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爱不起》目录

第四章掐刘郎春在纤纤

池雪 《爱不起》 都市小说 2009-04-14 22:29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1656 · CHAPTER-00012876

当越来越多的气功大师和周易学者纷纷从他们的玄学仙境下到“凡间”惠及百姓的时候,“气场”这个词,就开始广泛地流行起来,据说,大到国际谈判,小到俩人交往,只要谁先控制了气场,谁就能克敌制胜,成就心愿。

怎样才能控制“气场”呢?燕翩翩开始想到的是先要有气势,有那种强权和公理撑腰的威风凛凛的气势,像古时候的衙门里,县太爷审案子之前,衙役们先吆喝的一声“威——武——”。

紧接着,那些专门玩文字玩概念的,由“气场”又派生出了俩新词,一是“造势”,一是“炒作”,燕翩翩终于明白了“控制气场”是怎么回事,就是像频道总监说的那样,“将自己的核心竞争力包装成烟花炸弹,第一时间向空气里轰炸,吸引同盟,吓跑竞争对手”,至于“核心竞争力”嘛,当年总监也有明示,即:买不到、抢不走、学不来的东西。

作为老师,自己的核心竞争力又是什么呢?

接完校长的内线电话,燕翩翩的思绪又马一样的跑开了。

不不不,今天虽说是以老师的身份去见刘仲檩的家长,其竞争的焦点应该是在“女人”的身份上,下午校长不是有交代,晚上与刘仲檩家长在五星级的“绿天”大酒店共进晚餐,你好好准备一下吧!

准备什么呢?准备心情?准备“造势”?那么,首先就要将自己包装好啦!

燕翩翩先想去做个发型,然后用那两千块钱买条能出席晚宴的裙子,此时她改变了买书回赠的想法,她说服自己,现在看风景名胜,看模特儿秀场,不都是要买高额票的么?好了,你给我两千,我就买条两千的裙子穿给你看,这应该也是专款专用吧。

思量再三之后,又改变了想法,她想起了本地笑星讲的一个脱口秀,说是不久前这个笑星到泰国一地方去访问演出,当地的风俗是,迎接尊贵的客人,一定要脱得光光的,表示“赤诚”相待,也证明自己没带任何暗杀的凶器,让陌生的客人尽管放心,听说之后,该笑星想,这个风俗怪是怪了点,却还蛮有道理,自己入乡随俗吧,没想一到会场,却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光着,原来,主人们怕他不适应,是照着中国的接待礼仪来做的!

燕翩翩想,还是以不变应万变吧,到时候变成自作多情了,可是也不能太寒酸,昨晚细瞧了秘书长夫人的装扮,简单的一条裙子,一个包,却是炸眼的名牌品质,名牌标志,自己也有几样同标志的东西,却是仿制品,虽然是仿制品中最像真品的“A”货,不细看断然看不出来,可那是“真”不在场的时候。

怎么办?自己今天到底是“嬉皮”还是“雅皮”,是“多包”,还是“少包”呢,想来想去她还是搞不清楚,就跑到楼上的英语老师办公室,叫了冷冰玉出来商量。

她先问的是,秘书长到底是好大的官啊?比市长小几级?

冷冰玉也说不知道,但是她可以打电话问市政府做秘书的一个同学。

那同学告诉她,秘书长只是个正县级,你怎么拿来跟市长比?顿了顿又说,不过秘书长嘛,能量还是蛮大的,好像秘书长的地位,虽然比不上那高挂天空的太阳,至少也是大功率的微波炉。

有了较为准确的地位认定之后,冷冰玉就为她的笨鸟妹妹做主了,她极大方地让出了自己仅有的两件国际品牌的真品,一个“LV”手提包,一副“CHANEL”的太阳镜。

她说,你也别换衣服了,穿着校服去,有这两样真品作证,别人就会想,你肯定有品牌衣服的,只是从学校出发,来不及换,其实你这么好的身材相貌,穿什么,穿与不穿,都是极品——

她见燕翩翩这傻鸟忽然捂着嘴格格地笑个不停,就停下来瞪着眼睛望着她。

原来燕翩翩是听她说“穿与不穿”时,又想到了笑星光着身子到泰国的笑话,她想像自己不穿衣服出现在他们面前,那该是一个怎样重量级的人肉炸弹。

冷冰玉边听边呵呵呵地笑着,说,总有一天,咱们的秘书长会要你光了身子见他的,你信不信?

