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寂寞的丝袜
林很快出院回家了。伤势并无大碍,只需定期到医院换药。但是伤到手心,愈合较慢,还需很长时间的调理。林做不了什么。我去公司前,就把食物做好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林吃的时候只需要用微波炉简单加热。怕她一个人在家无聊,工作一有空隙就跟林煲电话粥,等红灯的时间也不漏过。晚上回去后,就迅速收拾一下房间。给林洗澡的时候,她倒也乖乖配合。林很少有白天花大把时间睡觉的机会,现在如愿以偿,晚上精神倒是很足,常常拉着我聊天到凌晨。像大学时候每晚的卧谈会,天南海北的聊些不到第二天醒来就会忘记的东西,但聊着时就很兴奋很有话题,你一言我一语的怎么都觉不尽兴。
林的公司总部在本市最贵最高的写字楼金辰大厦的19到23层,占据了最佳的方位和最广阔的视野。我白天主要在这里办公。晚上轮流去公司旗下的几个酒吧视察。深入了解之后,才发现林和黄思洋在事业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业界的老总都很看好他们这对强强联合的眷侣。所以,他们也就顺水推舟,逢场作戏,吸引投资和稳定股价。这还算是比较良性的商业策略。最近,我们正全力争夺翠湖山的开发权,以期建成本市数一数二的翠湖度假村。
此刻是中午十二点一刻。需要审批的A级文件刚刚告一段落。我用遥控点开所有的落地窗帘,倒了一杯酒,转在手里。懒懒的靠着椅背,看着高远澄净的天空,感觉轻微疲累和饥饿。对商务餐一向没什么好感,菜式倒是玲珑精美,可是涉及工作,言谈间要小心谨慎,弯弯绕绕的要争取最大利益,一顿饭下来,饿着肚子,酒没少灌,笑脸没少陪,合同能谈成的却在少数。对外卖那种千篇一律的口味更是腻歪透了。
木木推门进来的时候,我还一脸的僵尸表情。但下一刻,打开她亲手做的食物,我简直要欢呼雀跃。是我高中时候的最爱,粉浆面。那时候,学校后门有一条小吃街。街的尽头有个大妈就卖这个。我常常等不到放学便逃出去吃。久而久之,就和那个大妈混的特别熟。她对我特别优待,还为我参加过家长会。没办法,那段时间成绩太差了。大妈被老师狠狠数落了一顿,灰头土脸的回来后,就对我进行了一番深刻的谆谆教导,什么不好好学习就要像她这样吃苦受累云云的。至今想起,都觉得分外有趣和温暖。
真好吃。木木,你怎么做出来的啊?我满嘴食物的咕哝着。
这个啊,先要把绿豆打成浆,发酵两天。然后用各种调料泡黄豆,需要一天。最后就是用黄豆面做面条。煮面条的时候,要用绿豆浆,还要添加炒好的芹菜丁,也可适当放少量的牛肉丝。吃的时候呢,再加一勺泡好的黄豆以及新鲜的香菜根。
也就是说,我吃的这碗饭花费了三天时间。真是麻烦。我以风卷残云的速度解决掉了分量相当足的粉浆面,才抬起头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残渍。
那你吃过之后感觉快乐吗?
我拼命点头。其实我好久都没吃过饱饭了。今天终于吃饱饭了。我心情放松的抱怨着。
那我就感觉相当值得了。木木看着我,带着笑。她的背后是大片大片的温暖阳光。在斜斜的翻飞的空气微尘里,她安静单薄的身体恍若透明。我有那么一瞬间的晃神。
整个下午,我都无法专注于工作。木木离开时说的那番话,让我震撼又迷离。
还记得我在树林里跟你说过的那个童话吗?那个童话就是,一直等待,等待有一天我能对你说爱你,等待有一天你能对我说爱我。等待是个消极的动词。可持久的单恋不就是一场盛大的催眠吗?如果你没有来唤醒我,我将永远孤寂的沉睡下去。
木木问我爱她吗?我迟疑不决,无法回答。木木,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希望她幸福。我喜欢看着她笑。我会小心翼翼的呵护她。可我,还是爱林。若木木和林同时遭遇危险,我会毫不犹豫拼尽全力去救木木,然后和林手牵手一起去死。
木木等了许久,空旷的办公室里愈加沉寂。然后木木说没关系,离开了。可我还是感觉到她无以复加的难过。
遥遥忆起,在某个阳光饱满到要炸裂的大树下,木木要我摊开掌心,我不解,却也照做。木木双手合的严严实实,举得很高。奇迹要出现了哦,木木调皮的眨眼。我还在惊诧间,木木双手间松开一条缝,红豆如瀑布般坠下来,落在我掌心。好多好多的红豆,那一刻,我看到阳光彻底炸裂掉了,噼里啪啦的裹在红豆上。我笑了,木木也笑了。
我记得非常清楚。当时,木木穿着长及脚踝的吊带裙,上面绣着黄色雏菊,肆意的铺展在白色纯棉底料上。麻线编织的平底凉鞋里,她不安分的小脚趾蠕动着。她的长发披在瘦削白皙的肩头,露出娇小莹润的耳垂。
我呆呆的看着她。我所认识的木木,一直如一个纤尘不染的安琪儿。我已和林在一起,却仍不知如何开口,向自己最好的朋友坦承这一点。爱上一个同性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同性恋被普遍认为是精神病,甚至是性变态。即使其中的爱是真心的,是诚挚的,也仍然不会被看好和祝福。木木应该也会觉得很脏很无法容忍的吧。可我的原则里,朋友之间不该有隐瞒和遮掩。所以,我鼓着一口气,简单讲述了和林的相识,相交,相恋,然后等待着宣判。
木木的反应完全在我所有的预料之外。我想象过很多种,木木或者震惊愤怒,或者难以接受,或者仓惶跑开,最糟糕的,或者是与我绝交。然而,她没什么表情,特别平静,只是眸子里特别悲伤。几分钟后,她突然哭了,问我为什么。我揽过她的肩头,说,我不知道,只是那种爱,在我有所发觉时,便已存在好久了。草丛中的黄色小花星星点点。我像是在回答木木,也像是在为自己离经叛道的举动寻求支持。
光线彻底暗下去时,我才发现已在窗前站了太久。回到大班台后,喝完已经冷掉的咖啡,丝丝缕缕的回忆才被收回。可有个声音一直在敲打着我的耳膜,木木爱我,木木爱我,木木爱我。我从没想过,木木对我会产生类似于爱情的感觉。就像是在大学课堂上,解析几何老师告诉我,在欧几里得空间里,两条平行线可以相交。我不相信,甚至觉得这是我听到最无稽的笑话。可老师用的语气是那么肯定和不容置喙,我不得不信,不得不接受这课本上清清楚楚标明着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