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如前所说,偶尔我醒来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就像现在,我睁开眼时看见的是蓝得几乎透明的天,还有一群羊羔似的白云在透明的天上悠闲地踱来踱去。我花了差不多三分钟的时间才猜测难道有人把我的屋顶偷走了?
你可以想象一下,有这样一座岛,岛上四季如春,有金黄色柔软的沙滩,有高大挺拔的椰子树,有颜色艳丽的奇异花卉,有很多闪闪发光的宝石,当然还有蓝得透明的天和羊羔般的云。我就是在这样的一座岛上醒来,并且兴高采烈地找了一个苹果往自己脑袋上砸去,发现不是在做梦,然后吃掉苹果庆祝自己再不用找工作,不仅如此,我还拥有了一座岛。
老鲁也有一座岛,他在他的岛上过着相当体面的生活,偶尔也像各种贵族一样办办party,尽管厨娘、侍应生、管家、客人、庄园老爷这一切都是由老鲁一人出演他也总是显得自得其乐。
夏天的时候老鲁研制了一种毒药,是苔藓样的墨绿色粘稠液体,不是蠢得要命的家伙是绝不会把这种玩意儿喝下去的。老鲁把药装在一个牛皮水袋里,每天躲在庄园围墙的拐角处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伺机逮捕棕色老马。自从上次偷吃麦苗事件之后,老马已经彻底与老鲁决裂了,老马如今悠然自得,每天偷吃麦苗偷吃得肆无忌惮。
老马从庄园门口经过时老鲁飞一般冲了出来,老马吓得长嘶一声,扬起前蹄直拍胸脯:“这是做什么,想吓死人啊!”然后鼻孔迅速扩张,表现出对老鲁嗤之以鼻。老鲁气得牙痒痒,恨不得一拳将那马鼻子揍扁,最好能将那面条似的长马脸打得短一点。
“这话怎么说的,我们不是好久不见了么,我倒是一直关心着你的。”老鲁说这话时双手背在背后,手里捏着那个装满药水的牛皮水袋。
“唔,嘴上倒是说得好,男人的话可是最信不得的,真关心我就把那麦田送给我。”
老鲁气得不行,心里暗骂:我花言巧语也是哄漂亮姑娘,就算是马我也得选一匹母马,你一公马瞎起什么劲!话虽这么说,老鲁还是把这匹老公马哄骗了。
“麦田么,我多得是,送你一些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这始终是关乎土地转让的大问题,我们总得认真对待,坐下来仔细商谈,签个合约做个公证什么的,况且我得教你如何种麦子,你说是这么回事么?”
棕色老马经过一个小时的考虑,觉得老鲁言之有理,但它始终不愿意进庄园,它是一匹相当机警敏锐的老公马!老鲁也不做强马所难的事,最后一人一马在庄园外颇有大将风范地席地而坐,煞有介事地商讨起土地转让一事。
“来点果汁什么的?”老鲁把牛皮袋从背后拿出来,“天气怪热的。”
老马接过牛皮袋,像开香槟一样啵一声拔开软木塞。它先凑过去闻了闻,又闭起一只眼拼命往里瞧,最后倒了一些在地上。老马看见地上黑绿黑绿的液体立时怒目圆睁,大声喝道:“呔,你这厮实在阴险,竟想暗算于俺!”
“误会误会,我这是专程为你研制的麦苗汁,每一公斤麦苗才能提炼出一滴麦苗汁,如此浓稠实际上全是浓缩的精华啊!”老鲁轻拍老马的背,安抚它的情绪。老马这才平静下来,哆哆嗦嗦抖了抖嘴唇。
“经过加工的东西哪里比得上天然的好,色素、香精、粘稠剂、净是有毒化学物,哎哟,想起来就让人胆寒,我看你这麦苗汁就很不值得提倡。”
“我这麦苗汁保证天然无添加,无毒无副作用,并且富含膳食纤维,有效降低三高,实乃中老年马保健圣品,卖家保证绝对正品,假一赔十!”
