书,初中还没到二年级,因为在学校里边打架斗殴被开除了,辍了学,开始就在家闲溜,天天日头从东边玩耍到西边,游手好闲。大人们都疼爱小儿子,李老汉看着富兴这样荒废着时日,心里也不是个滋味。于是李老汉就给厂子申请了提前退休,让富兴接了班,在国营厂子继续工作,不说干出来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至少他以后就算是有了着落。这个时候,李老汉也忍痛割爱嫁出了富娟,也给富友结了婚。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李老汉两口也狠得下心,把女儿嫁到另一个县去了。说是另一个县,也没多远,就在李家村东边二十里地开外的祖庵镇。嫁给了一个泥瓦匠,叫杜清民。杜清民这人十分本分,世世代代都是农民,就和他的先辈一样,从古到今都是老好人,没有可以玩弄的心机,玩不起,也没的心机去玩。而富友,娶的是邻村马嘴庵的马秀清。马嘴庵的女人当时可是有闻名乡里的能耐,个个丈夫对妻子那是:举案齐眉,百般疼爱,呵护备至,关爱有加。当时还有街道的顺口溜:马庵女子一张嘴,说的黄河发大水;马庵女子手一抖,老虎见了像条狗。
过了两年,富志的三个娃娃都开始上小学的时候。李老汉这会儿却愁了起来,茶饭不思,口中乏味。愁什么呢?愁富兴的事。他的两个兄长都结婚这么长时间了,就是他的侄子都上了小学,他还没结婚,家中人口众多,这么大的一个家庭该如何去料管,这确实是个费心思的事儿。因为村上就为李老汉家的这指甲盖儿大的事,不是早已经有人说三道四,议论纷纷了么。这就是人性,别人一有声望,自己就眼睛发光,吃干醋,恨不得他家的好事喜事马上就烟消云散,灰飞烟灭。眼睛一红一绿,心里就纳了气,就不畅快。人家一有什么鸡毛蒜皮的事,自己都要拉出来,五马分尸,剥皮剔骨,透透彻彻的分析,谈说。
走到这儿,村上嚼舌根的话题就越嚼越有滋味了,越有滋味,大家就越爱嚼。就像是牛吃草,先囫囵吞枣似的吃下去,一会儿在倒嚼上来,细细的品味。因为李家当初是个大户,李勤生曾经又是个吃国家饭的,所以关注的人也就多,讨论的也就热烈,经久不断。所以大家把李家的事情都给分析透彻了:李老汉家是富农,家里以前富裕,这会糟践的破落不堪。实际上已经没落,除了六间土房外,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只要这会儿提出分家,老大富志占便宜呢。你看他结婚都几年了,不论多少都能攒点钱,紧一下把房子一口气盖起来,这会儿只要说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将来不管老人后事就行,以后就不用烦恼了。老二富友呢,这才结婚没几年,手头肯定拮据,分家他可能还得赡养一个老人,他还指望李老汉给他盖房呢。再看老三富兴,这会儿还没结婚,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呢。老大这时间只要把这事理清,将来两个老人一过世,就没有什么纠结,难缠的,一身轻松。
村上就有些爱帮互助的人经常出出进进富志的家门,门槛都能踩坏了。不由分说,这都是给富志夫妻出谋划策的人。俗话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是说起来也奇怪,这李老汉分家不分家,依赖他们什么呢,他们着急什么?皇上不急太监急!还别说,就有人爱当这太监,就有人爱费这心思,劳这神。爱是什么,谁能把爱挡住?所以过了不久,分家的端绪还是富志心怀鬼胎地提了出来。
李老汉也是没有一丁点办法,老了就力不从心了,就没了脾气,压不住儿孙们,就得由着下一辈的心意来。有些事情不需用说的太明了,李老汉还想指望这几个儿子什么呢。他执拗不过富志,于是李老汉就把和他一辈的自家人都叫了过来,说说给几个儿子分家的事情,免得外边的流言蜚语再次中伤自己,也省的坐卧难眠。首先开口的当然是李老汉:
“今天把咱自家的几位叔伯给请来,顺便把你弟兄三个叫来,就为了一件事,就是咱们分家的事。他伯,他爸,你们今天就把这事替我给他们几个理清撩明,以后也少有纠葛,再打锤骂仗。我也丢不起那人!”