俩人笑够之后,冷冰玉又开始亲授秘诀,如果你没钱买大件品牌,就买点眼镜啦,鞋子啦,包啦,项链啦这些真品的小挂件,绝对有画龙点睛的作用。

说得燕翩翩连连点头称是,忽然想到参加的是晚宴,太阳镜也许派不上用场,就准备退给冷冰玉。

冷冰玉恨铁不成钢地轻叹了一声,接过简约尊贵的“CHANEL”,挂在燕翩翩校服上衣的第三粒扣子上,又后退一步赞赏,不错,视点就移到这里了,你这国际标准的“BREAST”(胸),配上我这国际品牌的“CHANEL”,简直天生一对!好像这眼镜经了她的手,就具有了二合一的功能,有阳光的时候可以遮阳,没阳光的时候,可以兼做胸罩,甚至还可以盗用一个港剧的名字“绝世好BRA(胸罩)”,只不过港剧中的绝世好胸罩是男人的手,而这里,换成了名牌眼镜。

傍晚六点钟,生活老师把学生接去吃晚饭的时候,燕翩翩就依着冷冰玉的设计走进了校长办公室,果然,她一进去,里头的两个男人就将视点集中在她的绝世好BRA上了,她不知道,由于衣服的第三粒纽扣跟她里面穿的真正的BRA一起,承担了一半的眼镜重量,刚刚一路过来走得急,可怜的第三粒扣子被眼镜架第三者插足,愤然跟第三个扣眼决裂,此刻,她那被同学称为国际标准的胸和沟,已经露了三分之一在外头。

她品出了两个男人眼光的异样,招呼之后,就抬手佯装擦那前额上渗出的汗,低头看了一眼,我的天,她赶紧背转身去,又装作弯腰逗弄盆景缸里养着的金鱼,取下了一条腿正挂在BRA的底边晃秋千的眼镜,脸色阵阵绯红,红过了校园里盆栽的那些反季节杜鹃花。

那两个男人也知趣,接着聊他们的话题,估计到燕翩翩老师的脸色已经恢复常态,才相互提醒着,走吧?走吧!不能让秘书长等咱们啊。

其实今天晚上做东的是欧亚非的爸爸,昨天是欧亚非的二姐过生日,他惦记着生日蛋糕和那一份热闹,就趁老师和保安不备,又依仗着自己的身形小,偷偷地从围栏的两根铁条之间钻了出去,打了辆出租车,赶回家里。

回家之后,他首先骗父母,说是生活老师送回来的。校长和燕翩翩找到了他家里,他才承认,睡觉之前,他就想回来,所以他要燕子妈妈带到围栏边看看,自己偷偷试了下宽窄,能够过去,后来就寝的时候,刘仲檩老在说自己的床位正对着空调的出风口,吹着不舒服,他就动脑筋了,他背着老师,主动跟刘仲檩换了个床位,又警告他不要出声,要不两个人都会挨批评的,这样他就争取到了时间,让他不至于半道被老师截回去。

等到把这个机灵的小不点从床上拉起来说明原委,时针已指向凌晨两点半,身心疲惫的燕翩翩老师,在学生面前的自信心已经打大折扣,校长临时培训她指导家长怎么教孩子的话,一句也说不上来,她没想到,这个被自己褒为诗人的欧亚非,其实还是个“作案”高手,跟他比起来,自己太幼稚了!不是吗,你听他是怎样回答自己的问话啊,我为什么这样啊?因为我是弹珠脑壳呗,你怕我像那个刘仲檩,是个西瓜脑壳,一脑壳的水!

有其子必有其父,欧亚非的父亲欧鹜中,就是当年承包学校基建的建筑商,也是个弹子脑壳转得快,第二天他将孩子送到学校,得知刘仲檩的父亲,是市政府的秘书长,连忙委托校长将他们夫妇和班主任约齐,自己率夫人一道,一并向大家谢罪。

然而吃晚饭的时候,他绝口不提谢罪,只对秘书长说,他们两个小家伙还蛮投缘呢,一听说同学怕空调对着吹,马上就换了床位。

秘书长顺着话去,你教子有方呢,这么小懂谦让。

燕翩翩一直木着张脸,只用筷子一点点掀些东西往口里放着。

燕翩翩本来天生一副好胃口的,今天这样,也不是装斯文,只是她太失望,令她浮想联翩了一下午的“晚宴”,原来只是在一个比教室还大的豪华包厢里,静静地听他们拍马屁,讲假话,不但跟冷冰玉借的两样品牌道具没起到道具的作用,她自己反倒成了别人请客的道具。