虽然老马是匹很精明的马,但面对这些将无数精明的人都侃得大脑流脓的广告词,老马就显得太小儿科了。所以那些只有蠢得要命的家伙才会喝的药水被老马一饮而尽,由此可见老马是匹机警敏锐但蠢得要命的马。
“啊哈,你中计了!”老马一喝下药,老鲁就欢欣鼓舞地跳了起来,然后兴奋不已面露喜色地一边搓手一边踱步,等着看老马的下场。老马拼尽全力一跃而起,伸出右蹄指着哆哆嗦嗦指着老鲁:“你,你……。”话还没说完,吐了两口唾沫就倒下了,腾起一阵阵沙尘,呛得老鲁咳嗽不止。
老马后来怎么样了?老马后来啊变成了一条墨绿色的船,船的外壳又硬又糙,浮在水面上像一只一动不动伏击猎物的凶狠鳄鱼。老鲁一看,激动得面色涨红,手脚发抖,当即跳了一段霹雳舞以示庆祝。这艘鳄鱼船是老鲁的战利品,老鲁很有必要乘着他的战利品四处航行示威,以展示他无可匹敌的魅力,以威慑邻国(如果他能到达的地方还有人的话)。同时,这个夏日老鲁是感觉悲从中来的。
老鲁到达海岛的时候看见一个皮肤棕色的疯女人,他以前贩卖过这种肤色的奴隶,大概是东南亚一带的。疯女人坐在一堆珠宝中间,头发蓬乱,油腻腻的结成块状,顺着海风还能隐隐闻到一股馊味。疯女人衣衫褴褛,衣服上皮肤上还粘了一些海水晒干后的盐分,她坐在堆满珠宝的海滩上,手了捧了个椰子在不停喃喃自语。老鲁吓了一跳,他从来不敢想象女人也可以有这种形象,即使他贩卖的奴隶也比这个疯子强。
你知道的,有时候一些疯子未必就是疯子,反而一些正常人倒疯得厉害,比如费尽心机谋害老马的老鲁。海岛上的这个疯子就一定不是疯子,这一点我很清楚,因为这个疯子就是我。我记不清在这个岛上呆了多久,大概有三个月或者半年,在我呆了一个多月的时候我就开始天天用椰子砸脑袋,我希望我醒的时候躺在鸽笼里,满身汗哒哒像蒸了桑拿,头顶上老风扇还是那么卖力。可是每次醒来我都看见透明的天和绵羊,我就持续地用椰子敲脑袋,我想多半因为这样我才记不清时间了。我不得不每天喃喃自语来防止自己疯掉,可是如老鲁所见,我喃喃自语的模样已经像个疯子了。
“Hi,I’mRobinson…”
“哟呵,终于有人了!”我抱着一堆珠宝冲向海边,堆在老鲁脚下。
“你会中文?太好了,你好,我是鲁滨逊。”
我不会中文?鲁滨逊会中文?这世界真颠倒了,早就颠倒了,也就是说我一直都毫无察觉地倒立着走路,不仅仅事物颠倒了,我还会双眼充血头昏脑胀痛苦不已,在痛苦不已的过程中大脑也颠倒了。我用颠倒的眼光来看老鲁,他脸上毛扎扎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并且胸口也长了一圈毛,像个奇怪的甜甜圈,夏天的时候老鲁常以这种形象出现,因为没有了寒风将他的胡子冻得又酥又脆。老鲁打着赤膊,本来是有三分流氓相的,但下身穿了条自己缝制的麻布短裤,虽然做工极为粗糙——可以说是我见过的最粗糙的了——但好歹也显得体面多了。
老鲁见我一直打量他,以为我对他的战利品产生了兴趣,因为他原本就是来炫耀战利品的。
“哈,看看,这是我的马,蠢得要命的马,我要干掉它简直易如反掌。”
看看,如我所说,一些正常人倒是疯得厉害,穿着如此体面短裤的老鲁却指着一条船告诉我那是他的马,并且他将要易如反掌的对付一条船!他要对付马我是没有任何异议的,但他要对付船我就会以命相博,因为我需要这艘船载我离开,我不能再用椰子砸脑袋了,我隐隐约约感觉到脑袋快破了。我让老鲁带我离开,老鲁说这事他是可以办到的,但毕竟是一件大事,我们应该坐下来好好谈谈,或许达成协议写份保证什么的。
他跟老马也是坐下来谈谈,最后老马变成了他的战利品。但我不认识老马,我只知道一个叫老鲁的男人乘着一艘丑的要命的像鳄鱼的船出现在我的岛上,所以他说要坐下来谈谈我是乐意之至的。
我们谈了很久,老鲁说可以带我离开,但前提是要我跟他做ai。我觉得这是十分可以理解的,如果他真的是鲁滨逊的话,那他在过去的日子里应该都是靠手来过性生活的,如今见到一个女人不提出这种要求倒是让人有些匪夷所思了,大约是憋出心理疾病了。所以对于他的要求我觉得是合理并且可行的,但我也有我自己的要求,我认为必须在船上做ai,对于这一点老鲁十分之不满意,他觉得船太窄了,有碍他的水平发挥,但他始终无法说服我,所以最后只好蹙着眉答应了。
一旦达成协议,我们做ai是十分迅速的,首先我们省去了脱衣服这一步,我们几乎都是只挂了几块布;其次我们都有些急不可耐。在船上做ai颠簸得厉害,水声哗哗的,浪潮一波高过一波,不时溅在身上,凉飕飕的。老鲁很进入状态,全程都显得很投入,而我时不时要叫他轻点,完全不能投入,因为我时刻在担心小船会坏掉,这样我们都走不了了。
我们离开海岛的时候小船还在颠簸,老鲁还是很投入,这让我觉得我始终在大海上颠簸,登上陆地遥遥无期。
关于这件事我最后还有一点要说,当我们到了海上时我才觉得自己做了一件蠢货才会做的事,不是因为什么道德原因,而是我觉得我的处境堪忧,事实上跟着老鲁走,我只是从一座荒岛到了另一座荒岛,并且还给自己找了个莫名其妙的主人!这简直是愚蠢透顶的决定,所以我觉得我的思维有所退化,椰子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邪恶的东西,我为此很是难过。在海上的日子里我想过九十二条逃跑的妙计,但你知道的,那艘鳄鱼船是匹机警敏锐的马变的,它不可能让我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