其实李老汉是不需用说这些客套话的,大家心里都明白,和镜子似的,这只是为了缓和一下大家都惺惺作态的虚伪气氛而已。李老汉心里再是不情愿,也由不得他。这些事情也不能由得他的主观意志来决定,还得听取下一辈们的意见。
这会儿富志夫妻俩显得是非常的热忱,对谁都是端茶递水,好生勤快。而富友夫妻俩则是跟这些叔伯们聊天,东拉西扯,谈天论地,不时地传来些笑声。
等大家都坐定了,上了茶水,瓜籽,水果。一一不少,礼让了几下,闲谈一番,叽咕了几圈后。下来一个年龄很长的人说话了:
“对了,对了,咱该吃的也吃了,该喝的也喝了,咱就开始说正事。现在大家都消停下来,我先说上几句。”大家听了后,就都安静了下来,聚精会神地听这位老者发言,“富志,富友,你两个都结了婚。分家这事在村上也已经是翻天覆地,惹得鸡狗都不得安宁了。你们心里边也应该都有自个的说法。现在我也不好说啥,你弟兄俩就先说说你们自个的想法,有分歧了,咱大家商量。都没意见了,就按大家说的,写个证明,一家一份,好好拿着,到时候,这就是凭证。是这样,富志,你年长,你先说!”
“伯,你看,我还有啥说的。你们安排就是,我家里妻小都听你们的!”这时牛红霞看了富志一下。同时富志也瞅了她一眼,嘴角闪过一丝诡笑。又接着说:“我没什么说的,你看富友有没,让他说!”说完,再看了牛红霞一眼,脸上又露着另一种深邃的,诡异的笑。
这时富友也看了看媳妇马秀清,低声懦懦地说道:
“我也没啥说的,都听长辈的。”只见马秀清听了这话,出气的声音都能听得见,脖子上的青筋都出现了,咬牙切齿的,恨不得把门背后的铁锨把给啃断了去,再把富友给一口吞掉。
“你看你们两个,这件事再都全听我们的了,还叫你们两个来干啥?只要我们一决定,直接给你一传达不就行了!叫你们说,你们就说一说,有啥意见,有啥想法就都说出来。将来万一出了纠葛,后悔就来不及了,到时候寻我们,我可不理会!”另一位年长者厉声说到。
“四爸,咱都是一大家子,你把话都这样说了,那我就不藏着掖着了。我是大儿,咱农村也就有这规矩,这风俗,说不好听点,老人基本上都是小儿赡养的。所以,我的意思就是:你看富兴还没成家,还得张罗给富兴娶媳妇。分家这屋我啥都不要,我自家给自家寻庄基,自己盖房,不要我爸我妈的,全都留给他俩。只要他俩对我爸我妈好,我就无所谓了。这就是我的观点。”富志斗志昂扬地说完,看了看牛红霞,嘴角微微一咧,笑了一下。
刚说完,富志第二口气还等着没出,马秀清就把富友狠狠地蹬了一下,嘴角稍稍一歪,一只眼睛眯着,上下睥睨,于是富友就会意了。但他还是怯怯懦懦的,一直吱唔着:
“四爸,我……我……想是……,你看……我……”
富友的话还没吞咽完,马秀清就抢着说到:“大伯,四爸,我大哥说它不要房子,那就依了他。”马秀清看了看富兴,“那这房就是我们弟兄俩的,富兴还没结婚,他还小,自己连自己都照看不了,更别说两个老人。那就先由富友把我爸妈和富兴操心上,等到过两年富兴一结婚,咱再说我们两家的话。你看这样,行么?”
几个叔伯面面相觑,对视了一会,好像就有了默契,于是年长的就纵览全局地说到:
“你说的也在理,富兴小,又在外边,一年也回来不了几天,也就是操心不上你大你妈。如今这情势,你大哥要分家,那就先这样子,就按你说的来。他四爸,你能写字,你来先给富志把这一写,以后这屋就没他富志的事情了。富友和富兴再给后拖拖,等富兴结了婚,咱再说。今儿咱就这样子,大伙看还有啥意见没有。有了咱再商讨商讨,没了咱就都回。”
于是,家就这样分了。村里人都说:“富志这下得逞了,是个天大的好事。而富友家的是个蠢货,这么好的机会,不赶紧往外踢,就是这会儿受些苦,能怎么,又死不了人!股渠子夹紧些,过两天紧巴日子,是饿不死人的!咋就叫它给跑了,还往回揽了这两个包袱,太不明智了。简直就是个瓜种!”
村里的这些事,能知根知底的人不多,都是只看外表来互相说长道短的。而能知根刨底,又能谋事谋人的就只有那一两个人了。其实这些事情都是有原因而行的。马秀清要操管父母和兄弟。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演给一些人看的戏,她心里有她的小算盘呢。因为当初她结婚的时候,娘家人就给她说过李老汉家庭以前的辉煌,让她把李老汉夫妇看管好,有她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婚后,马秀清一直还对这些事念念不忘,富友也说过他家有一些古钱币,字画之类的,只是他不知道在哪儿放着而已。马秀清一听这些话,心就拧在一块了,蓄势而发。往后可以在不经意间,倒打一耙,或是杀个回马XX,这些都是有可能的。等到别人回过神来,恍然大悟的时候,再想到这件事,就要让他把肠子给悔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