而昨晚看上去似乎对自己有点意思的秘书长,也只喊了句燕老师请坐,再无二话,她默默地看着欧鹜中的妻子一个劲夸秘书长的妻子这里漂亮那里经典,又看到欧鹜中讲假话像打哈欠那么方便,心里暗下决心,好啊,你们敢蔑视我燕翩翩,我会让你们知道我的重要的。

晚饭接近尾声的时候,察言观色的欧总夫人终于夸奖燕老师了:燕老师,你的手臂跟才出山的笋子一样,又白又胖。

其实秘书长今天的眼里是只有燕翩翩的。

昨晚妻子第一时间给他敲的警钟,像一枚硬硬尖尖的果核,呼啸着直种到了他的心里。昨天晚上自己的床上,今天白天单位的会上,好多次他都偷闲咂摸着灯光下的燕老师留给自己的念想。

然而今天夫人象只警觉的猫头鹰在旁边,他不敢跟燕翩翩多言,更不敢老是看向她,可是故意冷落燕翩翩呢,不但自己心里过意不去,就是别人看了也欠妥。这时他逮到了机会,就对欧总夫人说:不记得谁讲过,最生动的语言在民间,刚才嫂子才出山的笋子的话,真是鲜活——他这一词让在座的都想到了上菜前服务员拿来请客人过目的,网兜里直蹦达的多宝鱼和基尾虾。

——真是鲜活,秘书长接着说,我还记得在哪里看过一阕小令,今天正好可以阐述嫂子刚才的比喻,曲牌题目不记得了,内容是这样的:

“落花飞上笋牙尖,宫叶犹将冰箸粘,抵牙关越显得樱唇艳。怕伤春不卷帘,捧菱花香印妆奁。雪藕丝霞十缕,镂枣斑血半点,掐刘郎春在纤纤”。

秘书长才背了头一句,燕翩翩就惊喜地在心里跟他唱和了,她记忆力超常,这小令更是她钟爱的词曲中的一首,此刻她眼光粘连秘书长诗酒横溢的阔嘴,想像着小令里描述的意境动作,黑幽幽的眼里掩饰不住的浓情,黏稠得仿佛刚才大家喝的窖藏八十年没有勾兑的茅台,不过她眼里放出的酒香也熏到旁的女人,她们面前的空气里酒精分子的浓度正越来越大,只等心里的妒火自口中喷出,空气就要燃烧。

到秘书长背完,燕翩翩兴奋得等不及掌声停下,就补充道,记性真好,一个字都没错,这是元代徐再思的《水仙子》,题目就叫“红指甲”,她把自己的纤纤十指伸展开来加以说明,就是写妙龄女子的红酥手,还有,“掐刘郎春在纤纤”,秘书长您不是正好姓刘吗?嫂子的纤纤玉指是不是经常“掐”向您啊?

燕翩翩自小因了许多春闱诗词的熏陶,十三岁就情窦初开,如今十二年过去了,头一次遇到这志趣相投风流倜傥的知音,兴奋得话匣子如同在水里泡了十二年的朽水闸,经不住汹涌而来的第一次春潮,努力地想关住,却怎么也关不住。

秘书长刘亦明只恨这燕老师跟自己太没有默契,其实“红指甲”的题目他是记得的,只是说出来自己的夫人一听就知道背诵的是暧昧之词,至于内容,光听一听,自己那财会中专毕业的老婆是不会懂的,他一时被莽撞的燕翩翩弄慌了神,平时喝酒从不上脸的他,这时又脸红了。

果然他老婆马上拿研究的眼光望向秘书长,同时心里的醋海泛起惊涛。她不知道“掐”在古汉语中是“握”的意思,以为燕老师在讽刺自己张牙舞爪的泼妇形象,其实她自己的红指甲现在只想去掐这不知轻重的女孩。

正好服务员把燕窝端了上来,秘书长马上自我解嘲:各位女士请伸出你们的红酥手来吃燕窝,我们男士痛饮茅台酒,为各位女士才出山的笋子永远是才出山的笋子干杯!说着仰头喝酒,酒到心头羞自除,就好比自己开着溅满了淤泥的车找不到洗车处,正好一场及时大雨,将泥巴冲得干干净净。

而他妻子心里的块垒却没有消除,她看见燕老师拿着勺子只舀面前的光燕窝咂巴,心里轻贱她没见过世面,故意大声说,燕老师,旁边那四个小碗里的果汁是配着兑到燕窝里吃的,你光吃燕窝有什么味儿啊?

欧总的妻子也不失时机地附和道:怎么燕老师没吃过燕窝?

燕翩翩一时想不出如何回答,就近舀了一勺子木瓜汁兑进燕窝吃着,边吃边在心里背起了百家姓:难道姓燕的一生下来就该吃燕窝,姓牛的张口就能吃到牛奶,姓马的娘胎里就能跑马?那姓欧的呢?就祝你吃什么呕什么吧!姓刘的呢?哦,秘书长的妻子不会随夫姓吧,姓刘一族,今天就放过你吧,突然她看见尊敬的刘秘书长看着自己的微笑里似乎也搀杂了些轻蔑,赶紧补了一句诅咒,姓刘的,祝你全家太平盛世坐在家里也吃流弹吧!

被燕窝连累得脸上飞红的燕翩翩,心情又降到了冰点,吃进去的燕窝自然冻成了“燕窝冰淇淋”,她面上笑着,心里咒着,想起了“拙夫”武宏伟,要是他在就好了,她这种心理就好比从华灯高悬的都市走进乡村漆黑的夜晚,明知道华灯不可追寻,只好想念微弱光亮的手电。武宏伟,你老婆正被人欺负呢,你该不会又去打麻将了吧。

许是上天要彰显自己比人间的电信公司有更好更快捷的信道,燕翩翩马上就收到了一条短信,上面的署名正好是武宏伟。

她如同领到了特赦令,也像找到了遮羞布,赶紧放了手中烫手又粘手的燕窝汤匙,拿起手机在众人面前晃了一下,骄傲地说,不好意思啊,我先生信息,就低头看信息。

欧总借此再次向“官方”释放自己“鲜活”的“民间”语言,他笑呵呵地说,原来燕老师名花有主了,不晓得这朵鲜花便宜了哪堆牛粪。

他的妻子虽然不赞同老公夸了燕老师是朵鲜花,但是这种不快很快就给后面的“牛粪”冲淡了,在她眼里,插在牛粪上的自然是那种入不了丈夫法眼的低贱的村花野草了。

秘书长想,燕老师看上去二十刚出头,怎么就嫁了呢?可见不是什么难攻的堡垒,而她的婚姻正好可以做自己的堡垒,挡住妻子猜忌的箭头,怀疑的流弹,他不知道前面燕老师早在心里拿“流弹”给他送礼,只想有朝一日老婆完全放松警戒,自己能够在堡垒里,让燕老师“掐刘郎春在纤纤”。

至于校长,他是今晚最受益的一个,看了一晚上的戏,还抓到了秘书长的一个算不得短处的短处,以后有什么事要找他,就派燕翩翩去,准能搞定,他怕私心被秘书长和夫人从自己稀薄的头发缝里瞧见,赶紧装作被欧总那既不新“鲜”,又“活”了好多年的“牛粪”笑话逗笑,打着哈哈说,燕老师家里那堆牛粪是有蛮肥呢,体格健壮,高大威猛,人家是运动员呢!

燕老师闻言赶紧在心里给校长磕头,她唯恐校长一不留神说出她老公只是个体育老师,这运动员,虽然也有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之嫌,却可以认为只是对爱好的虚指和体格的形容,并不像“体育老师”一样,一听就是个确切的职业。

此时她矜持地站起来,带了微微的笑容,幸福地告辞:对不起各位,我先生到了,外面下雨了,他来接我。

这句话的潜台词引导在座的两对“新贵”勾勒出了如此画面:跑车、魁梧的运动员举伞、扶肩、入内、系安全带、奔驰而去,笑声随着雨花飞溅。

秘书长喝下去的茅台因此酿为陈醋。

实际上武宏伟的短信是:昨晚搞到凌晨,今天又还不回,人家冒雨跑到家里,鬼都没看见一个!不会又丢了学生吧?是的话讲一声,我好趁早去打麻将。